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對方說得一本正經,路昊擡頭看了眼那群站在邊上生龍活虎的男孩,倒也沒駁他的話,回身右拐慢騰騰地繞進了場內。
見有人來替,那個上場不到十分鐘就累得吭哧吭哧的上班族,便忙不疊地跑到了場邊歇氣。
這麽一換下來,隊伍裏除了宋辰銘和路昊之外,剩下的三個都是跟那邊年紀相仿十七八歲的學生了。
短暫的停歇後哨聲再次吹響,被臨時拽來當裁判的小夥把球往空中一抛,站在中圈內的男孩便猛地屈膝起跳,伸長手臂去争球。
他的反應算得上是迅速,但比起跟他對立而站的宋辰銘還是慢上了兩三秒——手指剛剛觸到籃球的底部,球就被對方一個猛力拍向了隊友的方向。
宋辰銘那隊的學生趕忙上前将球接住,連跑帶傳沒幾個回合,又很快傳回了宋辰銘手中。
他拿到球正準備折身朝對面的籃筐跑去,卻不想剛一轉身就被利落沖來的兩個男孩前後夾擊給堵在了半道上。
此刻再想把球傳出去顯然已不太可能,宋辰銘的步子一頓,幾乎沒有猶豫便迅即得擡手投了籃。
他身形不夠穩,稍稍失了些準頭,籃球投出去後沒能進到筐內,“嘭”得一聲砸在了籃板上。
這是個攻守轉換的好時機,離得略近些的幾個男孩紛紛邁開步,竭力想要趕過去把球給搶下。
然而還沒等他們跑到籃筐的下頭,路昊就從斜刺裏出現,兩步助跑躍起将球補進了筐內。
籃球被灌進球網,随即又用力地砸在了塑膠地面上,整個過程連貫順暢得有些不像話。
周遭的矚目之下路昊還是沒什麽反應,兀自收回了手,回到隊伍中跟宋辰銘習慣性地擊了個掌。
比賽進行到後半場,似乎變得有些膠着起來。
那群校隊的畢竟是年紀輕沉不住氣,瞧着那邊輕而易舉進了球扳回兩分,心裏免不得又騰起些煩躁。
之前搶了宋辰銘籃板的那個男孩一張臉繃得生緊,也不等自個兒的隊友配合防守,就一個人運着球沖進了三分線內。
他勝負欲太過強烈,反倒是露出了更多的破綻。
人才剛在合适的投籃點站定沒來得及動作,立即被後頭的路昊給趕超攔截,兩三下搶了球。
籃球在路昊手中只停留了片刻,便迅疾轉手傳給了斜後方早已準備好的宋辰銘。
宋辰銘随即帶球調轉方向,三步上籃果斷投了籃——這球進得倒是比方才那顆還要輕松幾分。
比分就這樣一點一點得反壓直到抵至平分,眼瞅着比賽就快要結束,那群小孩又突然跟打了雞血似的拼命反擊起來。
也不知道他們是哪兒來的精神勁,宋辰銘連跑帶趕地追着打到最後,愣是被對方一個抛投給死死得壓制,兩分之差輸給了那群犢子。
他許久沒有這般劇烈得運動過,汗水已經徹底浸濕了衣服,彎腰在場邊拿了礦泉水,順手扔了瓶給邊上的路昊。
“得得得,”他擡眼看着那些個贏了比賽興奮得滿場跑的男孩,無奈地搖頭笑了笑,“晚上去吃烤肉吧。”
籃球場背後繞過去十來分鐘的側街上便有家烤肉店,店面不大,瞧着也不打眼,但生意是好得出奇,宋辰銘跟路昊得了空就會去吃一次。
他帶着那群小孩熟門熟路地找着店坐下來,點了兩瓶啤酒,滿上杯跟路昊碰了一下。
宋辰銘杯子送到嘴邊,轉頭望着那邊嗚嗚囔囔點菜的架勢,突然生出些感慨:“我發現我剛剛那話說得太多餘了點。”
這陣仗瞧着已經不是花點錢就能解決的問題了,他怕是要被這群正在長身體的小子給吃得兜裏底朝天。
宋辰銘笑着微微搖頭收回視線,發現坐在右手邊的路昊也沒聽自己說話,邊喝酒邊又拿着鉛筆在菜單上劃拉了幾下。
腹排肉,豬仔骨,小牛裏脊,剔骨牛排,肥牛五花兩份。
路昊加完菜把單子遞給了邊上的服務員,轉頭回來才看見宋辰銘握着酒杯看着自個兒。
“哎宋哥宋哥,”那群小孩吃了他的東西,嘴巴跟抹了油似的叫得熟絡,“你們上學那會兒有沒有什麽好玩的啊?”
