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路昊這個人其實很好懂,愛憎分明,感情的分水嶺很清晰。
他自由慣了,也自然得不願将壓力施加于別人。告白的過程算不上主動,更多得是宋辰銘戳青蛙似的問一句答一句,戳一下蹦一下。
即便是坦露之後也沒有勢頭猛烈得追擊,猶豫和拒絕的餘地留得充足。
可就是這樣,宋辰銘才會覺得難辦。
他習慣了跟路昊在一起時的随性自在,習慣了喝酒時自然而然得碰杯,習慣了不去思慮周全,在意自己的話是否妥當。
如果不是無意間将那層窗戶紙給捅破,他或許會一直意識不到,他們之間除了朋友的關系外,還存在着別的什麽。
宋辰銘怔在原地好半天,望着路昊不知就裏的模樣,愣是一句話都沒說得出來。
他站那足足一分鐘,直到聽見游樂區滑梯上的小孩怯怯得喊了聲媽媽,才後知後覺得回過神來,轉身跨過去将他從上頭抱下來。
小孩剛一着地,就颠颠得從路昊跟前跑過,一個猛子撲進了女人的懷裏。
也正好是這個時候,不知是誰打電話叫來的片警,推開肯德基的門大步走了進來。
事情最終在警察的調解之下勉強緩和了幾分,整個過程至終,女人都緊緊得抱着小孩,沒有再看過男人一眼。
這茬兒雖然是解決了,但宋辰銘也沒了心思再坐下來吃什麽薯條。
他半擰着眉頭望着那滿滿一桌吃的,心裏的煩躁一個勁得翻騰着,怎麽壓也壓不下來。這麽着不成,拖拖拉拉也不是他的性子。
宋辰銘伸手揉了下祁銳的腦袋,伸手摸着褲兜裏的煙盒站起身來:“你們倆先吃着,不夠再點。”
“路昊,”他說完這話,轉頭朝路昊示意道,“你出來一下。”
天氣已經轉了涼,透着些微的冷意,站在室外哈口氣便能瞧見團團的白霧。
路昊推開門順着臺階走到了擺在邊上的烤紅薯車跟前,看了眼站在那正準備買紅薯的宋辰銘:“什麽事兒。”
“你吃不吃,”宋辰銘沒直接答他的話,只是順手遞了一個過去,轉頭對小販說,“麻煩再拿兩個。”
熱騰騰的紅薯拿着燙手得很,路昊剝開烤得酥軟的皮咬了一口,黃澄的薯瓤便立即顯現了出來。
宋辰銘提着那一小袋的烤紅薯,慢騰騰地走到了高大的廣告牌下頭,摸出煙盒抖出根煙來,點燃送到嘴邊抽了一口:“我說這事兒你到底怎麽想的。”
他這句話随着缭繞的煙霧緩緩呼出來,透着些曲繞的味道。
“什麽怎麽想。”
路昊被他兀然問出的話弄得有些摸不着頭腦,低頭又咬了口紅薯。
他這話倒是把宋辰銘給問住了——路昊的确是告白來着,可那之後自己已經明明白白得拒絕了。要說這事兒一來一去有頭有尾,也算是畫上了句號。
他現在也不禁有點發懵,他把路昊給叫出來到底是想再談點什麽。
“上回那個叫蔣乘的,”宋辰銘邊抽着煙,邊沒話找話,“你們倆後頭沒試着處處?”
得,把天兒聊死了。
路昊聽着這話動作頓了一下,擰着眉頭擡起頭來。
“我不是那意思,”宋辰銘想要解釋,視線落在跟前的馬路牙上,吸進嘴裏的煙嗆得喉嚨直發癢,“我是想說......”
他想說了半天卻還是沒說出個一二三來,反倒是心裏又添了幾分躁意。
其實剛才話出口的時候,他就覺着後悔了。沒來由得說起蔣乘,這不是哪壺不開提哪壺,自個兒找沒趣。
路昊還握着那半個紅薯,另一只手揣在迷彩外套的兜裏看着他。宋辰銘只一擡頭,便撞上了對方一瞬不瞬的目光。
他其實很少這樣正兒八經得跟路昊對視過,此刻注視着那雙瞳仁深黑的眼睛,心裏不知道為什麽跟着咯噔了一下。
那個他從來沒有考慮過的可能突然從腦子裏閃現,然後立即像野草般不受控制得瘋狂滋長。
他活了二十多年頭一回這麽沒着沒落,心裏頭發慌得厲害,甚至都沒注意到自己夾着煙的手有點抖。
“那個,”羅骁昀帶着點局促的聲音,在這時候忽的從身後傳來,“我待會兒還跟朋友有約......”
