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1)
坐在車上,雁菱瞇起眼睛地眺望遠方,白花花的陽光毫不留情地刺痛她因一夜無眠 而酸澀的眼睛。
因為整晚的胡思亂想導致她到快天亮才睡着,感覺上似乎才剛睡着沒多久,就被琰 立叫起來。他并沒有說什麽,只是要她帶着簡單的行李,坐上車之後,他便讓車急速飛 馳在高速公路上。
看到她用手遮掩太陽的樣子,琰立無言地遞給她一付太陽眼鏡,依舊沒有吭聲地繼 續開着車。
「謝謝。琰立,我們要到哪裏去啊?」高速公路非常地寬敞平坦,但和臺灣的高速 公路最大的不同點在于沒什麽車,這一路走過來,只是偶爾零星有幾輛車經過。
「坎培拉。」
「坎培拉?」雁菱努力地在腦海中搜索了一下,才找出那少得可憐的印象。「坎培 拉是澳洲的首都對不對?」
「嗯。」
「我們去坎培拉幹什麽呢?」
「玩。」琰立打開音響,輕松地回答她。
「啊?」雁菱訝異地連眨幾下眼睛。「為什麽?」
琰立發出一陣朗聲大笑的望着她。「出去玩需要有理由嗎?」
「是不需要,可是……」
「沒什麽好可是的,妳千裏迢迢來到這個南半球的國家,沒到處逛逛不是有些可惜 嗎?」
「話是這麽說沒有錯,可是我爸爸、哥哥跟琇芸他們……」雁菱心中掙紮得很厲害 地猶豫着。
「噓,就這麽幾天暫時先忘了他們好嗎?假裝一下妳是到澳洲來旅游的游客,而我 就是妳的領隊導游兼司機。」琰立說着還跟着音響中傳來的輕快音樂吹起口哨。
張口結舌地看着他,雁菱根本搞不懂琰立這麽做的用意,但是他的提議實在好誘人 ……「如何?妳肩上的擔子已經太重啦,所以我決定放妳幾天假,我們來玩假裝的游戲 ,讓妳休息幾天。」琰立沒有說出口的是他已經和警方合作,現在已經有人冒犯他和雁 菱天天在房子裏活動,琇芸也在今天一大早就由警方護送到隐密的私人療養院,所有的 這些布置為的就是要引出這一連串神秘事件的幕後那只黑手。
「假裝……」誘惑的聲音愈來愈大了,雁菱幾乎要沖口而出的大叫我願意。只是, 內心裏還是有那麽一些些的不确定和顧忌。
我到這裏并不是為了玩,而是要追查出哥哥的死因的,況且爸爸還在遙遠的臺灣等 着我……「我正好有事要到坎培拉,所以帶妳順道一起去看看。坎培拉是個人工化的都 市,比較起來是沒什麽好觀光的,倒是郊外的大使館區和戰争紀念館,第二次世界大戰 紀念碑、國會議事堂、市政府之類的建築還滿有看頭,如果時間允許的話,我可以帶妳 到紅山,那裏有個瞭望臺,可以看到整個的坎培拉。」
好奇心整個打敗了她的遲疑,雁菱往椅背上一靠。「好吧,既然你都這麽說了,我 再不去玩似乎有些不識擡舉。雪梨到坎培拉有多遠啊?」
「大約三百公裏,妳累的話可以先睡一會兒。待會兒會先經過野生動物園,妳可以 抱無尾熊或跟牠們拍照。」
「無尾熊?」原本昏昏欲睡的雁菱,一聽到無尾熊立刻精神又來了,她坐正了身子 向前張望。「還要多久才到?」
「稍安毋躁,還有一段距離呢!」看到她那躍躍欲試的樣子,琰立終于放下懸在心 頭上的那塊石頭。基本上雁菱根本還只是個大孩子,有她單純又率性的一面。