“也沒什麽特別好玩的,”宋辰銘手指在杯壁上輕輕敲了兩下,有一句沒一句地跟他們閑扯,“就是待在教室裏老坐不住想往外跑。”
讀書的時候他跟路昊就不是在學校箍得穩的主兒,從學校後操場那堵靠街的牆翻出去也是時有發生的事。
他倆逃着課有時候去網吧玩游戲,有時候跑去球場打球,有時候什麽都不為,就在街上瞎溜達。
那段日子再想起來似乎很平常,但又格外得舒服。
服務員把菜端了上來,宋辰銘回過神來磕了磕酒杯,有意無意地繞開了這個話題:“快點吃吧你們,吃完了早點回去。”
肥牛五花肉往爐面上一擺,很快就刺啦刺啦地冒着煙蜷成了一團。
這群小子的戰鬥力着實高昂,宋辰銘覺着自己還沒夾上幾筷子,那一桌子的碗碟都已經被掃蕩得差不多了。
瞧着時間也不算早,他起身去收銀臺買完單,站在門口點了根煙。
天氣些微轉涼,入了夜便有些冷意,眼前的街景看着也莫名帶着點朦胧的感覺。
路昊從店裏頭出來,宋辰銘舉着煙盒抖出一根示意他,他低頭把煙咬在了嘴上,摸了兜裏的打火機點燃。
“你媽下午過來了一趟,”宋辰銘的目光轉向了沿街的路人,溫溫吞吞地吐出口煙來,“找你沒找着人,拿了東西又走了。”
路昊收手的動作稍稍頓了一下,似乎是剛想起來還有這茬子的事兒。
對話進行到這裏,宋辰銘突然有點不知道該再說什麽。他其實很清楚,路昊他爸的事也好,路昊小時候經歷的種種也好,自己如果開口問,路昊就會回答。
林英芳跟他說了不少,但他并沒有全聽進心裏。
他跟路昊認識的時間太長,長到差不多占去生命的一半。他用生命的一半了解的人,不需要再從別人的嘴裏去熟悉看透。
“下個禮拜祁銳過生,他爸出差回不來,”宋辰銘只提了一句,便自然而然地把話題跳到了別處,“我說帶他出去玩玩,你要不要去。”
祁銳的生日是在星期四,風和日麗的工作日。
上午最後一節課是語文,他們班那個年輕的語文老師正捧着課本站在講臺上,聲情并茂地教他們讀詩。
她的聲音很飽滿,尾音帶着微微地上揚。
剛字正腔圓地念完那句“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就聽見門口突然傳來兩聲輕叩。
班主任站在教室外頭,朝她招了一下手。
她把書擱在了桌上,踏着矮跟皮鞋噔噔噔地走了出去。
教室裏沒了個老師壓陣,小孩們頓時便騷動起來,興奮地轉前轉後跟周圍的人咬起了耳朵。
“安靜點安靜,”語文老師探回半個身子,揚手招呼道,“祁銳,你出來一下。”
祁銳正握着筆走神得厲害,手裏的筆尖已經無意識地在紙上劃了條歪歪扭扭的痕跡。
被叫着名時他表情還有些茫然,但很快便回過神來,放下筆規規矩矩地出了教室。
他一擡頭看到站在外頭的班主任,然後再看見了班主任旁邊站着的人,愣了幾秒好像不太敢相信:“……舅舅?”
