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人海(3)浪~
第三天,圍觀人群換了批新的,不算太多,他也沒再即興發揮把人趕走。
林丞行剛唱到第一首歌副歌部分時,那個校服女孩又來了。
來的比前兩天更早一些。
這個點她不回家吃飯嗎?怪不得這麽瘦。
那件紮眼的校服在很艱難地往他這邊挪動,一點一點從餘光進入他的視線。
他不注意都難。
那女孩挪到她滿意的位置後,便安靜不動了,專注且走心地聽着他的歌。
她入迷的樣子像極了虔誠的信徒。
唱到她會唱的歌曲時,她還會小聲附和。聽到比較感性的歌曲時,她眼裏會冒出淚光,然後又開心又拍手。
啧,真是一個情感豐沛的女孩。
為了杜絕昨天她往吉他箱盒裏扔東西的行為,林丞行提前便把吉他箱盒蓋子合上了。
花棉怕肚子叫,今天在路上買了個熱乎的燒餅準備當晚飯吃,又怕耽擱時間,她就只好揣兜裏帶到廣場來。
小攤賣的燒餅噴香誘人,萦繞鼻尖,花棉咽了咽口水。
欣賞着他的演唱,她根本不好意思在他面前吃,也絕不會吃。
花棉因為吃的走了下神,忍不住邊聽歌,邊觀察他。
男人看上去又高又瘦,她的角度能看見他下巴流暢利落的線條,能隐約看見一點青色胡茬。
唱歌的時候,喉結滾動,脖子上的筋會突起來。那根筋順着衣領往內延伸,她看見了他突出的鎖骨。
雖然她依舊看不見他帽子下的相貌和表情,但她想,他一定是深情的。
不對,他該不會還沒吃飯就來這裏……唱歌了吧?
花棉的心小小揪了一下。
原來每一行都不容易,個中艱辛只有身處其位才知道。
終于,她百般思慮,做出慎重的決定。
走之前,她終于尋到一個趁他背對着喝水的機會,把吉他箱盒打開,飛速往裏面擱了燒餅和買燒餅剩下的錢。
她不用他說那句謝謝,只希望他能替她趕快吃了燒餅,冷了就不好吃了。
要上晚自習了,花棉滿足又依依不舍地離開。
——
收工後,林丞行在本子上記錄瞬間即逝的靈感。這幾天随便找了個大街唱唱歌,煩躁混亂的心情平複了許多。
林丞行照舊準備把吉他收好,他剛打開吉他箱盒。
一股濃烈的食物香味撲面而來,因為時間已久,食物殘香冷後變得有些刺鼻。
一個燒餅,還有一些散錢。
包着燒餅的黃紙上印着“好漢品質,千年美味!請撥打美味熱線:*****,即刻訂購!”
他端詳許久,手指撚着燒餅一角,将那個已經變堅硬的燒餅拿了出來。
串味的吉他箱盒沒用了。
林丞行氣到發笑。
這女孩到底要幹什麽,她是倉鼠嗎?往別人地盤藏東西?
梁靜茹女士給了她勇氣,把膽子也給她了?
——
現在,這只吃了豹子膽的倉鼠正興奮地回到教室,心裏時刻想着,“他為了生存都能這麽努力唱歌,自己有什麽理由不堅持學習?”
她如同打了雞血般渾身充滿幹勁,奮筆疾書,埋頭苦讀,誓與理綜大戰三百回合。
花棉越來越期待下午放學,因為她又可以去聽他唱歌了。
她還準備用mp4把他的歌錄下來,這樣以後随時随地都可以聽到。
想想就很美好。
花瑜看着自家姐有點不爽。“你怎麽走個路還要笑。”
他傍晚來找花棉,在教室沒蹲到人,聽他一哥們說,在漢田宮路上看到了他姐。
漢田宮路是他們回家的路啊,花瑜總覺得哪兒不對勁,他聯想到幾天前花棉問他的那個“廣場大帥逼”的事……
靠,他姐該不會要來一場曠世廣場絕戀吧?
哇,簡直難以想象,那爸媽會瘋掉吧……
——
物理周考卷子題目很難,成績出來,班上普遍考得不好。物理老師意識到問題的嚴重,特地占用下午的自習把卷子仔仔細細講了一遍。
放學後,花棉合上糾錯本,剛出教室,就碰見花瑜一米八的大個子堵在門口。
他剛把腳下的煙蒂踩滅,擡頭看着花棉,“姐,你去哪?”
花棉瞪了一眼花瑜,“哎,你多大了,自己沒有手自己吃飯嗎?還要我喂你?”