「琰立,我覺得好奇怪,在這裏的高速公路似乎都沒什麽車子喔,像在臺灣的話, 早就塞得動彈不得了,而且這裏車子行走的方向也跟我們不一樣,方向盤在右邊,車子 靠左走,正好跟臺灣相反。」雁菱好奇心頗盛地問道。
微微一哂,琰立親切地朝外頭一輛車揮揮手,那是輛吉普車,敞開的後座坐了幾個 看起來像是自助旅行的年輕人。
「我記得去年琇芸跟我開車從坎培拉要去墨爾本。墨爾本是澳洲僅次于雪梨的第二 大城,市內的四分之一是綠地公園,那是在半夜,輪到我開車而琇芸睡覺,開到半路上 ,從路旁就跳出了一只相當大的袋鼠,牠并不怕人,等我把車子停好之後,牠張着晶亮 的眼睛和我對看了約十分鐘才一蹦一跳的跳走。」琰立搖着頭苦笑的說道。
雁菱似乎着迷地聽着她所說的話。這對在臺灣的高速公路上只能看到被壓得爛糊糊 的貓狗屍體,頂多是些野鼠幹扁的幹屍的雁菱而言,他所說的似乎是另一個世界的故事 。
「我有個朋友有次從墨爾本的賭場要回坎培拉時也碰上袋鼠,不過他的運氣不好。 因為他的車速太快了,撞到袋鼠時,他措手不及所以翻車了,但是那只袋鼠卻安然無事 。事後他說他就頭下腳上的看着那只肇事者跳了開去,第二天一看,保險杆凹了一大塊 。」
「真的很難想象。」雁菱強迫自己将眼光從他臉上移開,但是卻總是管不住自己, 不停地偷瞄着他。有什麽關系呢?我戴着太陽眼鏡o也。她如此地自問自答。
不知道是不是就如同人門所說的——日久生情——我發現他已經在不知不覺中占領 了我所有的思緒。原先見到他時,只覺這個人傲慢、粗魯,倨傲得令人難以忍受,但現 在,我卻只看得到他體貼跟溫柔的一面,這是多驚人的轉變啊!
但是我該怎麽辦呢?他說他要當我的朋友,可是我所想的并不是當他的朋友就滿足 了啊!每天都想更早見到他,每晚都故意延遲睡覺的時間,他是否窺破了我的用心良苦 ,還是只是盡職的扮演好他一個東道主的角色?
而我,不知道還會在澳洲待多久,等這件事告一段落之後,我就要回到臺灣和他隔 了大半個地球……只是,我很懷疑自己離得開他嗎?唉……※※※
琰立借着調整後視鏡的當兒瞥了她一眼,她又陷入沉思之中。他将眼光拉回到前面 無限延伸出去的路面,想着那個一直萦繞在心中的問題,這也是困擾他使他沒法子好好 睡上一覺的原因。
我到底是怎麽回事?理智似乎在我把她帶回到澳洲的瞬間完全的離我遠去了。向來 我并非是如此易于放縱自己情感的人,只是在我見到她驚慌而又害怕的目光之際,像是 在我情感的水壩打下了細微的裂縫,而我澎湃的感情再也不願受到羁絆,就這麽一發不 可收拾地将那道細縫狠狠地沖擊出碩大的缺口,至此,我已經深陷其中而不可自拔了。
對于她的依賴我不是不明白,甚至我可以在她言行舉止中嗅出一絲絲異樣的情愫。 只是,根據心理學家及社會學家的分析,在壓力負荷下,弱勢的一方極易因壓力而對強 勢的一方産生盲從的現象,但當事者常誤将此種情感解釋為愛情的表現,而當危機解除 之後,剩下的通常只是懊惱和後悔。
我喜愛雁菱,我疼惜雁菱,所以我不要她去承受那種幻夢破滅之後的失落感。也因 此我必須更小心,在她面前掩飾我的感情,以免因而更加地誤導她。這是我的義務也是 責任,因為是我把她帶到這人地生疏的國度,也是我硬将她卷入這一團團的迷霧中的。
到底我應該如何的安排自己在她年輕生命中的定位?
