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雛菊
“抱歉啊剛才,”花粵陽沉默了一路,坐進車裏才稍微放松點:“沒忍住沖你發脾氣了。”
“沒關系,你是不是有什麽急事?”春和景打字問他。
“我早上六點半得吃抗病毒藥。”趕上一個紅燈,花粵陽把車停下來,手旁屏幕上的電子表閃爍着紅色的時間:
05:45am
“那先回你家吧!我知道這個藥必須定時定點吃,不然就不管用了。”春和景慌了,攥着手機直冒汗,他明明應該比一般人都了解花粵陽的病,但還是會忘記這樣的小細節。
“知道的還挺多,我車裏有備用藥。”綠燈亮了,花粵陽輕踩油門繼續開車,“一會兒到時間吃了就沒問題,所以,別擔心啦。”
車裏再次恢複了靜默,花粵陽目視前方,春和景則抱着手機不知道在寫什麽長篇大論,嗒嗒的打字聲成為了狹小空間裏唯一的旋律。
“我幫相銘老師出版過一本這方面的專業書籍,所以對這個病也算很了解了,共用碗筷和禮節性的親吻都不會傳染的。”
語音播放完畢春和景轉頭看了看花粵陽,見他微微點頭表示贊同後,播放了下一段語音:“我還知道,如果做好保護措施的話,非感染者也能和感染者結合,甚至孕育一個健康的生命。”
他用了“結合”這個詞,聽起來卻比“做愛”或者“性交”更讓花粵陽臉熱:“好啦好啦,下次關愛中心再組織有獎知識競賽,我一定幫你報名。”
調侃化解了車裏的尴尬,春和景也不由得笑起來,“好啊,如果獎品是食物的話。”
花粵陽今天穿的也是女裝,不過是休閑款,明黃色的高領線衣配包臀牛仔短裙,腳踩一雙白色帆布鞋。其實把裙子換成牛仔褲的話,完全就是一身很中性的打扮。
“小花,”春和景猶豫了一下還是打字和他說:“男裝的事你有考慮好嗎?”
“不瞞你說,相老師之前也和我提過幾次。”花粵陽轉頭看了他一眼,表情有些為難:“他一直建議我穿男裝去見我媽,說或許這樣才更有利于她恢複。”
“我覺得他還是有一定根據才會這麽說的吧。”春和景猶豫了一下,擡手拍了拍花粵陽的手臂,右手繼續打字:“有顧慮的話,我可以陪你一起。”
語音軟件念完最後一個字,他的左手順勢往下,落到花粵陽搭在扶手箱的右手上,兩個人的手疊在一起,像是一個沉默的鼓勵。
“謝謝你,”花粵陽不着痕跡地把右手從他手裏撤出來,重新扶上方向盤:“可是我現在還沒準備好。”
無論是接受男裝,還是接受春和景。
兩個人回到春和景家剛好6點23分,他給花粵陽倒了杯溫開水方便吃藥,然後去書房開電腦給燕否傳書稿。
花粵陽按時把藥吃了,心裏的石頭才算落地,他拿着杯子去了廚房,手指觸到清涼的自來水才後知後覺,從昨晚到現在都沒洗過澡,身上黏黏的很不舒服。
洗好杯子後,他敲響了書房的門:“阿景,方便借一下浴室嗎?”
春和景正好給燕否發完郵件,回頭起身,拿出手機給花粵陽打字:“可以啊,你用吧,我去幫你拿毛巾。”
衣櫃的抽屜裏有新的毛巾和一次性牙具,不過衣服的話……劉婷的早就全部寄回老家,櫃子裏就只剩春和景自己的那些。
“抱歉,我的衣服你穿着可能有點大,不過是幹淨的。”春和景把浴室的門打開一條縫,摁下語音播放,将準備好的東西遞了進去。
“謝啦。”花粵陽已經把衣服脫了,身子藏在門後,只露出毛茸茸的腦袋,還有連着手臂的半個白皙粉嫩的肩膀,從春和景手裏接過衣物後對他擠了擠眼睛:“我将就一下呗。”
客廳的這個衛生間其實有個缺陷,洗手臺和鏡子設在門的右邊,所以即使只留一道窄縫,外面的人依然能從鏡子裏看到對方赤裸的後背,和全身上下唯一還算有肉的翹挺的臀部。
火速将門關上,春和景紅着臉靠着磨砂玻璃門打字:“你餓不餓?我去做早飯。”
“好啊,那我吃一口再回去。”花粵陽的聲音模糊在淅淅瀝瀝的水聲裏,像是濕漉漉的海妖。
春和景的衣服果然很大啊……稍微彎下腰,上衣的下擺都快垂到膝蓋了,花粵陽系好扣子,用毛巾把頭發包起來,推開了浴室的門。
春和景端着小馄饨來到客廳時,正好看到花粵陽帶着一身水汽從浴室走出來,乳白的霧快速消散,只留下一個濕漉漉的美人。花粵陽光着兩條腿,把春和景那件普普通通的淺藍色襯衫穿出了男友風的感覺。
“用不用幫你把地拖一下?”
