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太溫柔
手裏的劃槳險些掉入水中,沈雲翹磨了磨牙,一陣涼風襲來,提醒自個兒他是皇帝,是皇帝老爺,才把心裏的怒火壓了下去。
“其實我小時候也掉過水,若不是被人所救,現在應該也沒我這個人了,所以遇見同樣的事,我覺得我應該伸出援手。”沈雲翹道。
“哦,什麽時候落的水?”劉曜似乎有點好奇。
沈雲翹記得很清楚,“是七歲那年夏日。”
劉曜問:“那沈姑娘可還記得你的恩人,可有報恩?”
沈雲翹沉默了下,道:“我不知我的恩人是誰。”
劉曜疑惑:“自己的恩人都不知道?”
“我掉水後撲騰了幾下就昏過去了,不太清楚誰救了我。”
劉曜看着她。
沈雲翹連忙補充了句,“不過我敢肯定,他是個心地仁義,不求回報的好人。”她當初是在皇宮裏的碧波湖偷偷游湖落了水,那個時候她姑姑還是頗受先皇敬重的皇後,皇後對她的疼愛有目衆睹,他救了皇後娘娘的侄女,能得到大大的好處,而且康遠侯府也會欠他一個大人情。
可他救了人就走了,可不是個天大的好人嗎?
沈雲翹這般想着,餘光又瞥了眼劉曜,就覺得劉曜看她的眼神有些怪,沈雲翹揉揉眼睛還想再看,就見劉曜微微閉上了眼睛。
他不想再說話,沈雲翹也松口氣,因為劉曜說話實在是太混賬了。沈雲翹趕緊把船往岸邊劃去,四月的夜晚有些冷,河水很是寒冷入骨,沈雲翹渾身濕漉漉的,被這寒冷的夜風一吹,忍不住咳嗽了一聲。
劉曜又睜開了眼,盯着她。
沈雲翹瞬間懂了劉曜的意思,他嫌她咳嗽擾到他了,可咳嗽也不是她能控制住的,此時又是一陣涼風襲來,沈雲翹喉頭忽然發癢,她忍了忍,沒忍住,咳出一陣令人心煩意亂的聲音。
咳完之後,她後背一僵,想去看看劉曜的表情。
一件暗藍色的這時候外袍落在她頭頂,沈雲翹趕緊把衣裳拽下來,便聽到劉曜煩躁的聲音,“披上。”
沈雲翹呆了呆。
劉曜眉心擰起來,語氣變得危險,“怎麽,不想披我的衣裳?”
“怎麽會怎麽會?”沈雲翹趕緊否認,她只是驚訝劉曜居然會把外袍脫了給她。
劉曜倒不是看見個美貌的小姑娘濕淋淋的一身起了憐惜之情,只是他看着吧,沈雲翹下水後的臉色蒼白了幾分,他有些怕她染病了,雖然說生病的沈雲翹應該會可憐兮兮的,頭昏腦漲身體不舒服。
但是這樣一來,他豈不是好些日子不能欺負她了,比起生病讓她不舒服,劉曜更想自己讓她不舒服。
外袍帶着股清冽中夾雜沉厚的龍涎香味,沈雲翹趕緊用它裹住自己冰涼涼的身體,一時間好像呼吸間都萦繞着這股味道,這股味道近些日子給她的都是不舒服想忘記的記憶,突然之間,成了給她溫暖的味道,沈雲翹有些不适地瞅了眼對面的男人。
對面的男人正瞅着她呢,沈雲翹目光和他一觸,就趕緊收了回來,專心致志地将小船往岸邊劃去。
一刻鐘後,游船便到了岸邊。
沈雲翹放下船槳後便想下船,然而劉曜不開口她不敢撂下他跑,他可是掌握着她生殺予奪的皇帝老爺。沈雲翹只好軟着嗓音開口問,“我可以下船了嗎?”
劉曜沒直接回答她的話,他心裏還有些煩躁,因為沈雲翹太冷了又扯了扯他的外袍,屬于他的衣裳牢牢地裹住一個姑娘家的嬌軀,那個姑娘還是他最讨厭的沈雲翹,劉曜心裏非常不得勁兒。
一不得勁他又想欺負人了,他牽起一側唇角,問:“沈姑娘,你今夜玩的開心嗎?”
“開心啊。”沈雲翹說。
劉曜唇角扯起來個弧度,“是遇見我之前開心,還是遇見我之後更開心?”
“當然是遇見你之後更開心了。”沈雲翹語氣真誠。
劉曜坐直了身體,挺拔的脊背往沈雲翹傾斜,他垂眸輕啧了聲問:“沈姑娘,欺君之罪應當何處?”
沈雲翹一臉的铿锵正義,“我哪兒有欺君,我說的可都是心裏話。”
劉曜不吭聲,就直勾勾地盯着她。
沈雲翹攏緊了外裳,覺得有些不太妙,她眼皮子重重跳了幾下,這劉曜不會還在憋着壞主意來欺負她吧。
說起來這簡直是她過的最不愉快的一個花燈節了,大半夜都在心驚肉跳伺候一個大混蛋。
心裏腹诽,沈雲翹臉上不露分毫看向混蛋。
然而混蛋開了口的話卻是她想聽的,“滾吧。”
沈雲翹心弦一松,顧不得計較他的語氣,連忙道了聲臣女告退,便迫不及待地合攏衣裳下船。
聽燕在岸邊苦等許久,終于等到沈雲翹下船,她着急忙慌地走過去,見沈雲翹頭發衣裳濕了,活像是水裏撈起來的,身上還有件屬于她的袍子,尤其劉曜還在不遠處的船上,聽燕一時也不顧不得問劉曜的事,先白着臉問:“小姐,你怎麽了?”