※※※
「哇嗚,我真的可以抱嗎?真的可以嗎?」雁菱像只剛被放出籠子的小鳥,滿臉難 抑興奮之情的跟在琰立身旁打轉。「牠們好可愛喔!」
此刻他們正站在野生動物園的無尾熊公園,在這裏的工作人員将一只只的無尾熊從 樹上抱下來,用小毛氈托着的交給游客們抱着照相。正好有一團日本觀光客在前頭排隊 ,所以他們暫且先站在後頭等。
「嗯,妳可以抱牠們,工作人員會幫妳跟無尾熊拍照。」琰立帶着寵愛的眼光看着 雁菱小心翼翼地自那個高大紅發的工作人員手中接過無尾熊,帶着欣喜若狂的笑容讓工 作人員用拍立得相機拍照。
「怎麽樣?無尾熊有沒有跟妳說HELLO,歡迎臺灣來的漂亮女孩?」将錢遞給櫃臺 後,琰立靠在欄杆上看着雁菱興致勃勃地用力甩着照片,等着它顯影急切的模樣,忍不 住想打趣她。
「讨厭,你是在笑我像土包子是嗎?」
「那倒不是,我只是覺得妳還保有赤子之心。」
「意思是說我長不大,還是說我幼稚?其實我爸爸也常這樣說我。」想起卧病在床 的父親,雁菱的臉色又黯淡了下來。
「怎麽又嘟起嘴巴了呢?忘記我所說的嗎——把那些事情先暫時忘掉——我帶妳去 看看其它的動物。」琰立說着拖着她往前走。「袋鼠本身就有好幾種,有紅袋鼠、大袋 鼠、小袋鼠、還有白袋鼠。另外澳洲還有好幾種動物是只有在澳洲才見得到的,譬如說 TASMANIANDEVIL,有的人說牠是袋鼠,土人叫牠做塔斯馬尼亞惡魔。
另外還有鸸(苗鳥)、食火雞、鹦哥、鹦鵝等。」
「鸸(苗鳥)?那是什麽?」
「喏,妹看這枚硬幣。當初澳洲政府想鑄造錢幣時考慮了很久才決定用鸸(苗鳥 )和袋鼠,因為這兩種動物都是只往前走,而不後縮的,所以選用牠們當澳洲的象征。 」琰立說完将那個多角型的硬幣放在雁菱的手掌中。「這是五十分的硬幣,送給妳做紀 念吧!」
「牠看起來有點像鴕鳥。」雁菱看着手中的硬幣讷讷地說,硬幣上還留有琰立的體 溫呢!「我一定會好好保存它的,謝謝你。」
「嗯,走吧,我們該上路了,我帶妳到藍山去走走。」琰立說着又匆匆忙忙地拖着 她向停車場走去。
「藍山?山是藍色的所以叫藍山嗎?對不起,我可能問了個蠢問題。」雁菱伸伸舌 頭有點不好意思地自嘲。
琰立回給她魅力十足的笑容。「唔,其實也可以這麽說,因為藍山上種了許多尤加 利樹,尤加利是無尾熊的主食。還有很多的樹叢生成一大片樹海,在太陽光照射之下泛 着藏青色的霧氣,所以這裏的人叫它藍山。」
「我們時間不夠,所以我不帶妳去卡通巴鎮和坐纜車。我們先到ECHOPOINT,也就 是回音谷,去看最有名的三姊妹岩。聽說以前的原住民有三個姊妹很漂亮,族中的祭司 垂涎她們的美色,但三姊妹都跟族中的年輕戰士戀愛了,所以祭司故意挑起兩族的戰争 ,害三個戰士都戰死。然後他向三個姊妹求婚,沒想到三個姊妹都寧死不願嫁給他,所 以老羞成怒的祭司就把她們變成三塊岩石了,這也就是三姊妹瑛生稅片将中﹁侍在川汗 容的享向場在傅頭看到雁菱那毫無保岩的由來,然……」琰立說着将車子停在回音谷的 停車場,在轉頭看到雁菱那毫無保留的由眼底傾洩出的情意時,一時之間語塞得忘了該 說什麽。
別那樣看着我呵,雁菱,妳可知這樣做有多危險?在我這麽辛苦才壓抑下我激昂的 感情之後,別再用那種令我意亂情迷的眼光,誘惑我放縱我自己的激情了。因為我擔心 ,這激情泛濫的後果不是我們所能承受的啊!
