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第七十九章
如李蕭寒所料, 裴懷并沒有立即同意,一個是葉默第二日便要出使,還有一個原因便是因為當下的局勢, 裴懷想将李蕭寒留在上京,裴懷需要李蕭寒多過葉默。
李蕭寒也知如此, 便向裴懷保證道:“若臣此次能讓臣出使婼羌,臣可以保證,不止會讓魏王從婼羌國買不到一刀一劍, 且往後五年中, 會讓婼羌國以低于從前的價格對大齊出售兵器。”
此話一出,果真讓裴懷心動,若李蕭寒真能做到, 便一下解了後顧之憂,畢竟現在皇帝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裴懷登基是早晚的事,婼羌國的鐵器雖好, 但裴懷重文不重武,他還是不想花費太多銀兩在兵器上面。
裴懷知道李蕭寒從不會随意做出保證, 他既是能說出這番話,定是胸有成竹, 如此便委屈了葉默,原本若是他能領功而歸, 朝堂上便能更進一步。
對于這兩人, 顯然李蕭寒更得裴懷信任與重用。
李蕭寒從宮中出來,并沒有回侯府, 他騎馬直奔栾山, 馬蹄在林月芽的墓碑前停下時, 天色已經徹底黑下。
整整兩年,他無時無刻都在心中掙紮猶豫,他相信林月芽沒有死,然而在所有的證據表明林月芽已經不在人世時,他又幾度想要掀開這棺木,探一探究竟,可每次一動這個念頭,他又會無比害怕。
他怕棺木一旦掀開,連那最後的一絲希望也會破滅。
而如今,秋春賀的一封信,如同黑暗中的火把,讓迷茫無措的他,終于找到方向。
“将墳挖開。”
一聲響雷在林間上空倏然敲響,好似要将天空炸一道口子。
夏河帶着兩個侍衛,很快便将棺木挖出。
李蕭寒就站在棺木前,遲遲不見他有任何動作,一陣寒冷的夜風襲來,火光被吹地忽明忽暗。
李蕭寒此刻手掌已被汗水浸濕,他緩緩朝前走了一步,終于揚手用力将那棺木推開。
一具早已腐朽到只剩白骨的屍首,靜靜地躺在棺木中,她身上的衣裙也在時間的流逝中被腐化得破破爛爛。
便是如此,李蕭寒也能一眼認出,這是林月芽臨終前的那件衣裙。
又是一聲響雷,一道白光眨眼而逝。
李蕭寒臉色蒼白如紙,唇瓣也失了血色,他的心跳仿佛瞬間停止,整個人定定地站在棺木旁,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而眼角的淚卻在不知不覺中緩緩而落。
“侯爺。”夏河語氣顫抖,拿着火把走到他身旁,原本想勸說,可看到這具屍首時,他實在說不出話來。
李蕭寒将雙眼緊緊合上,身上的每一寸肌膚都好似在不住地顫抖。
然而片刻之後,他忽然睜開雙眼,無比沉着地從夏河手中奪過火把,就如過往審案驗屍時一般,他彎身湊近,拿火把将屍首從頭到腳細細過了一遍。
火光在李蕭寒手中顫抖得更加明顯,他過完一遍,又過一遍,也不知最後到底看了多少次,忽然,他眉心緊蹙,将火把停在屍首的左腿上放。
周遭的一切好似瞬間靜止,他聽不到任何聲響,只有心髒在瘋狂跳動的聲音在耳中不斷響起。
他顫抖着撥開上面破碎的布條,手中火把與他的眼睛同時湊近,再看到那腿骨完好無損,沒有任何瑕疵的痕跡時,李蕭寒頓了一瞬,随後整個身子跪坐在泥土中。
