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路昊這人除了玩游戲,沒什麽別的愛好。大學他讀得計算機專業,畢業後便順遂興趣,去了游戲公司做編程。
後來工作沒兩年,又被大兩屆的師哥邀請去了他的工作室搞游戲開發。
路昊的履歷從頭至尾忠于興趣,從這點來說,宋辰銘的确是羨慕。
他沒有能支撐得起生活的愛好,工商管理專業和銷售的工作,都是他自己選的,也都不是出于喜歡。
宋辰銘站在電梯裏,看着光潔的門上映出的人影,扯了扯領帶。
電梯門“叮”地打開,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抱着堆資料走進來。
“陳姐,”他笑着點頭打了招呼,伸手去接她手裏的東西,“誰這麽沒眼力界讓您親自動手,我來吧。”
入職後他沒少跟對方打交道,更別提她還跟自個兒媽住一個小區裏——是很聊得來的牌搭子。
“閑着也是閑着,我就自己跑一趟。”
話是這麽說,她也沒打算客氣,順手把資料遞給了他,邊揉肩膀邊說道:“正巧我有個事找你,我記得你跟高驿他們是一年進得公司,畢業快五六年了吧,二十七還是二十八來着?”
宋辰銘心裏咯噔一聲,面上卻還是笑着:“二十七了。”
“不小了,”陳姐笑道,“還不急着找女朋友?”
“沒碰到合适的。”
“嚯,瞧你這話說的,我們宋經理個子高長得又好,還知道心疼人,到哪兒都招女孩子喜歡。”
陳姐笑着搗了他一拐子:“我看前臺那個小張就對你挺有意思,不會是你眼光太高,看不上人家吧。”
對方一開口就跟滾珠似的,宋辰銘也只能笑笑,看了眼電梯顯示板上的數字:“您說笑了,就是沒遇到合适的。”
“你這孩子,”陳姐拍了下他的後背,“怪不得你媽跟這急,自己的事多少要上點心。”
得,不用琢磨了,肯定是他媽又在牌桌上念叨來着。
“行了,這事交給陳姐來辦,你就放踏實心等我好消息。”
宋辰銘的太陽穴不禁一跳:“不用麻煩您......”
“這哪是麻煩。”
沒等他再開口,電梯門就開了。陳姐從他手裏拿過資料,滿面笑容地跨了出去,只留他一個人心情複雜得站在裏頭。
其實說起來,宋辰銘已經是小三十的人。同齡人之中,結婚生子得不在少數。
他也知道這麽拖下去不是個辦法,可心裏對感情的事總帶着點抵觸——不願再耗費精力來來回回得去折騰。
這麽些年,他統共只交往過兩個。
頭一個是在高二,對方是校排球隊的隊長。身材高挑,個子挺拔,一頭及耳的短發看起來格外幹淨利落。
宋辰銘第一次見她,是被室友拖着去體育館看校內的排球賽。
對方猛地彈跳而起,伸手用力将球拍下,一個死扣将比賽的熱度推到最高點。
排球狠狠砸在地板上,發出“砰”地一聲悶響,就跟砸進了他心裏似的,撞得他心神恍動。
這之後他主動展開追求,跟對方相處了差不多兩年時間。
說是兩年,其實見面的次數數都數得清。因為不是一個班,對方的訓練又重,處得過程不溫不火,比白水還要淡味。
雖然沒少被朋友調侃他們這哪像是在談戀愛,但宋辰銘覺得還好。各有各的事情,不會太黏糊。如果真的想了,就約出來見一面。
日子過得相安無事,他每天跟路昊他們打籃球泡網吧,和班主任老王鬥智鬥勇。
直到有天晚上,對方跟他打了個電話。
“周六晚上出來吃個飯吧,排球隊的朋友想見見你。我們倆在一起都兩年了,面都不見一次有點說不過去。”
“能不能換成星期天,”宋辰銘正握着鼠标,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按動,“周六晚我跟路昊他們約了去網吧打聯賽。”
夾在頸窩的手機往下滑了兩分,他忙朝坐旁邊打游戲的路昊示意道:“哎哎,幫我夠一下。”
路昊扯下耳麥,伸手幫他塞了回去。
“你就不能改個時間,”對方的口氣聽起來有些不悅,“我已經定了。”
宋辰銘被她沖得一噎:“你也沒跟我提前商量下......”
他的話随即被打斷。
“我現在就是在跟你商量,我和你的那些個破游戲,你選一個吧。”
那句“破游戲”刺得宋辰銘不太舒服,他眉頭擰了下,耐着性子答道:“這不是選不選的問題,上禮拜我就答應了他們要去,總不能出爾反爾。”
“你仗義你夠朋友,那你找我幹什麽,跟你的兄弟哥們去過不就好了,”她嗤笑了一聲,“如果真是喜歡我,會連這點小事都不願意遷就?”