「呃,我們該下車了。別忘了帶着外套,這裏霧氣大、高度高,稍不留心就會感冒 。」強迫自己将門推開,那充滿誘惑的張力也在門被打開的剎那打破了,琰立深深地吸 進一口冷冽的空氣,為愈來愈困難的保持距離感到煩惱。
雁菱咬着唇地跟在他身旁。他是讨厭我嗎?為什麽每當我感覺他似乎有着跟我一樣 的感受時,他卻馬上破壞那種美好的時刻?他這樣若即若離的,教我摸不清他的心!
「待會兒我帶妳去搭乘SCENICRAILWAY,它是世界上坡度最陡的觀光鐵路,坐上去 之後像随時會掉下來一樣,非常刺激。這條鐵路以前是用來拖吊煤塊的,自從煤礦業走 下坡之後,這裏就發展成觀光用途了。」琰立雖然若無其事地介紹着這裏的地理景觀和 特色,但他全副的心思卻都放在身旁沉默的女孩身上。
「至于雪梨附近的其它觀光區我們以後有時間再去,今天我……」在有欄杆圍着的 懸崖邊,琰立說着轉身向她解釋行程,沒有防備的雁菱一古腦兒地撞進他懷裏。
「妳還好吧?我看妳似乎心事重重的樣子。」
「是嗎?」雁菱任憑他摟着自己的肩,站在欄杆旁吹着強勁的山風。「跟我談談你 自己好嗎?琰立,畢竟我們聊來聊去都是在聊我自己,我也想知道一些你的事。」
「妳想知道些什麽呢?」
全部。雁菱在心底無聲地吶喊着,但她只是淺淺地笑一笑。「那就要看你的誠意啰 ,你認為我能夠知道你幾分呢?」
雁菱啊雁菱,我不是不明白妳的情意,只是我比你年長,在在都必須比妳多考慮一 些。事實上我多希望我還是個年少輕狂的年輕人,那麽我就可以毫無顧忌的放開一切, 讓自己為妳瘋狂的情愫狠狠地、濃烈地燃燒起來。
「我小時候就跟着爸媽移民到澳洲來,琇芸是在這裏出生的。到這裏之後的生活并 不如他們原先預期的那般如意,所以沒多久他們就離婚了,我父親回臺灣另娶新太太移 民到美國,我母親則只身到歐洲去念她當初因為結婚而放棄的博士學位。至于我跟琇芸 ,由他們按時寄生活費雇請保母照顧我們長大。」琰立淡然地說着。雖然這麽多年過去 了,但每次一想到這件事,心中還是有忍不住的辛酸。
「你會怨恨他們嗎?」雁菱一聽,心中有感而發。
「恨?怎麽恨呢?恨他們把我連根拔起移植到陌生的國家又棄我于不顧?還是要怨 恨他們根本不該把我生下來?不,我并不怨恨他們,只是覺得遺憾,如果我有了孩子, 我絕不會再讓他們重蹈覆轍地過我以前所過的日子。」琰立雙手抱在胸前,眺視着遠處 的山巒徐徐地說。
「然後呢?」雁菱像海棉般的想盡量知道他的事。
「妳還想知道些什麽?我們快過去搭觀光鐵路,因為剛才在路上我看到好幾團的日 本觀光客跟不少的旅行團,我們得先去排隊。」
「我……我想知道你長大以後的事。」在被琰立推到排隊的隊伍中,雁菱考慮了很 久才開口。往售票窗口擠過去的琰立在人群中是那麽的顯眼,高佻的體型使他即使身處 洋人陣中,仍是神态自若地令人印象深刻。
彷佛感應到她的凝視似的,琰立回過頭來朝她揮揮手,要她跟随着前頭不斷移動的 隊伍向前走,買到票之後他又花了好些力氣才又擠回她身畔。
