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畫舫
淩然從官道上挪回目光,看向柳文朝,似有千言萬語,但最終也只是簡短說道:“我想去照顧二哥,可二哥不讓我去。”
柳文朝看了眼滿臉都透露出壓抑郁悶的淩然,笑道:“你想去便去吧!就說我讓你去照顧他的。”
淩然一下子來了精神,眼裏頓時有了光,興奮道:“真的嗎?”
柳文朝拍了拍淩然的肩膀,就像是大哥對弟弟一樣的呵護:“你現在騎馬追上去,說不定還能趕得上。”
淩然一下抱住了柳文朝,開心得語無倫次:“大哥,我定會好好照顧明宵的。”平時他都是喊柳明宵為二哥,這一下他也把自己喊懵了,好似把不能宣之于口的感情給喊了出來。連忙改口道:“不,是二哥。”
二人短暫地告別後,淩然上馬絕塵而去,柳文朝朝着漸小的背影揮了揮手。
他騎在馬背上,擡頭望了眼天空,灰蒙蒙的,真是應了那景,多情自古傷離別,更難堪,冷落清秋節。(1)
柳文朝不再留戀,轉身打馬離去。
他本想回府吃午膳,卻在路過光祈寺的山腳下時勒住了馬。
光祈寺別的不敢說,唯有燒香許願特別靈。
柳文朝心想明宵和淩然都去前線了,不如去替他們求個簽,順道燒香拜拜佛祖。
他和姬如風二人花了一個時辰才上到山頂,柳文朝嘆道:“果真是深山藏古寺啊!”
寂然大師是見慣了高官權貴的,此時見到柳文朝并沒有驚訝,更何況柳文朝今日穿的是便服,大師沒有認出眼前這個只帶了一個護衛在身側的人是當朝首輔,他只覺得這公子是位氣質出塵的翩翩公子。
柳文朝被小沙彌引着燒香拜佛,最後是求簽,他轉動着手裏的簽筒,許久後,終于掉下了一支,他撿起遞給小沙彌,小沙彌又把他引到寂然大師那邊坐下。
寂然大師煮了茶,和顏悅色地請柳文朝坐下喝茶。柳文朝道謝後坐下,接過茶盅喝了一口,微蹙的眉頭以眼見的速度平了下去,仿佛剛剛那點離別的憂愁已消失得無影無蹤,柳文朝舒心地笑道:“大師,自古名寺出好茶是何道理?”
寂然大師會心一笑,說道:“施主,你上山時有沒有發現這山上的樹木都很茂盛?”
柳文朝回想片刻,颔首道:“不僅如此,潭水也很清澈,想來是這山裏的環境很适合茶樹的生長。”
寂然大師抿了抿茶盅裏的茶,道:“施主好眼力。”
柳文朝也随着喝了一口茶,二人靜坐片刻,柳文朝說道:“還望大師替我解簽。”
寂然大師從小沙彌手裏接過簽,念道:“逢兇遇太平,昌榮如日月,武星遇文星。”寂然大師放下手中的簽,笑道:“施主,你想求什麽?”
柳文朝道:“實不相瞞,大師,我這簽是替我弟弟求的,他今日上前線了,我想知道他能否平安歸來。”
寂然大師:“既是你弟弟,想來也是你的家宅之事,此簽既為上上簽,也為下下簽。”
柳文朝蹙眉:“此為何解?”
寂然大師一笑:“凡事都不可能十全十美,月滿則虧,水滿則溢,如果事情太完美,凡事都有可能反向行之。”
柳文朝并沒有從話中聽出有用的意思,只得說:“大師說話真是滴水不漏。”
柳文朝往外面看去,隐約瞧見一個熟悉地身影,柳文朝指了指外面行走的兩人,問道:“那個和尚是?”
寂然大師順着他的手指看去,笑道:“那是玄靜法師,旁邊那女施主是唐家的妹妹唐亦清,昨日玄靜法師在下山的路上救她受傷了,今日那女施主是來還恩的。”
這唐亦清遇害一事,柳文朝早就聽唐維桢說過了,她好奇的是唐亦清無那和尚有說有笑,俨然一副小女兒家見到心上人的表現,柳文朝一驚,莫不是……?
柳文朝沒再往下想,他怕自己想多了,他當作什麽都沒看見,起身和寂然大師告辭。
二人從山上下來後便打馬回了府,剛到府邸,就在門口發現一頂轎子,柳文朝問道:“這是何人的轎子?”
文叔道:“這是楚王派人來接大人去畫舫宴的轎子。”
他才想起今日李承允的畫舫宴,“知道了,我換身衣裳便來。”柳文朝對擡轎的人說道。
畫舫宴是楚王舉辦的,他邀請的京中一幫世子哥們自是競相前來,太子此次也邀約中,雖說二人不合,但是表面功夫還是要做到位,讓皇上以為二人兄友弟恭,皇上開心了,大家才能相安無事。
酉時,一艘雕欄飛檐的華麗畫舫緩緩出現在蒼湖中,船艙中,珠簾半卷,隐隐綽綽的歌妓在曼舞,清麗婉轉的歌聲缭繞在蒼湖。
柳文朝由人引着進入船艙後就看到一副奢靡的景象,富麗堂皇的一片色調,鋪滿一整個船艙的暖黃色羊絨提花地毯,李承允一副懶散的模樣坐在椅子上與三人打馬吊。
慕宇在身後不知和李承允說了句什麽,李承允驟然将腦袋轉了過來沖着柳文朝的方向一笑。
柳文朝毫無防備怔了怔,心裏一悸。船艙中似充滿一種安靜肅殺之意,天上星月,懼都黯淡無光,名湖風物,也為之失色。
以至于李承允什麽時候走到他身邊,他都不自知。
李承允道:“先生在想什麽,這麽入神?”
