第23章 章節
是兵器與鑄造材料。
——這些人到底想幹什麽?單憑這些物資,養一個皇宮的軍隊都夠了。
李承恩合上案宗,腦中想到了很多可能性,但又一一排除。最後剩下的幾個,只能說心有餘而力不足。
雪琉天,天一教,紅衣教……之間無疑有千絲萬縷的關系,可卻沒有一個突破口。
屋外林立着護衛,庭中白花如雪。夏夜的西湖還不算太炎熱,屋內焚着特制的水沉香,格外清涼。李承恩又灑了一些香,待外面巡過一次班就準備睡下了。
可是從案旁起身的時候,他忽然感覺到膝蓋碰到了什麽。
緊接着,一道白影飛快竄過,繞過了書櫃又躍上窗口,轉眼不見。李承恩沖出門去,幾個侍衛都看見了那白影,迅速追上。那竟是只白狐,輕煙樣地飛竄而去。
——不知何時,案上的白玉墜子已經不見了。
狐影一路逃至內莊,幾隊藏劍山莊的弟子都不明所以看着他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眼看那狐貍要跳入草叢失去蹤影,可急急轉了方向——夜空中,悠遠清脆的鈴聲正回蕩着。白狐就順着這鈴聲,一路躍上了臺階,竄入前面的屋中。
方才追趕緊急,此刻他們才發現自己已經身處天澤樓的前院。
前面就是葉英的住所,那麽晚了,裏面燈還亮着。李承恩直覺不對——葉英根本用不着燈火,按照他的生活規律早就睡下了。白狐竄進去,說明裏面還有其他人。
他跑上臺階,推開門,眼前就是內廊。房內用夏季用的屏風隔成數間,映着燈火,屏風後朦胧映出了兩個人的影子。
鈴聲驟停。
屏風邊,一只白玉似的手伸出來,從狐吻中取下了那玉墜。那人又笑了笑,聲音就好像細小尖刀,刺開了心中不安的回憶。
“——我正和大莊主研讨鑄造之道,說起了将軍手中兵器……說曹操曹操到,将軍來的真是時候。”
那人站起,繞出了屏風。白發紅顏,眉間朱砂如血。
身上不再是僧衣,而是一件雪白的禮服,內裏不過灰紅單衣,愈發襯得膚色雪白如琉璃。
完好無損。
記憶中這個人最後的模樣,已經支離破碎不成人形;而此刻,雪琉天完好地站在這,笑語宴宴,雲淡風輕。只是眼梢牽着若有若無的妖氣,讓人覺得心底裏透出一絲絲的寒意。
“坐吧,将軍。”
屏風後,葉英略擡手,推出一張坐墊。
“——又是一筆買賣。”
幕四
清水盡退,濾出底下絲絲縷縷的妖異。這個人就好像拿掉了面具,徹底肆無忌憚地顯露出本性。
“大師的買賣,吾自認是做不起。”
——此人完全不可信,特別在看過那種樣子之後,李承恩忍不住懷疑他是不是人。
葉英也難得笑了笑,轉過頭——看上去兩個人早就開始談了,只是沒什麽進展。很明顯對于某些人不需要什麽信任,尤其是葉英弄壞了那具骷髅。
一牡的仇,沒人相信就這樣算了——真正的狂風暴雨估計在後面,但是從雪琉天身上,一點風雨欲來的味道也沒有。
要麽就是看破了,要麽就是藏得太好。
李承恩坐在葉英那邊,周身氣息瞬發,繃緊如同鏡湖,任何一絲動靜都可能引發水花。
雪琉天略笑,十指交疊向他們恭敬行了一個大禮。
“二位不必疑慮的。”燈下,他笑意淺淡,有那麽一下子又好像回到了初遇時的寶相無塵,“一牡的仇,算在大莊主頭上,日後自然會細算。”
“那麽在細算前,大師是不是應該釋出誠意?”
葉英的手繞着屏風上的流蘇——流蘇看似挂在上面,其實天花板上還有一根絲線連着。如果出現意外落下了流蘇,天澤樓頂的信號燈就會點亮。
雪琉天目光掃過他指尖,又輕描淡寫轉開眼,道,“這份誠意,應該夠抵藏劍山莊大半年的收成了。”
——随他一同出現在房中的,還有一個碩大的箱子,靜靜放在角落裏。
素白的手啓開了裝飾用的鎖,看似沉重的箱蓋便應聲而起。燈光下,一個人無聲無息蜷縮在裏面。
那是個女孩子,正是最好的年紀,一身灰藍色衣裙。
李承恩一開始沒有認出她是誰,直到看見她袖口的唐門紋章。
“——是你綁走了唐小婉?”