「這裏幾乎天天都是這麽的水洩不通。」琰立護着雁菱不至于被那些橫沖直撞的小 孩撞倒之後,喘着氣笑道:「我小時候也跟這些小男孩一樣,頑皮又活潑。事實上移民 的生活并不是像一些媒體所渲染的那麽多彩多姿,移民的新家庭要打入這裏的社交圈并 不容易,我也是花了一段時間才克服種族認同的問題,至于琇芸倒比較沒這方面的困擾 ,因為她是在這裏出生,這是她唯一的祖國。」
「長大後我曾想過回臺灣發展,但沒多久就打消了這個念頭。在臺灣我甚至連個親 人都沒有,朋友也都早已淡忘了,與其回去重頭開始,倒不如在這裏好好運用我的人脈 資源。」
「那你的女朋友呢?」雁菱垂下視線直盯着地面。天啊,希望他不要告訴我,他比 較喜歡澳洲的女孩子,否則我的心必然碎成千千萬萬片的,因為,即使他如此說,我仍 沒辦法将自己從對他的迷戀中抽身啊!
幹笑了幾聲,琰立催促着雁菱和他一起坐進那個長條型簡陋的車廂。車廂只是簡單 的一排排椅子,前頭有扶手,一側有鐵鏈,頭頂上則是透明的塑料罩子。
「我談過幾次戀愛,但總是無疾而終。」坐進車子裏,琰立很自然地伸手圈住她的 肩,在人聲及機器怒吼聲中,雁菱卻完全聽不到外來的聲響,耳邊只聽得見琰立的心跳 和自己似乎也愈來愈急促的心跳聲。
車子開始滑行,它是由鋼索吊着,以極快的速度向下方滑去,近乎直角的角度,使 車內的乘客幾乎要騰飛了起來,一時之間尖叫聲不斷。尤其是車子在通過由兩片岩壁之 間打通的一道小孔道時,雁菱看了忍不住手心冒冷汗。
「別怕,馬上就過去了。」琰立說着用力圈住她。
「我知道,可是我還是忍不代的害怕。」雁菱說着更挨近他,不僅感受到他的體熱 ,也更令她感到安心。
車子下滑的速度愈來愈快了,整車的人都發出驚叫聲,雁菱可以由自己飄起的頭發 及圍巾感受到加速度的快感。她擡起頭望進琰立的眼中,嘴角浮現出一個虛弱的微笑。
「很刺激的感覺,就好象失去控制一樣。」她分不出究竟是因為這車的關系,還是 因為身旁的人,令她有股想要掙脫一切,不顧任何代價的放縱自己。
「妳喜歡?」琰立看着她迷離的眼睛,沙啞的嗓子在彼此私密的空間中更顯親昵。
「嗯,琰立,我想要脫軌一次。從小到大我一直在軌道之內生活,現在我想要嘗試 我所不知道的事,脫離我以前的生活方式,像個成熟的女人一樣的生活。」雁菱帶着怪 異的笑容,既堅決又嬌羞地告訴他。
「脫軌?這種話由妳這樣的小女孩口中說出來倒是令人感到意外。」琰立喃喃地說 着,凝視着面前的風景。車身已近垂直地吊挂在岩壁上,看過去盡是蓊蓊綠綠的樹林和 奇形怪狀的岩石所構成驚險又偉大的自然傑作。
「為什麽?難道我就必須一輩子生活在固定的圈圈之內?」車子靜止了約莫一分鐘 ,馬上又以極快的速度向下俯沖,這自然又引起不少尖叫。很快的,車子靠站了。
原來這裏的車站可以接到許多的休憩地,所以很多人都在此下車,相對的也有不少 是要搭回頭車的旅客。
琰立示意雁菱留在車上,他深深地吸了口氣,然後轉向身旁仍等着他回話的雁菱。