春和景看着他大概愣了那麽幾秒鐘,聽到對方說話才回過神來,意識到手裏還捧着兩碗滾燙的馄饨,連忙把碗放到了桌上。
他把燙得通紅的手背到身後去,然後掏出手機打字:“我收拾吧,你先吃。”
浴室裏彌漫着小雛菊沐浴露的香味,那是之前超市裏買一贈一的大桶家庭裝。花粵陽現在和他又是同樣的味道了,春和景一邊拖地一邊想,突然感覺一滴水落在耳朵上,他擡起頭,頭頂的晾衣杆上挂着一條白色蕾絲的女士內褲。
春和景悲哀地發現:比起花粵陽穿女士內褲更令他在意的,大概是對方現在下身挂空擋這件事。
紅着臉退出浴室,花粵陽正蹲坐在客廳的餐桌椅上,對着他那碗小馄饨吹氣。他太瘦了,腿蜷起來能整個人塞進他的襯衫裏。
“一會兒有什麽安排嗎?”春和景坐在桌對面右手打字,左手拿着勺子攪碗裏的湯水。
“先回家遛狗,下午的話去關愛中心做志願服務。”
吃完早餐,春和景收拾了碗筷,花粵陽去衛生間用吹風機吹幹了那條濕漉漉的內褲,然後套上了牛仔裙。
下午的時候,花粵陽在關愛支持中心見到了相銘,他身旁跟着一個拘謹的中年男人。
“雖然你們已經是老朋友了,不過既然是第一次見面,還是由我來做介紹吧。”相銘笑着說:“這位是王先生,這位是我們的志願者小花,你們之前通過電話的。”
王先生?難道是那個……花粵陽遲疑着伸出手,沒想到對方竟是這樣一個普普通通的人。
“之前一直打電話咨詢,給您添了許多麻煩,真的很抱歉。”王先生握住花粵陽的手,掌心有一點濕熱的潮意。
王先生曾擁有過一個幸福的家庭,妻子賢惠女兒活潑,沒想到這樣平凡的一切卻被一場同學會毀掉了。
“那次聚會上,我見到許多以前玩兒得很好的同學,大家變化都很大,但有一個獨自坐在角落的女人,我竟然怎麽也想不起她是誰。”
王先生雙手交叉抵在額頭上:“從別人聊天中我才得知,那是我們曾經的班長,去年做了變性手術,現在應該說是‘她’了。”
曾經清秀俊朗的男孩子突然變成了女人,雖然王先生心裏覺得別扭,但為了表現得友善與合群,還是主動上前和“她”攀談了起來。
沒想到對方卻和他說,自己之所以會變成現在這樣都是因為王先生。
“他說上學那會兒就喜歡我,又不敢告白,畢業後拼命工作攢錢做手術,就是為了這次同學會能和我見面。”王先生痛苦地捂住了臉,“那天晚上我和她去了酒店,我對不起我老婆……”
後來“她”就人間蒸發了。三個月後,王先生的太太收到了對方寄來的一束菊花和一封信,信中除了告知她老公出軌的事,還說自己已經感染hiv多年。
“她還寄了照片,我都不知道她什麽時候拍的。我老婆無論如何都不能原諒我,直接提出離婚,然後帶着孩子回了娘家。這對我實在打擊太大,只能不停做檢測,總覺得自己是真的被感染了。”
痛苦的淚水順着王先生的指縫滴落在地板上,花粵陽抽了兩張紙巾遞給他。
“恐艾其實是心理疾病,今後再遇到這樣的案例還是直接交給我來處理比較好。”相銘和小花一起把王先生送走後這樣說到。
“明白啦,謝謝相相!”
“說起來,難得見你穿男裝啊?”相銘單手推了下眼鏡,對花粵陽說。
“今天心情好呀!”穿着花襯衫和短褲的男孩子笑得很開心。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