與此同時,一道響雷在天空炸開,頃刻間大雨傾盆。
李蕭寒仰頭沖天,笑着哭,哭着笑,一時如同瘋傻。
最終,他好像用光了所有力氣,整個人癱躺在泥水中,望着夜幕的大雨,唇角露出一絲久違的真切笑容。
“月芽,我來接你回家。”
葉默當晚就接到了宮中的旨意,得知出使婼羌國的人換為李蕭寒,心裏對他的記恨便又多了一筆。
第二日散朝後,裴懷特地留葉默在書房,打算寬慰兩句,這件事放在誰身上都不會好受。
可葉默神情看起來恭敬從容,絲毫覺察不出半分不悅的情緒。
“殿下做出任何決定,都是有殿下的打算,葉默乃臣子,無論何時,都會将服從于殿下謹記于心。”
他說得十分誠懇,乍一聽這話沒有任何問題,可若是細細去分辨,他這番話便有那麽些意思了。
皇帝還在位,裴懷只是代理朝政,葉默自稱臣子,卻不提服從陛下,而是說永遠服從裴懷,且還是無論何時,這便是說,不管皇帝未來會做出什麽決定,哪怕是令人震驚的決定,葉默也只會忠于裴懷。
裴懷聽到這番話自然心中觸動,見風使舵的人常見,明哲保身的也有許多,像葉默這樣直接表明心意的朝中也有,然而他們的身後大多都有氏族支撐,像葉默這樣一介寒門出身的,朝中僅他一位。
這便是說,葉默忠于他,會是全身心的忠于,不會讓裴懷有任何後顧之憂。
書房僅他們二人,裴懷也沒有刻意避諱,當即便收下葉默這份忠心。
而葉默就好像是随口提到一般,最後又與裴懷道:“永安侯文武雙全,不論朝堂內外,都極具威望,他又是長公主之子,便也是代表着大齊皇室,這次由他出使的确最為合适。”
裴懷贊許地點點頭,待葉默離開,他臉色瞬間沉下,比起葉默只會筆墨,又沒有任何世家背景,李蕭寒則更像是日後的一個隐患。
裴懷開始後悔讓李蕭寒出使婼羌國,且又不由自主開始懷疑起來李蕭寒這樣着急來尋他,可否是有其他目的。
裴懷越想越深,最後連曾經長公主出生那日,天象奇觀的事情又記了起來,他也只是兒時聽人說過,那時候欽天監對先帝說,長公主命帶祥瑞,大齊必當永昌。
想到此,裴懷愈發心神不安,立即命人前去跟住李蕭寒,務必将他的一舉一動全部記下。
婼羌國得知大齊已派使臣前來,一時間朝堂上議論紛紛,有人提議價高者得,有人偏向保守,覺得不該與魏王有聯系,也有人對裴懷當初的不屑深表不滿,覺得不若趁此機會,直接和魏王聯手。
若依蘭徳往常從不關心朝事,然如今事關重大,便是街頭的百姓也在私下裏不住議論,若依蘭徳見父王母後成日裏眉頭緊鎖,便也沒忍住開始琢磨起這件事來。
她手裏拿着一個甜梨,放到木魚魚面前,木魚魚蓮藕節似的小胳膊興奮地來回揮舞,她湊上去咬下一口,一邊嚼着一邊喊道,“魚魚愛吃,梨梨好吃!”
木糖糖不到一歲時就已經能扶着床邊走路,如今一歲半,他走得不僅穩,且還能在地上又蹦又跑,是個閑不住的性子。
原本糖糖正在翻箱倒櫃,聽到魚魚喊叫,小腦袋轉過來一看,舉着手就朝若依蘭徳身邊跑,然他說話不如木魚魚清楚,一邊跑,一邊着急地嘟囔着,“姨姨,要七、要七……”
林月芽正在給他們繡入冬的襖子,忍不住就出聲更正他的讀音,“糖糖,是吃,不是七哦。”
木糖糖認真地重複着林月芽的話,“系七,系七!”