光聽聲音,他都能想象她微擡下巴,盛氣淩人的架勢,就像當初狠狠扣下的那顆球,幹脆利落而又氣勢洶洶。
只是這一次,球砸進宋辰銘的心裏,把他當初的那些心神恍動都給砸得粉碎。
他把鍵盤一推,拿起夾在頸窩間的手機。
“我現在才發現我們倆根本不合适,”女孩頓了下道,“還是分手吧。”
那一刻宋辰銘腦子裏什麽都沒想。感情燃起或許就是一瞬間的事,滅掉的時候也左不過如此。
他甚至沒有挽留,就平靜得答道:“好。”
這件事後,宋辰銘被周圍一遭的朋友說教了很久。罵他是一根筋,太擰巴,為了個游戲把女朋友都給弄丢。
他說不上贊同,卻還是自我反省了一番。他是不是把朋友和興趣看得太重,以至于冷落了對方,落得個這種下場。
大二的時候他認識了楊曉琦。楊曉琦是南方人,說話軟糯,聲音裏帶着點撒嬌的上揚音。
有了前車之鑒,宋辰銘對她的一幹要求總是盡量滿足。
只是他沒想到自己越遷就,事情就越沒完沒了,楊曉琦甚至會大晚上打來電話,吵着要吃荔枝。
宋辰銘看了眼時間,只能回道:“明天給你買,這都十一點了,還沒出校門寝室樓都關了。”
“人唐玄宗為了楊貴妃,還千裏迢迢送荔枝呢,”楊曉琦在電話那邊有些不高興地嘟囔,“你為我翻個寝室怎麽了,你們住二樓又不高。”
有那麽一瞬間,宋辰銘似乎聽到自己神經斷掉的聲音。
他不想跟對方咬字眼,轉身踹了一腳坐旁邊叼着冰棍打游戲的路昊:“哎,二樓摔下去能死不?”
“看運氣,”路昊騰出手,拿着冰棍嘎嘣咬下一塊,“運氣好能致殘。”
宋辰銘最終還是去了。他們學校偏,找不到賣荔枝的,他就在門口準備收攤的水果鋪上買了兩斤油桃,送到了對方的宿舍樓下。
五分鐘後,楊曉琦踏着人字拖啪嗒啪嗒地下來了。可她還是不高興,因為宋辰銘買得是油桃,不是荔枝。
那時候他就有預感,他跟楊曉琦長不了。
事情來得比他預料的還快。那天下午他帶着電腦去自習室寫報告,楊曉琦就坐在邊上,托着腮看。
看了一會兒她覺着無趣,伸手拽着宋辰銘的袖子扯了兩下:“別寫了嘛,這麽好的天兒,在這窩一下午多可惜。”
“別鬧,”宋辰銘稍稍擡手,把袖子從她手裏抽走了,“再不交小組報告這科就直接挂,我跟路昊昨晚通宵查數據一宿沒睡。”
“路昊路昊,又是路昊,”楊曉琦鼓着嘴沒好氣地去扯桌上的抽紙,“你們倆都不是一個專業的,還一起做作業。”
“這不是選修課圖方便,”宋辰銘看了眼被她扯得亂七八糟的紙,有些無奈得說道,“你別折騰了。”
跟楊曉琦談戀愛着實費了他很多神。
對方喜歡黏在一塊兒,吃飯逛街看電影,就算是去買包紙,也一定要他陪着。稍微有點不願意,她的眼圈說紅就紅。
“什麽叫折騰,”被這麽一說,楊曉琦更委屈了,撇了撇嘴聲音都帶着點哭腔,“你跟路昊一個寝室還一起上課,我們倆在一起的這點時間還抵不上跟路昊的零頭。”
他就想不明白,明明面都沒見過幾次,她怎麽老愛跟路昊較勁。
“我不就是想跟你多待會兒,這難道有錯嗎?”
話是沒錯,但宋辰銘也覺得累了。
這種感覺一出現,便很快不受控制得漫延開去。他會跟楊曉琦談戀愛,是因為喜歡,可談到後頭,疲倦超過喜歡太多,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提出分手的時候,楊曉琦瞪着那雙杏眼望着他,似乎不敢相信:“宋辰銘,你什麽意思?”
他其實沒有別的意思。
“你想要得那種好,我盡力給了但還是不夠,”他斟酌着要怎麽解釋,“我做不好。”
楊曉琦什麽話也沒說,用力推搡了他一把,咬着嘴唇起身走了。
胸口被推得發疼,心裏卻忽然解脫似的放松下來。他說不清這是什麽滋味,提着電腦回了寝室。
路昊正在屋裏帶着耳麥打游戲:“注意後邊,來個人過去防守。”
“哎。”宋辰銘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等會兒。”
他有點煩躁,一把拽掉了對方的耳麥,扯了把椅子坐在旁邊。
游戲裏的角色很快被一炮轟死,路昊啧了聲,推開鍵盤轉過身來:“什麽事兒。”
“我跟楊曉琦分了。”
“哦,”對方看起來不怎麽意外,“遲早的。”
宋辰銘撐着膝蓋,擰着眉看他:“難道我是真得跟女人不太對付?”
路昊有些不耐煩得戴好耳麥坐了回去:“我怎麽知道。”
正說着,有人推門進了寝室。瞧見宋辰銘坐那兒,點頭笑道:“喲,辰銘你在呢,沒多大事服個軟哄哄就成。”
“什麽意思?”
“你還不知道啊,”對方笑得有些幸災樂禍,伸手朝外頭揚,“楊曉琦在8B宿舍樓底下折騰呢,鬧得隔壁樓都聽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