「我不是那個意思,對于妳想轉換生活方式的企圖我很了解,只是妳所說的『脫軌 』……妳明白妳自己所說的意思嗎?」他看着車子又緩緩移動,只是這回是被鋼索由後 尾拖吊,因此沒有剛才的刺激,但那種倒懸在半空中的滋味着實也不好受。
「我很明白自己所說的話。琰立,我很明白什麽事都要有代價;我想當個大人就必 須如同一個大人一般的對自己所做的任何事負責。以前或許我還小,所以不足以讓你們 所有人把我當個成熟的大人看待。但從現在起,我希望你們能改變看我的目光,別再把 我當作一個小妹妹了。」雁菱視而不見地盯着面前不斷移動的風景,車子愈拉愈高,眼 界望去也愈來愈遼闊。
「嗯,那可不可以請妳告訴我,當個大人後妳最想做的是什麽事?」琰立深感興趣 地揚揚眉,對這個小女孩的「獨立宣言」感到好奇。
淡淡地露齒一笑,雁菱聳聳肩的朝他眨眨眼。「我要盡我所能的去愛一個人,而那 個人就是你,琰立。」
像是遭到電殛般,琰立只覺得她的話就像是通電般地将自己從中剖為兩半。一半的 田琰立為她的告白而沾沾自喜,但另一半屬于理智的那個田琰立則是不贊同地極想拔腿 就跑,希望藉此能澆息她這一時的迷戀和依賴。
雁菱坐立不安地觀察着他臉上變幻不定的表情,老天爺啊,是不是我太突兀了?
還是他正苦苦地思索着回拒我的言詞?
就像是等了有一世紀之久,終于他長長地吐出口氣。
「雁菱,妳還是沒有弄明白自己的心意,妳并不如妳自己所想象那般的『愛』
我,妳……呃……我要說的是,妳只是習慣于依賴我,再加上在這個陌生的地方, 我是妳唯一認識的人,所以……」琰立想了一會兒才小心翼翼地說出自己的推論。雖然 有些傷人,但總比讓她抱持着錯誤的想法的好。
「不,琰立,我完全明白自己在說什麽。」不待他說完,雁菱立即打斷了他。
「從在中正機場見到你開始,我就沒法子不去注意到你的存在,一直到來澳洲,我 更不能将你自我腦海中驅離一小時,甚至一分鐘、一秒鐘,難道我的心會欺騙我自己嗎 ?」
「雁菱……」琰立為她的說法感動,但存在彼此之間的不只是年齡的差距,還有生 長的風俗習慣及環境所帶來的影響,在在都令他不得不更加地深思熟慮。
「琰立,難道……難道你讨厭我?」雁菱拚命的逼自己展露出一個笑容一笑置之, 但發抖的下唇和破碎得幾乎連貫不起來的聲音卻洩漏出她的脆弱。
「不,不,雁菱,我怎麽可能會讨厭妳呢?妳是這麽的年輕,我擔心我并不是在妳 生命中最該駐足的那個人,如果此刻我強行占據妳心中最重要的角落,那麽等有一天那 個該駐足妳一生的人出現時,我懷疑自己舍不舍得放手讓妳走。」琰立苦笑地捧起雁菱 的臉,認真且痛苦地剖析自己的心态。
「那就抓緊我,不要讓我走!」雁菱帶着堅定的眼神,緩緩地綻放出一抹狂野的微 笑。「抓住我就不要放開我,讓我待在你身邊。」
「這對妳不公平,我沒有權利對妳做出這種事,任何人都沒有這種權利。」
「琰立,是沒有人有這種權利。可是,我是心甘情願的,我情願讓你把我綁在你身 邊,是我給予你這種權利的。琰立,我是很認真的,你明白嗎?」
