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頭疾
将回信遞給聽燕,沈雲翹覺得今兒是個好日子,姑姑需要的藥有了下落,還收到了漠北來信。
然而這份愉快并沒有持續太久,因為過了兩天後,她要進宮探望姑姑了。
掐指一算,她整整六日未進宮了,當然,進宮看望姑姑是件好事,然而想到宮裏的那個人,沈雲翹腳背都繃得緊緊。
忐忑的不僅是她,還有聽燕。
聽燕一是怕沈雲翹見多了劉曜,劉曜想起了當年的事,多生事端。二則是上次發現小姐和劉曜兩人氣氛微妙,聽燕有些心慌意亂。
上京的日子不算差,就算得罪了陛下,依舊是錦衣玉食,然而她知道她家小姐更喜歡漠北的遼闊自在,喜歡漠北的戈壁草原沙漠和月亮泉。
畢竟若是更喜歡上京,當年小姐娘親去世,小姐就回京長居了。
但她總覺得在這樣下去,她們不一定還能回到漠北。
沈雲翹察覺到了聽燕複雜的情緒,她本來還心神不寧,看見聽燕如此,她倒是不慌了,一心只顧安慰別人,“你別擔心,今兒也不一定能遇到他。”
“那可說不準。”聽燕涼悠悠地說。
沈雲翹:“……”
“我覺得我最近幾天的運氣都挺好的。”沈雲翹沒底氣地說。
結果還是被聽燕的烏鴉嘴說中了,沈雲翹果然再度遇見了劉曜。
那都是她看完姑姑,确定姑姑最近的病情沒有加重,兩個宮女也将那套按跷術握得爐火純青後,她出宮的半道上。
沈雲翹進宮時還心懷忐忑,但進了一趟寧壽宮,她幾乎可以确定今兒不會遇上劉曜了。
因為劉曜的頭疾犯了。
聽姑姑說起劉曜這兩日犯了頭疾,沈雲翹還多問了句,“頭疾?”
“陛下自兩年前開始,便開始時不時頭疼。”太後說。
“什麽樣的頭疼?”
劉曜染了頭疾時,先皇還在世,和她提過一嘴。太後為顯示嫡母的賢良,也詢問過太醫,故而能說清楚情況,“起因是跌撲受傷,腦補氣血運行不暢。”
“跌撲受傷?”沈雲翹微滞。
“兩年前他去西南赈災時頭受了點傷,當時醫治不當,就形成了頭疾,夜眠不寧或受寒遇熱時,就容易發作。”太後說。
沈雲翹剛剛聽姑姑說跌撲受傷,她呼吸還緊了緊,懷疑是不是四年前的事有關系。等她說完後面幾句話,沈雲翹緊繃着心徹底安定下來。
看來沒關系,而且失憶這種事,最容易在腦補受傷時想起來,他當初恢複從前的記憶就是因為他腦袋又受了傷。
而他後來受了傷,也沒想起來,看來四年前的事他想起來的概率微乎其微了。
頓時間,沈雲翹覺得空氣都清爽不少。
想完這些,沈雲翹忽然有些同情劉曜,年齡不大,身上毛病卻不少,先是那個不知道什麽情況的毒,現在還有個頭疾。
不過再一細想,沈雲翹覺得這是個好消息,劉曜頭疾犯了,應該沒空找她麻煩了。
然而沒想到的是,出宮的路沈雲翹走了一半,居然又碰見了劉曜。
說是碰見劉曜也不對,她只是望見了不遠處涼亭上的趙得信,通過趙得信,她瞅見他身旁那個戴玉冠的腦殼頂。
沈雲翹不必思索就認出了那個腦袋屬于誰。
不過幸好的是,趙得信和那個腦殼都沒對準她這個方向,似乎在看別的地方。
沈雲翹扯了扯如意的袖子,小聲提醒她她們換條道走。
畢竟若是沿着這條路走,幾十步後就要經過那個涼亭,腳步聲容易引起亭裏人的察覺。
如意自然也看到了涼亭上的趙公公,當即應了聲好。
兩個人掉過頭,換了一條小徑走。
沈雲翹大概走了幾十步,濃郁樹木遮擋住視線,沈雲翹看不見那個園頂琉璃瓦涼亭了,她摸着胸口松了口氣。