宋辰銘是從公司直接過來的,走得時候匆忙,襯衣西裝褲都還沒來得及換下。
他伸手摸了下祁銳的腦袋,轉頭朝班主任老師點頭笑了笑:“不好意思,上課時間還麻煩您。”
“沒關系沒關系,”對方似乎也能理解,“祁銳的爸爸早上打電話跟我說過這事兒。”
祁銳聽着這幾個大人說話,就跟打啞謎似的弄不明白是怎麽回事。
“去收拾下你的東西,”他舅舅一巴掌招呼在他的後腦勺上,“把書包背上。”
兩個老師還一瞬不瞬地瞧着自個兒,祁銳不敢多問,只好乖乖地進了教室收拾書包,在小孩們好奇地注視下跟着宋辰銘走了。
“舅舅,”他拽着書包帶子直走到了樓下,終于還是忍不住去問旁邊的宋辰銘,“我們現在是要去哪兒啊。”
“先去吃飯,”宋辰銘正低頭研究着班主任給他的那張請假條,一只手揣在西裝褲兜裏,“你不是生日嗎,想吃點兒什麽。”
祁銳腳下一頓忽的愣在了臺階上,聲音帶着些困惑:“不是家裏出什麽事了嗎......”
否則他爸也不會特意給老師打了個電話。
“瞎琢磨什麽你,”宋辰銘看完那張假條,一擡頭瞧見小孩半擰眉頭的模樣,不禁幾分好笑道,“家裏好好的,我讓你爸扯了個幌子跟老師請半天假,今兒下午你該怎麽撒歡兒就怎麽撒歡。”
祁銳半仰着腦袋望着他,尊敬師長誠實守信的認知又被對方給刷新了一次。
校門口的審查有多嚴格,宋辰銘也是頭回見識。
保衛科的大爺瞧了那張班主任簽字的假條後,又盯着他打量了半天,臨了在簿子上登記還不太放心地多問了一句。
“小朋友,你認識這個叔叔嗎,他是你什麽人啊?”
祁銳下意識地往宋辰銘身後靠了靠,伸手抓着他的褲腿:“是我舅舅。”
宋辰銘這時候突然覺着,沒讓路昊來接着實是個明智的決定。不然就對方那副拽八樣子地杵在這兒,估計早被當做危險人物給堵在了門口。
說起來,路昊其實比他還早到半個鐘頭。去接祁銳似乎身份又不太合适,宋辰銘便讓他在附近随便找個地兒先待會。
祁銳推開肯德基大門的時候,路昊就穿着滑板迷彩外套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的吃的滿滿當當得快要放不下。
小孩眼睛發亮得轉頭去看宋辰銘:“路叔叔。”
宋辰銘瞧着那一桌子吃的,拉開把椅子坐在了對面:“你是不是買得多了點。”
路昊抱着手臂倒也沒否認,他不知道祁銳喜歡吃什麽,幹脆圖省事一類點了一份兒。
似乎是坐久了些都覺出點困意,他稍稍活動了下肩膀,站起身來:“我去下洗手間。”
他剛剛站直身子往外跨了一步,那邊走道的一個女孩接着電話,突然快步拐了過來。
也不知是太過于專注電話還是怎麽的,眼瞧着就要跟對方撞上個滿懷,女孩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前頭有人,條件反射地往後直退。
她的裙擺有些蓬松,又正好碰在了宋辰銘他們的桌沿上——桌子微微晃了兩下,放在最上頭的薯條撲棱棱地撒了整個餐盤。
“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女孩連聲道歉擡起了頭。
一看正臉,也不過是十七八歲的模樣,眼眸很是水靈,右眼下的臉頰上還畫着一滴淚珠的圖案,那身洛麗塔的洋裝更是精致華麗得打眼。
她的視線剛跟路昊對上,神色立即就僵住了。
電話那邊還在骁骁,骁骁得一個勁兒叫她,她微微抿了下嘴唇,愣是沒有吭聲。
宋辰銘伸手拿了邊上的紙巾遞給她,随口問道:“沒事兒吧?”
他總覺着這女孩瞧着莫名眼熟,琢磨來琢磨去又想不起是在哪裏見過。再看路昊,似乎也沒什麽反應。
女孩揪着裙擺沉默了半晌,到底還是覺着捱不過去,沒着沒落地呼出口氣來,弱弱地喊了一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