柳文朝如夢初醒般回過神,整理了一下飄出九天外的心緒,鎮定道:“楚王辦這一場宴會得花掉不少銀子吧!”
李承允笑了笑,貼在柳文朝耳邊快速說了一句:“娶你的銀子我一直攢着沒動。”
柳文朝咳嗽一聲,臉上飛出一抹紅,但很快就淡了下去。
柳文朝随着李承允走到精雕的桌子旁,李承允道:“六弟,你起來,我和先生玩幾場,你去那邊擲骰子。”
李琛惦記着柳文朝上次借馬給他的情,乖乖地讓了位。
桌上剩下兩人分別是太子和中了舉人的聞翊,四人很快便重新開了一局,李長爍率先打出西,緊接着聞翊也丢了西。
李承允邪笑道:“皇兄,你倆這麽迫不及待的想要歸西……”
柳文朝擡眸看了二人一眼,笑了笑,沒說話,接着丢出一個東。
李承允也跟着丢出一個東,又道:“紫氣東來。”
李長爍道:“打個麻将你也整得文绉绉的,俗氣不俗氣。”
李長爍旁邊坐着的舞妓掩口笑起來,李長爍攬過她的腰,那舞妓便順勢靠了過來,給他嘴對嘴喂了一口酒。
船艙內的氛圍已經到了最高點,這邊打馬吊的四人也到了最後時刻。
李長爍輕柔着那舞妓的軟腰,笑道:“終于要糊了。”
李承允:“想糊,沒那麽容易,我截。”
李長爍一拍桌子,桌子的麻将都震了震:“老二,你別過分,不用這麽一直針對我吧,打個麻将而已。”
李承允鎮定自若道:“我也只是想贏而已,別那麽大火氣,大哥,給個機會。”
李長爍一拳頭打在棉花上,有氣撒不出,畢竟這個畫舫宴是李承允舉辦的,要是在他這裏鬧事,皇上肯定也會知道,知道又得被挨罵。
他忍着怒火,繼續打着手裏的麻将,突然,柳文朝輕飄飄說道:“贏了。”
李長爍一推麻将,一句話沒說,摟着舞妓轉身離去,聞翊看着氛圍不對,也告辭了。
這時,柳文朝轉頭看向李承允問道:“你是故意惹他生氣的?”
李承允端過旁邊的酒盞,道:“要不怎麽說最懂我的還是先生你。”仰頭飲盡杯中酒:“走,帶你去看水中表演。”
二人剛來到甲板處,四周便開始燃起了煙火,湖中從水底升起一支舞妓。
柳文朝不覺得有何特色,水中表演年年元宵都能看,柳文朝興趣乏乏,站在這裏吹冷風還不如回船艙內飲點酒。
下一刻,水中的舞妓全部露出水面,柳文朝才恍然大悟,驚訝道:“這是外域那邊的美人魚?”
四周都是人,還燃放着煙火,李承允只得貼着柳文朝耳朵說道:“嗯,好看嗎?讓先生一飽眼福。”
柳文朝往旁邊躲了一步,回道:“你是在哪兒請來的這一支舞妓?”
李承允嘴角勾了勾,又往前走了一步:“我住在弘胪寺的時候,有一外域的使臣,他說要将這支舞妓獻給父皇,我趁機說道,讓本王替他把關,沒問題的話讓他再獻給皇上,那使臣覺得言之有理,便欣然同意了。”
柳文朝不想和李承允靠得太近,便又往後退了一步,誰知這一退,便一腳踩空,眼看就要掉下去,李承允眼疾手快摟過他的腰,二人重心不穩,一起雙雙掉入湖中。
四周的煙火還在響徹天空,水中的美人魚表演還在繼續,無人注意到掉入水中的二人。
冰涼的湖水從四面八方灌來,柳文朝嗆了兩口後,求生欲使他一個勁的想向上游去。
李承允自從小時候被李長爍推入池中後,便學會了游水,現在已經是游水的一把好手。
他很快找到了柳文朝,緊緊抓住他胡亂掙紮的一只手,摟上他的腰,把唇貼在了柳文朝唇上給他渡氣。
待柳文朝看清是李承允的一剎那,立刻放棄了掙紮,愣愣地一動不動,他産生了一種強烈地念頭,好像只要有李承允在,他就覺得心安,這無端冒出的念頭又讓他産生了一絲恐慌,随即又開始掙紮起來。
他從未踏進過這種未知的領域,在他的三十年的認知裏,凡事只能靠自己,只要自己足夠強大,就沒有什麽能夠難倒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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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柳永:雨霖鈴·寒蟬凄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