「我……這對妳還是不公平啊!」
「我不要什麽公平不公平,我只要待在你身旁,愛情是盲目也是自私的,琰立,我 已經着了你的魔,無論你要不要我,我都已經無法自拔了。」雁菱哽咽地轉過頭去,暗 暗地抹掉幾顆淚珠。
感情在這一瞬間戰勝了理智,琰立扳過雁菱的臉,輕輕地吻去那猶流連在眼眶附近 的淚水。
「雁菱,或許是我過于自私,但我已經沒法子放開妳了。在妳花樣年華裏,我就這 樣占住了妳心裏最重要的寶座,絲毫沒有為妳的福祉着想,世人如果要唾罵,就讓他們 罵我吧!」他說着深深地吻着雁菱的眉眼、挺直的鼻梁,而至她因喜極而泣的唇瓣。
「琰立,謝謝你接納了我的心,謝謝你!」喜悅使雁菱幾乎要忘形地圈住琰立的頸 子,如雨點般的吻細細碎碎地灑遍他的臉頰和嘴唇。
琰立捧住雁菱的臉龐,以專注的神情嚴肅地看着她。「雁菱,我願意為妳流盡我最 後一滴血,願意為妳承受世界上最苦的折磨。如果有一天妳決定要離開我,請妳一定要 告訴我,不要讓我成為最後才知道的人。否則,我會殺了妳和我自己的。」
「不會的。琰立,我愛你,我永遠也不要離開你。」雁菱為他的話感到有股寒意湧 上心頭,但快樂的情緒很快地淹沒她,趕走了那一丁點的奇異感受。
車子終于停妥了,雁菱在琰立的攙扶之下,慢慢地朝停車場走去。回頭看看層層相 疊的山峰和奇岩峭壁及蓊蓊郁郁的樹林,雁菱不知不覺地綻放出由衷的笑容。
「三姊妹岩,我永還會記住這裏的。」迎向琰立的呼喚聲,她很快的跑過去,只留 下那三塊伫立的岩塊在陽光下散放出懾人的光芒。
※※※
車子繼續往前奔馳在高速公路上,彼此都沒有說話,但充滿了輕松的氣氛。高速公 路兩旁有些農莊,絕大多數是單調的草嶺及樹叢,但雁菱卻絲毫不覺得枯躁乏味,因為 開着車的琰立會不時地捏捏她的手,給她會心的一笑。
「餓了嗎?前面有家農莊的女主人手藝不錯。」琰立将車速減慢,征詢着她的意見 。
「唔,全都由你做主。這個農莊的主人願意賣東西給我們嗎?」車子愈走愈近,雁 菱有些懷疑地轉向他。「這似乎是私人的農莊嘛!」
琰立神秘地笑笑,然後按了兩聲喇叭,立刻有個挺着啤酒肚的灰發男子沖了出來, 在看清楚車內的琰立之後,他興高采烈地朝房子裏大叫。「瑪莉,瑪莉!」
另一個人影閃了出來,是個心寬體胖的婦人。她一見到推開車門的琰立,馬上熱情 地擁抱着他,嘴裏則叽哩呱啦地說一大串。
而那個叫傑克的男人則是抱抱琰立,彼此互拍着對方的背。而且他們似乎對雁菱很 好奇,不斷打量着她。
「雁菱,這兩位就是傑克和瑪莉,這是他們經營的度假農莊。他們是我的老朋友, 從美國移民來的。」琰立拉着雁菱站在他面前,對傑克跟瑪莉說了些什麽,傑克聽了哈 哈大笑的回敬他什麽話,瑪莉像是很不以為然地白了她丈夫幾眼。
「他們在說些什麽啊?」在琰立牽着她走進房子之際,應菱偷偷地扯扯琰立的袖子 問道。
「他們問我是到哪裏把妳拐來的,我說妳是我不遠千裏的回臺灣找到的。傑克說看 樣子妳的品種很好,別生氣,他只是開玩笑,因為他的農莊主要養綿羊跟種馬,所以, 他有時候說話會三句不離本行。」琰立一邊莞爾地回答她,一邊将地按進牆角的一張桌 子。