若依蘭徳被木糖糖逗得哈哈大笑,“還是我們婼羌話容易學,中原話真是太難了。”
林月芽也是這樣覺得,畢竟這一年多,她也已經能夠流利地說出一口婼羌話來。
若依蘭徳在木糖糖臉上用力地親了一口,木糖糖每次被她這樣親,都會生好半天的氣,便是這會兒甜梨塞了一嘴,都還是氣呼呼地叉腰瞪着她。
若依蘭徳沖他做了個鬼臉,将甜梨遞給熱娜,随後坐到林月芽身邊,撐着頭蹙眉道:“月芽啊,你說咱們如今到底該支持誰呢?”
林月芽頓了一下,緩緩将手上的針線放下,将目光落在兩個孩子身上,她這幾日也聽說大齊會派使臣來,卻不知究竟派了何人,不過不管是誰,她都應當不必憂心。
在她平安誕下龍鳳雙子之後,婼羌王便将她收為義女,如今的她已是婼羌國公主。
她起初知道消息後,的确心有不安,畢竟李蕭寒将她帶去過馬場,她生怕被派來的使臣認出。
可随後又覺得是自己杯弓蛇影了,那時候她也只是婢女的身份,到底又能有幾個王公貴族能将她放在眼裏。
只要不是李蕭寒,不是葉默,她便不會有任何顧忌。
“我覺得,自然是不該與魏王結盟。”林月芽如是說道。
若依蘭徳不解地問,“為何呢?”
婼羌與大齊的風俗習慣截然不同,這裏民風開放,人們過得自在随性,林月芽起初來時謹小慎微,說話都要想許久,才敢開口,如今她已經習慣這樣直來直去的方式,便沒有顧忌的直接解釋。
“魏王野心大,他既然要起兵,肯定是早有打算,這樣一個野心勃勃且心思不純的人,今日能許給咱們這樣大的好處,你覺得日後他會不想辦法再讨回去嗎?”
那時的婼羌便沒有退路了。
若依蘭徳從未想到這些,聽了林月芽的話,她才恍然大悟,氣急敗壞地站起身,“中原人心眼可真多!”
木魚魚一邊在地毯上爬着去追木糖糖,一邊那小嘴不停地學若依蘭徳說話,“心眼真多,心眼真多!”
“這就心眼多了?”林月芽不由失笑,“有人可不僅心眼多,那腦子簡直……”
簡直聰慧到令人膽寒。
林月芽眉心微微蹙起,沒将後面的話說出來。
若依蘭徳卻是要來追問她,“你怎麽只說了一半,那人腦子怎麽了?”
林月芽回過神,語氣頗為冰冷地道:“腦子被狗吃了。”
“啊?”若依蘭徳驚得瞪大眼睛,“中原的狗可真恐怖!”
“真恐怖,真恐怖!”
木糖糖爬到林月芽腳邊,林月芽準備去抱她,卻被若依蘭徳搶了先,她将木糖糖高高舉起,笑着道:“走,姨姨帶你出宮玩!”
木糖糖的一雙小肉腿,高興地在空中來回踢,“出宮玩!”
林月芽從若依蘭徳手中抱回木糖糖,頗為責備地瞪了她一眼,“上次說出宮,結果跑到了陲州,若不是我去接你們,你是不是不打算回來了?”
若依蘭徳噘着嘴撒嬌道:“我都道過謙了,你不要責怪我了。”
還不等林月芽開口,木魚魚直接伸手捂住她的嘴巴,皺着小眉頭道:“娘親不說姨姨。”
可真是沒白疼。
若依蘭徳立即喜笑顏開,在木魚魚地小臉蛋上輕輕掐了一下,木魚魚沖她伸手要抱抱,“出宮玩,出宮玩嘛!”
抱起木魚魚後,若依蘭德便湊到她耳旁,刻意背過林月芽,小聲地對她道:“噓,姨姨過幾日再帶你出宮玩。”
“我聽到了哦。”林月芽極其無奈地笑着嘆氣,“想出去也可以,但我必須跟着。”
若依蘭徳自己都像個孩子似的,林月芽實在不能放心,再讓她帶着兩個孩子出去。
作者有話說:
下章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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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十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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