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水仙
春和景不知道自己是如何離開花店的,身邊的一切似乎都變得遙遠而模糊。
失魂落魄的年輕人跌跌撞撞走進地鐵,随着人流上了車,他也不知道要去哪裏,手中還提着保溫袋,裏面裝着精心制作的午餐。
有章魚形狀的小香腸,還有一個攤擺成愛心的雞蛋。
正是周末,來來往往的人們四處奔波,向着不同的歸宿,似乎只有他一個迷了路。清風肆意,吹亂了春和景的頭發,他擡頭看着車廂頂部的通風口發呆,已經開始吹涼風了嗎?
好冷,
他需要一些能讓身體溫暖起來的事物。
“咚咚咚”
敲門聲響起來的時候春海平正在廚房刷碗,打開門就看見丢了魂兒一般的兒子,剛想問怎麽也沒提前打聲招呼,就見他沖進客廳抱住了正在陽光下午睡的大狗,把臉埋進了它柔軟的肚皮裏。
肯定是遇到什麽不開心的事兒了,做父親的也沒打擾,他知道兒子的脾氣,遠遠喊了一句:“晚上留下吃飯吧,你媽跳舞去了,一會兒我去買菜。”
埋在一坨白毛裏的青年緩緩舉起一只手,伸出拇指比了個“棒”,這是同意了,春海平回到廚房繼續刷碗,沒再打擾兒子“充電”。
溫順的大狗感受到了主人的疲憊,并沒有不耐煩,只是換了個姿勢繼續睡。
肉肉是春和景大學時接回家的,為了讓老兩口逐漸适應兒子離家以後的生活,結果誰也沒想到,這只乖巧的薩摩除了陪伴老人以外,還肩負起了治愈春和景的艱巨任務。
即使家裏照顧得再好,患有語言障礙的少年也難免在成長過程中受挫。幼年的春和景會找個沒人的地方藏起來偷偷抹眼淚,長大以後則是将自己關在房間內戴上耳機聽音樂。
後來有了這樣一只萌萌的小狗狗,無論感情還是事業上的不順,沒什麽不能在它蓬松柔順的皮毛中軟化,春和景的鼻子蹭着它肚皮上充滿奶香的軟肉,感覺所有的煩躁與失落都溶解在溫柔裏,離他越來越遠。
一人一狗,就這樣互相依偎着睡在了陽光裏。
桌子上的水仙還是母親幾個月前種下的,如今已是春季中旬,潔白的花瓣藏在郁郁蔥蔥的葉子裏芳香依舊,襯得一桌菜肴更加美味。
“上次你爸說的那個姑娘,怎麽樣啦?”夏榮英給兒子盛了一碗菠菜雞蛋湯,首先開啓了話題,沒想到一旁的春海平一個勁兒給她打手勢,讓她少說兩句。
見春和景默默吃飯不擡頭,夏女士心裏有了新的猜測:“怎麽?不順利?跟媽說說,給你出主意。”
“不想說就不說呗,別聽你媽的,來,吃排骨。”春海平加了一塊糖醋小排往兒子碗裏放,這麽大人了還跟小時候一樣,不想提的事就裝聽不見。
電視裏正播放着各大公園春季鮮花節的新聞,最近幾日天氣好,再加上溫度舒适,造成大量游客聚集,險些發生踩踏事件。
“沒辦法,春天了,大家都喜歡賞花啊。”夏榮英邊看新聞邊感慨。
春和景草草吃完飯,将筷子橫在碗上站起身,五指并攏掌心向下,從胃移到喉部,對父母表示自己吃飽了,然後就回了自己房間。
這間刷成淺藍色的卧室他從小住到大,即使搬出去後也一直被父母收拾得很幹淨,以便他和劉婷偶爾回來留宿。
躺在床上拿起手機,春和景點開了花粵陽之前發來的消息:
【Hana】不好意思,我并不是刻意要隐瞞性別,如果讓你覺得不舒服了,後續的養護工作都可以讓魏峤來做,如果還是不行的話,結束合約也可以。
【Hana】其實我是男是女和養花的工作完全無關,對嗎?