“如果是我,現在也無須将人完璧歸趙。”他喝了一口茶,好像這裏是自己家一樣随意,“可惜的是讓一個人逃了。剩下的一個……”——聲音忽然輕了,細碎笑聲再次回蕩在房中,“下手不當心重了點,估計也不能說話了。”
李承恩将唐小婉從箱子裏抱出——人沒什麽事情,就是睡得很沉,像是給灌了藥。他看了雪琉天一眼——那人背對他,正将杯子放下。
就在這時候,葉英忽然道,“那個人在哪裏?”
“找到了也是廢人一個。假如他不叫,也許我也不會手抖。”他略嘆氣——向來對自己的把握很有自信,難得的一次失手讓人頗沮喪,“就在煙霞山。”
葉英神色動也沒動,只是問,那天什麽情況。
“月色明好,正想來拜訪故人,結果路過梅莊時見到正好有人三個人往莊外走……”他離開了坐墊,挪近葉英,聲音也低了下去,“有意思的是……走在最前面的這個女人被人用了迷魂蠱。下蠱人手藝太差,難免有點看不過去——畢竟在堂堂藏劍山莊,這樣的雕蟲小技都能施展,讓我忍不住出來維護一下葉莊主的名譽。”
手指很快地撩過葉英的發梢——頭發已經長了不少,整齊束在身後。葉英不動如山,任由一陣桃花暖香從身邊掠過。
“其中一個人身手不錯,被她逃了——穿着夜行衣,只能看出是個女人。剩下的那個……他穿着藏劍山莊的服飾,但所用招式是天一教無疑。”
“然後呢?”
“就這樣。”
“就這樣?”葉英話音方落,已經将那流蘇拉下一半——稍稍再動,樓頂的火臺就會燃起,整個藏劍山莊都将從夜裏驚醒,“只是這樣,你就将李統領引來?”
“各有所需——藏劍山莊需要唐小婉,天策府則好像需要一個理由——讓将軍不必回長安的理由。”雪琉天回過身,看向李承恩,“——我所知道的事情,遠比你們想象的要多。”
“然後你引天策府來查這裏的天一教,再惹火燒身?”
“話是這樣說沒錯,但我已經煩了。”他大笑一聲,身法奇快,突然躍至李承恩面前,“——我煩他們,索性把這群礙眼的東西清掃完……如果你還想知道,我不介意把其他的據點也拱手相送。”
“倒不如說,天一教對失敗者從來不留情面。”他道,“上一次綠楊灣你滿盤皆輸,教內應該已經派人出來清理你,以免情報外洩。”
這話說得不留情面,雪琉天嘆了一口氣,只能坐下。
“将軍未免太不解風情。”
“自從把大師的腦袋削下一半,我好像很難再在腦子裏把它拼起來了。”
雪琉天笑了笑,喚來屋角的白狐,從眼前這份笑顏中,完全想象不出當時的慘狀。
“就這樣吧——我想通了。”
他把狐貍抱起來,很輕地撫摸着柔軟的白毛。
“綠楊灣被炸毀,對于天一教,我已經沒有任何用處,教內決定将我制成毒人……我一向禮尚往來,既然他們不讓我好過,我就讓他們連過也過不了。”
笑意愈濃,是燈影下錯動的妖嬈。
“至于将軍,大可放心。”
他站起身,走向兩人。白色禮服的漫長精致後擺迤逦,與天澤樓的雍容交相輝映。這無疑是個美好的人,寧靜時,能夠讓人想到一切靜好的事物——如同葉英。
“告訴你一個小秘密。”他彎下腰湊在葉英耳邊,輕聲細語。
“葉莊主,其實他一直在看着你……”
柔軟話語中,雪琉天驟然拉下了那流蘇;天澤樓頂琉璃球同時破碎,火油流入,頓時燃起沖天火光。
“——将軍放心,朝廷的那位七公主,應該與你無緣了。”
——外面巡邏隊迅速聚集,所有人都被叫醒,趕赴天澤樓。就在這一片喧嘩中,這人随着狐影無聲無息地消失,只是留下了沉睡不醒的唐小婉,以及房中靜默無言的二人。
昨夜整個山莊都被吵醒,葉英只說不當心勾到了流蘇,沒有提雪琉天的事情。
早上工隊去修複樓頂的琉璃燈,他就暫時搬到樓外樓。唐小婉意外歸來是誰都沒有想到的,至于天一教徒,則是要丢給李承恩苦惱的問題。
——但更加有問題的則是雪琉天最後的話。他可以只是因為無聊來煽動一下兩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