然而就在這時,背後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沈姑娘,你等等。”是趙得信有些喘的聲音。
沈雲翹腳步一頓。
轉過身,果不其然,沈雲翹瞧見了小跑着追上來的趙公公。
“趙公公,您有什麽事嗎?”沈雲翹微笑着問。
趙得信跑得白胖的面皮微微發紅,“奴才沒事,是陛下有事。”
圓胖胖的手指指了指涼亭的方向,趙得信笑着道,“陛下請你過去。”
沈雲翹心髒抽了抽。
平日裏劉曜就不好相處了,如今犯了頭疾,說不準壞蛋的勁兒要重好幾成。
但是人家皇帝老爺都發話了,她一個弱女子能怎麽辦,只好慢吞吞地往涼亭方向挪過去。
沈雲翹跟在趙得信背後上了涼亭二樓。
一上二樓她呼吸不禁一凝。
黑底紅邊的龍袍裹住劉曜修長四肢,鳳眼半眯,他斜斜地靠坐在圈椅裏,金色陽光灑在他身上,更是為他容貌裏的絕豔幽秘添了幾分震顫人心的燦豔。
別的不說,劉曜的皮囊真的是難得一見的勾魂。
“嗯,沈姑娘怎麽不說話?”或許是因為頭疼,他骨節分明的手按着太陽穴,語氣也不太好,陰沉沉的。
沈雲翹趕緊回神,低眉順目恭敬行,“臣女參見陛下。”
劉曜擡眸看向沈雲翹,沈雲翹今兒穿了件藕粉色的半臂,下配一條鵝黃色百褶裙,頭上戴着幾朵別致的絨花,整個人看起來都舒服得緊。
他牽牽唇,覺得頭痛弱了些,“沈姑娘,朕長的很可怕嗎,你瞧見朕就要繞道而行。”
這話沈雲翹哪兒敢應,她白皙明媚的臉蛋上露出個笑,“陛下龍章鳳姿,儀表不凡,是臣女怕惹了陛下不快,才繞道而行的。”
劉曜後背靠着圈椅椅背,不懷好意地道:“可是朕看見你繞道而行,朕更不快了。”
沈雲翹:“……”
她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麽。
劉曜輕嗤了一聲,旋即閉上了眼睛,“好了,你退下吧。”
沈雲翹那雙琥珀色的杏眼不由自主地瞪大了,今兒劉曜就這麽放過她了?她小心翼翼地擡眸觑了眼劉曜的神色,發覺他手還是按着太陽穴,難道是因為今兒不舒服,都懶得搭理她了。
“怎麽,不想走?想留下來陪着朕?”劉曜帶笑的聲音響起。
不管今兒是因為什麽原因,劉曜就這樣放過她,總歸是件好事,沈雲翹福了福身道:“臣女告退。”
告完退沈雲翹立刻轉身往樓梯口走。
聽到她轉身離開的腳步聲,劉曜緩緩睜開漆黑的鳳眸,目光先投在她纖細背影上,幾息後,他目光凝在身前石桌上那本信函上,他微微傾身夠起那封信函,唇角弧度緩緩加深,他當然不可能就這樣放沈雲翹走。
先讓她走不過就是先令她放松心情,在她以為自己今兒好運得到了饒恕後,再把這封信扔給她。
想到沈雲翹看到這封信函內容後的害怕恐懼擔憂。腦袋裏的興奮壓過頭疼的症狀,血管裏的血液更是好像就要沸騰開,整個人都處在一種微微戰栗的激動中,手指更是在泛黃的信函上握出清晰指印。
他舔舔唇,眸色有些猩紅。
趙得信窺探見了劉曜手背上鼓起的青筋,他偷偷瞥了眼劉曜的神情,忙不疊低下了頭,盡可能把自己變成不會呼吸的木頭人。
劉曜根本沒心情去注意別人,他所有的心神都在沈雲翹身上,他目光牢牢地盯着沈雲翹的背影,開始數她的腳步聲。
一步。
兩步。
……
眼看沈雲翹到樓梯口,劉曜胸腔裏的心髒劇烈跳動,後背的毛孔更是徹底張開,妄圖想竭盡所能感受到沈雲翹的身上每一個微小的反應,他拳頭握緊,準備啓唇。
然而就在這時,沈雲翹猛地回過頭,聲音脆脆地問,“陛下,聽說你頭疾犯了,臣女有套能緩解頭疾的按跷之術,您要不要試一試?”