是啊,春和景不知該怎麽回,索性将手機鎖屏放在一旁。
是他自己誤會的,沒有資格怨別人。
“啊啊啊啊氣死了!”此時的花粵陽正和罐裝蘇打水的拉環生氣。
他約了夏玥和相銘一起吃晚飯,原本預定的餐廳出了點問題突然暫停營業,換了一家排了半小時隊才進去,事實證明,倒黴的人不但喝涼水都塞牙,甚至會因為一着急把拉環拔下來,連水都喝不到。
“我看不是蘇打水的問題吧……”夏玥拿過花粵陽手裏的罐子,轉身向路過的服務員招了招手,“麻煩您,請幫我們換一個。”
“那就賴相老師,相老師的鍋!”花粵陽和朋友在一起時就這樣,撒嬌耍賴,還好旁邊的兩位早已習慣。
“好,我的鍋,是我錯了。”相銘将疊好的餐巾展開,擡起盤子墊在下面。
“你說你給我介紹客人就介紹呗,随口說句是個男的很困難?現在他不理我了……”似乎也覺得自己這樣說怪怪的,花粵陽聲音越來越小,最後沒聲了,雙手環胸,鼓着臉生氣。
“行啦,就是個誤會,說清楚不就好了?再說,不就是個客人,以後也不用聯系,你至于麽。”夏玥接過服務員重新送來的蘇打水,打開插上吸管,遞到花粵陽面前。
“話是這麽說啦……”擰着眉頭的小可愛咬住吸管喝起來。
“你看他這麽生氣,估計對方不只客人這麽簡單吧。”相銘端起茶杯吹氣,仿佛早就看穿了花粵陽的心思。
“其實他性格挺好的,當朋友很舒服,我之前還以為他是那種不在意外表的人。”嘗了一口面前的清炒時蔬,花粵陽撇了撇嘴,“這裏的廚師都沒他做菜好吃,不吃了。”說完便放下了筷子。
“這不是挺好吃的麽?”夏玥夾了一塊荷蘭豆放進嘴裏,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我看你就是被人養刁了嘴,诶,真當朋友是不是也委屈你了?”
“那能怎麽樣?我看現在這樣,朋友都做不成了。”花粵陽把頭枕在卡座柔軟的沙發靠背上,盯着天花板上水仙花形狀的吊燈發呆。
“其實春和景有一點恐同傾向,這和他之前的經歷有關,錯不在你小花,沒必要把問題想得這麽複雜。”相銘拿了個碗,幫他盛了幾勺西湖牛肉羹晾在一旁。
“原來相老師認識那位啊,其實大多數直男都接受不了這個,我見多了,咱們也改變不了什麽,花兒你別太糾結了。”夏玥看他不出聲,也覺得花粵陽委屈了,“過幾天我再給你介紹一個。”
“他之前遇到什麽事了?”花粵陽沒接夏玥的話,望着天花板,像是突然想起相銘的身份,“啊,如果是你們涉及保密的談話就算了,我就這麽一問。”
“不算保密內容,他之前确實被幾個小混混糾纏過,差點被……你懂的,我當時路過幫他解了圍,我們算是這樣認識的吧。”
“這樣的話,要是我估計也會有陰影。”夏玥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不過花兒,你不是說他只是誤會了你的性別嗎?難道就能推斷出你是gay?”
“他見過我前男友。”花粵陽繼續仰頭看燈,那燈是鏡面材質的,能從裏面看出他自己的影子來。
“那沒轍,相忘于江湖吧。”夏玥搖搖頭。
“挺難的。”相銘用紙巾擦了擦嘴,“小花這麽喜歡他。”
“怎麽可能?相老師別瞎說!”花粵陽終于把腦袋直起來,端起相銘剛才幫他晾的牛肉羹,喝了一口就放下了,“我才不會喜歡上別人,我只愛自己。”
“好好好,你就是一朵水仙花,只愛湖中的倒影。”相銘用餐巾擦嘴,見花粵陽悶悶不樂,勉為其難提出了建議:“別生氣啦,請你唱歌,去不去?”
相老師不喜歡KTV和唱歌,能提出這個方案,花粵陽再遲鈍都能明白是為了自己。“當然去!不僅如此,你還要把馮馮叫過來,我要和他一決高下!”
“好,乖啦,我們走吧。”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