她本來是想乖乖等着宋辰銘他們回來,再找個機會抽身走得。但眼瞅着離約好的時間都過了大半個鐘頭,電話又叮鈴鈴得催得發緊,她實在是捱不住了才猶豫着找了出來。
宋辰銘被她的聲音猛地拽回了些意識,恍惚間有一種在溺斃邊緣被陡然拉起的錯覺。
“......那行。”
他回了回神把煙碾熄在了旁邊的垃圾桶裏,跨步走到羅骁昀的跟前,将手裏的塑料袋遞給了她:“買了幾個烤紅薯,拿去跟朋友一起吃吧。”
羅骁昀不知道他們倆方才說了些什麽,只是隐約覺得氣氛有些不對。她看了一眼她哥的臉色,又看不出是幾個意思,只好規規矩矩地接了過來說道:“謝謝宋哥。”
祁銳的這個八歲生日,他本人過得很是高興。
他吃了一肚子往日阿姨約束着讓他少吃的肯德基,又在游樂園裏痛痛快快得玩了一個下午。孩子的天性得到了充分得釋放,也難得地露出純粹的笑來。
宋辰銘是壓着五點的尾巴把小孩給送回家的——顧及着許潔買了蛋糕,還準備了生日驚喜,他也沒再帶祁銳去吃什麽晚飯。
許潔是程敬後頭娶得那個女人,這樣看來她倒是對小孩的事格外上心。
送完了祁銳,宋辰銘也沒坐電梯,轉身沿着安全通道一階一階地走了下去。他走得盡可能緩慢,也盡可能心平氣和,好讓自己能有足夠的時間去收回神來。
他走到樓下的時候,路昊就揣着兜站在小區花壇的旁邊,嘴裏叼着半截煙。
人離得太近,看東西總容易忽略些細末的地方,就像宋辰銘跟路昊滿打滿算認識了十四年,以前也沒覺得對方抽個煙有什麽好看的。
宋辰銘停在樓梯口站了差不多兩分鐘,愣是看着路昊咬着的煙從半截變成四分之一截兒,煙灰被磕在垃圾桶的邊沿上。
他感覺自己這兩天真有點魔怔了,腦子裏轉悠得都是些有的沒的。
“要不要去喝兩杯,”他稍微穩了穩心緒,伸手去摸兜裏的手機跨步走了過去,“我跟你說點兒事。”
路昊咬着煙身子沒動,牙齒從煙身上緩緩地磨過,冷不丁得開口問道:“很難嗎。”
宋辰銘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擡起頭來看着對方沒有波動的神色:“什麽很難?”
手機屏幕劃開的光猝然地打在了臉上,讓他在昏暗中有一種肅穆的錯覺。
他其實隐約知道對方是在說什麽,但喉嚨卻像是突然哽住了似的,說不出更多的話來。
路昊取下了嘴裏的煙,擡手握住了他的右手手臂,收緊兩分。他的力度不算大,甚至還停頓了十來秒,似乎在等着對方給他反應。
搭在手上的溫度很熟悉,宋辰銘沒有掙紮,只是低頭看了一眼那只手指骨節分明的手。
他順着那手一路看過去,随即跟路昊的視線對了個正着。
路昊就着這個動作朝前跨了一步,停在了離他不過三四厘米的位置,平靜地注視着他的雙眼。
十幾秒鐘的對視,宋辰銘卻莫名得覺着漫長,他似乎都能感受到對方呼吸的頻率,正随着相握的地方不疾不徐地傳過來,散到了四肢百骸。
路昊拽着他的手臂靠近幾分,就像那時候自己被扯着領子拉拽一樣,低頭吻在了他的嘴上。
帶着煙味貼合上來的微妙觸感,讓宋辰銘一瞬間不知道該怎麽反應。
雖然內心還本能得不願意承認,但身體已經更坦率得給出了答案——他不反感跟路昊親近,如果要連同眼下的情形一同劃進來,他也不反感這個吻。
路昊直起身來,松開了握着他手臂的手,重新揣進了褲兜裏:“難嗎。”
“你他媽先別說話。”
宋辰銘蹙着眉頭擡手蓋住了半張臉,總覺得路昊現在二萬八萬的模樣,跟自己頭一回邀他打球時看過來的樣子別無二致,欠得讓他想動手。
“我說你講這些話之前,”他擡頭看了眼路昊那副不以為然的架勢,腦仁也禁不住跟着發疼,“就沒想想後果?”
路昊把煙塞回嘴上咬着,兩個字回得硬邦:“沒有。”
“這種事兒樂意就樂意,不樂意就拉倒。”
他皺着眉頭有點不耐煩地看了過去,似乎不明白對方在糾結個什麽勁兒。
這樣的回答倒也在宋辰銘的意料之中,他早該清楚路昊的性子,話不多又直截,一根筋通到了底。
“那行,”他難得沒有跟對方嗆回去,壓下心頭翻湧的躁意平心易氣得說道,“那咱們倆湊合湊合,搭個夥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