按理說,劉曜今兒不太舒服不想繼續欺負她,她應該先撤未妙,然而沈雲翹剛剛撤退的時候,仔細一想,覺得就這麽下去真的不是事,既然劉曜對她有惡意,她化解就是。
想到他頭疾犯了,沈雲翹就想起她那套能緩解頭疼的按跷術。
于是沈雲翹決定先示示好。
沈雲翹說話的态度誠懇真摯,一雙水汪汪的眼睛更全是劉曜的影子。
劉曜一怔。
趙得信也一愣,他小心翼翼瞅了眼陛下的神色,發覺他身上那股毀天滅地的郁氣竟然陡然間散了大半。
就好像即将沸騰的滾水突然滅了火,咕嚕嚕的氣泡接連不斷地消失,雖然還留有餘溫,然而餘溫是可控的。
趙得信不由看向沈雲翹。
劉曜也看着沈雲翹。
午後,金色陽光投在她臉上,她臉上細小的絨毛都清晰可見,她又快走幾步,在她跟前立定,臉上的笑容明媚,像是能驅散世間一切陰霾,“想必陛下也清楚,太後娘娘前些日子體痛難耐,臣女用按跷術緩解了她身上的病痛,所以陛下放心,臣女定不是信口開河。”
劉曜忽然斂盡一切情緒,他沉默片刻,後背重新靠上圈椅椅背,懶懶道:“信口開河?諒你也不敢。”
“那陛下現在要不要試一試?”沈雲翹語氣溫柔的像蜜。
劉曜盯着她看了一會兒,垂眸盯了眼手上的信函,突然擡手将信函扔回石桌上,可有可無地道了句,“過來。”
這就是讓她試試的意思了。
沈雲翹根本沒察覺到方才的危險,她勞煩趙公公去打盆水,洗淨手後,她才挪到劉曜的身後。
劉曜頭發烏黑濃密,順滑若絲綢,顱頂圓潤飽滿,高低恰到好處,沈雲翹心裏啧啧兩聲,美人不愧是美人,腦殼頂都是無可挑剔的。
不多想,沈雲翹先力道輕柔地解了他頭上的玉冠,然後便開始按摩起他頭部的穴位來。
輕重得當的力度按揉頭部,鼻尖還萦繞一股淡淡甜香,劉曜腦袋裏的疼痛似乎真有削減的趨勢。
約摸一刻多種後,沈雲翹輕聲問,“陛下好些了嗎?”
劉曜難得沒唱反調,乖乖地嗯了聲。
沈雲翹挪到他的右側來按摩他腦袋上的湧泉穴,語調輕和,“既然這套按跷術對陛下有用,臣女可将它教給太醫。”
“陛下以後若是頭疾嚴重,可臨睡前召太醫按摩頭部,緩解頭痛。”
“臨睡前?”劉曜睜開眼睛。
沈雲翹點點頭,“這套按跷術,睡前按摩方可發揮最大功效。”
劉曜哦了聲,“那行吧,以後你就每天晚上來給朕按摩。”
沈雲翹一怔,疑心自己聽錯了。
“陛下,你剛才說什麽?”
劉曜勾唇,好脾氣地重複了遍,“以後你每天晚上來給朕按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