沈雲翹趕緊解釋:“我剛剛救了了個落水的小姑娘,沒事的。”
聽燕暫松一口氣,沈雲翹的手摸着冷冰冰的,聽燕道:“我們快去買條裙子吧。”附近就有賣衣裳的鋪子。
沈雲腳手腳都發冷,聞言立馬應了聲好,跟着聽燕往最近的成衣鋪子走去。
劉曜餘光一直盯着沈雲翹呢,見沈雲翹迫不及待跑下船,急不可耐地往遠處走,從頭到尾回頭都沒有看自己一眼,劉曜扯了扯唇,整個晚上的心情忽然降到最冰點。
看來還是對她太溫柔了。
沈雲翹跟着聽燕走了十來步之後,忽然想起了劉曜,她扭過頭回眸朝船頭瞅了眼,游船孤獨地飄蕩在湖面上,沒尋到任何人的影子。
“小姐,你在看什麽?”聽燕的聲音打斷沈雲翹的思緒。
沈雲翹攏緊身上的衣裳道:“沒看什麽。”
買了身衣裳後沈雲翹回了康遠侯府,然而回到府中,有些事就瞞不過聽燕了。
“小姐,你和他……”今兒那人對小姐的态度可不太好,和小姐說的平日裏見着了只行禮請安的疏離也不相同。
房門被合上,卧間只有沈雲翹和聽燕,橘黃色的燭光撒在沈雲翹潔白如鵝脂的臉蛋上,她盡可能不心虛地望着聽燕的眼睛,“我還不是怕你擔心。”
聽燕靜靜地瞅着她。
“因為我們沈家去年奪嫡的時候,與他為敵,連帶着他也讨厭我,有時候宮中見到了說着不好聽的話。”沈雲翹能想到的理由只能是這。
聽燕覺得沈雲翹隐瞞了她一些東西,然而劉曜沒恢複記憶,似乎欺負小姐的原因只有它了。
“不過其實他對我也不是很壞,你看我今天落水了他不是還把外衣給我披上了嗎?”沈雲翹指了指美人榻上那件暗藍色男子錦袍。
雖然說她覺得劉曜給她衣裳的原因應該不是避寒,但當着聽燕只能這樣說。
難道告訴聽燕,我不知道哪兒得罪了劉曜,他老是想欺負我吧。
聽燕要是有辦法幫她解決她也就說了,聽燕既然沒有,何必說出來惹她擔心。
聽燕皺了皺眉,她思索了一會兒,道:“小姐以後還是少出門吧。”
沈雲翹在漠北在家待不住,然而此刻聽了聽燕的話,她乖乖點頭應了聲好。
時間已晚,盥洗之後,沈雲翹就睡了過去。
第二天午後,得知伯父和堂弟都從趙家回來了,沈雲翹先把給堂弟買的獅子燈拿給他,再去康遠侯書房,将給大伯父買的麒麟花燈送給他。
康遠侯沈瑞接過麒麟花燈,細細打量一番後笑着望向沈雲翹,“雲翹,我有個好消息要告訴你。”
“什麽?”
“千年靈芝有下落了。”康遠侯說。
沈雲翹愣了愣。
康遠侯把麒麟花燈輕輕放在四四方方的酸枝梨木桌上,“今兒我回府就有人來禀,索縣的藥商有這味藥,我已經派人去索縣了,只是大概需要幾天時間。”
需要幾天時間,沈雲翹的心沉了沉,萬一這期間出了什麽意外呢?
甩了甩腦袋,沈雲翹覺得自己想太多了,千年靈芝一定不會有事的。
“有了千年靈芝,姑姑的身體就能早些康複起來了。”沈雲翹道。
康遠侯也點了點頭,他這輩人丁凋零,弟弟弟妹早早離世,他的妻子前些年也溘然長逝,如今剩下只有他和三妹兩個人,得了千年靈芝的下落,他心中自然暢懷。
得了這個消息沈雲翹雖然還是有幾分忐忑,畢竟靈芝還沒有到手,但總的來說心情不錯。
一路挂着笑回到了春間院,而回到春間院又得到了個好消息。
“姑娘,漠北的信到了。”聽燕遞給她兩封厚厚的信。
沈雲翹趕緊接過信,她坐在窗邊的美人榻上,打開第一封信。第一封信是外祖父舅舅他們寫來的,主要關心她在上京過得怎麽樣?
沈雲翹看完後先放在一邊,迫不及待的打開第二封,然後她唇角不由自主地露出一摸笑。
最前面的信紙是一幅畫,說是畫也勉強,只有幾條粗細不一彎彎扭扭的線條,硬要說能看出來的內容就是信紙最下方的那個小巴掌印了。
沈雲翹盯着這張紙看了半盞茶的時間,才依依不舍地将它放在一側,繼續看如姨寫的內容。
兩封信看完,沈雲翹趕緊給她們寫回信,回信寫好,沈雲翹拿起那張奇奇怪怪的畫看了半晌,重新拿了張信紙,在上面畫了副畫。
她畫了一片草原,草原上有只飛鳥,而飛鳥身旁則是一只小鳥,兩只鳥緊緊地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