「他們似乎是挺不錯的人。」雁菱環顧餐廳中其它的桌子,幾乎每張桌子都有人坐 了。許多人正在舞刀弄叉的大快朵頤。
沒多久,笑咪咪的傑克拎了瓶葡萄酒來到他們桌邊,他拔開瓶塞,要琰立聞聞酒的 香氣之後,這才在晶瑩的高腳杯中倒下酒。
面對送到自己跟前的酒,雁菱面有難色地望向琰立。
「我不會喝酒。」
「這只是葡萄酒,妳若不喝一點的話,傑克會很失望的,這可是他珍藏的酒。」
琰立喝了一口含在舌尖,過了一會兒才緩緩咽下去,然後揚起眉地向傑克豎起大拇 指,傑克臉上立刻充滿了驕傲神情地看着雁菱。
意會到琰立的暗示,雁菱只得也執起杯子輕輕地啜一口,撲鼻的酒香早已令她未飲 先醉,等到微澀後甘的液體入喉,她的臉頰立即升起兩酡紅霞。
「唔,看樣子妳的酒量是真的很不好。」琰立橫過桌子的手在她臉上畫了畫,打趣 地說道。
「我已經告訴過你了,待會兒我要是醉倒了,你可要負責把我背回車上去。」雁菱 翻着白眼地警告着他。
琰立把她所說的話翻譯給傑克聽,逗得傑克發出一陣雄厚的大笑,端着盤子而來的 瑪莉也笑得合不攏嘴。
「我的天,她這麽一大盤的食物是要喂一支軍隊嗎?」雁菱有些疑惑地看着自己面 前的盤子,大塊大塊的牛排和薯條、青花菜、胡蘿蔔堆積如山。
「夠不夠?不夠的話,我請瑪莉再烤幾塊牛排。」琰立已經刀叉齊動地吃了起來, 雁菱簡直是目瞪口呆的盯着琰立盤子裏的食物,如果說自己的這份是座小丘,那琰立面 前的那些食物足足可稱得上是座山了。
「太多了,這是不是她特別為我們準備的,所以才這麽大盤?」
「不,妳那一份只是普通分量,在澳洲我們講求實際,吃就要吃飽,所以很少花心 思去把食物弄得很漂亮,再者,在這裏男男女女的活動量大,所以需要比較多的熱量。 」琰立示意她看看別桌,雁菱這才發現果真如他所言,幾乎男男女女面前都是堆滿了食 物。
将烤得恰到好處的牛排放進嘴裏,雁菱慢慢地品嘗牛肉的鮮甜,一邊暗暗地觀察着 琰立。他以極專注的手法切割着牛排;或是和傑克開懷地聊天;他舉起酒杯喝酒的樣子 。在這裏,他又變成我所不熟悉的琰立,在這裏這一面的他是我所陌生的。但是只要凝 望他,我的心就會被無限的柔情所充滿,是我變了嗎?還是因為我愛他愛得太深了?
滿懷心事的吃着食物,等到琰立又再為她将酒杯添滿之時,她已經搞不清楚自己究 竟已經喝了幾杯了。
「琰立,我不能再喝了。」她看看面前仍舊像座山的食物,開始懷疑自己到底吃了 多少東西,但飽脹的肚子卻已經裝不下任何東西。「我也吃不下了。」
「這麽快就吃飽?妳還沒有嘗到瑪莉拿手的甜點——巧克力蛋糕呢!」琰立拉過她 ,吻掉她唇瓣遺留的油漬,愛憐地拍拍她的臉頰說。
「蛋糕?不,我吃不下了。」她推開蛋糕很快地說。
「妳不吃的話,瑪莉會傷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