“你怎麽比皇後娘娘還難請?”花瑜賭氣,“不去就不去,那我跟我兄弟去網吧吃。”
她和弟弟的年齡都沒差一個代溝,偏偏兩人想法和性格大相徑庭,兩人小時侯天天打架,大了隔三岔五會因為意見不合而争吵。
花瑜每天都在打鬧,談戀愛,混日子。
她不理解他的生活方式。她一直不懂他到底到多大才會為自己的未來考慮。
她更不懂,去網吧能吃什麽,吃泡面嗎?
他都多大了,該收收心,明白些利弊。
可這些話她藏在心底,從來不曾直說。她知道,自尊心是弟弟的底線。
“你去好了,到時候被爸媽發現,看他們怎麽收拾你。”
“要你管!”
兩個人不歡而散。
鬧這麽一出,回想弟弟的表情,花棉心裏不是滋味,慚愧感漸漸蔓延。
自己又有什麽理由這樣看待弟弟?她現在不也是站在他的那一面嗎?明知正是沖刺高考的關鍵日子,卻每天花時間偷偷去聽一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人唱歌。
她知道自己的舉動不理智,可是,她沒有任何辦法說服自己放棄。
他的歌聲和情緒,讓人上瘾。
聽他唱歌的時候,是她全天最惬意的時候,比睡一覺還管用。他是她放松精神的栖息地。他的歌聲讓這個世界都輕了許多,她感覺很自在。
班主任曾說過,學習就像彈簧,要有張有弛。這是只屬于她的課餘放松方式。
花棉默默在心裏這樣想,又有底氣了許多。
——
這天在廣場上,他依舊在那裏,用他最熟悉的姿勢抱着吉他,伴随指間滑出的和旋,恣意彈奏着、釋放着情感。
今天的歌聲相比前幾天的陰郁更加灑脫了一些,很多時候是對“人生旅途,過客匆匆”的輕頌。
花棉本來心疼他這麽辛苦,想讓他多吃點,就買了兩個燒餅和一袋牛奶的準備藏進吉他箱盒裏的。
沒想到,那個吉他箱盒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嶄新的吉他箱盒被他擱在了身後凳子上,放在了不讓人觸碰的位置。
說不沮喪是不可能的。
一首歌又演奏完了,中場休息,他去喝水。
花棉開心地保存了mp4的錄音,她戴了一個耳機試聽,雖然是live版,聲音嘈雜,但他的歌聲依舊好聽,有穿透力。
她收好耳機,心裏甜滋滋的。
剛擡頭,花棉瞥見一個穿着靓麗的連衣裙的女孩,大膽地沖到他的面前,嬌羞地詢問他的聯系方式。
那個小姐姐年輕又漂亮,梳着高馬尾,大大的眼睛毫不露怯地征詢着他的意願。
男人溫和地和漂亮小姐姐輕聲說了句什麽,随後握着筆在本子上流利地寫了東西,遞還給漂亮女孩。
漂亮小姐姐收起本子,随後笑眯眯地離開。
看到這一幕,花棉忽然覺得胸口堵堵的,總覺得這一幕有點礙眼。她壓下心裏異樣的情緒。
他轉身的時候,朝她這個方向看了一眼。
也許并不是在看她。
但以花棉的角度,能直接和他在某個片刻有非常短暫的眼神交彙。
無意間,讓她看清了他帽檐下的模樣,她倏地一愣,有些手足無措。
沒想到以這樣的方式猝不及防看見了他。
帽子壓住他額上的碎發,薄唇黑眸,深邃眼眸,高挺鼻梁,眼角下有顆墜淚痣,帽子的陰影打在他完美側臉上。
她原本一直以為,他帶着遮住臉的鴨舌帽,是為了不露臉、裝酷,亦或者……遮醜。
她有很多猜測。
只是沒想到他竟然是她沒太考慮過的一種,這樣完美。
他的衣品很棒,男神的身材比例,衣服看起來低調,和剛才漂亮小姐姐很搭。
花棉知道此時自己此時頭發淩亂,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校服,校服被她穿得發舊,袖口還有許多筆芯印子。
尴尬羞愧的情緒上湧,她第一次産生了想脫掉校服的沖動。
原來他喜歡長得好看的。
——
接下來他回位彈着吉他,慢慢哼了一首歌,一首娓娓到來又溫柔深情的民謠。
這是她第一次聽他唱溫暖的歌。
可不知為何,花棉總覺得這歌突然離她有些遠,她的腦海裏始終萦繞着剛才那個漂亮小姐姐的身影。
雖然小姐姐走了。
但是好別扭。
哪裏別扭?她說不上來。
兩個燒餅沒能送出的花棉越聽越感覺到歌裏有種情緒叫:傷感得亂七八糟。
她很想做點什麽,可她能做嗎?
和她此時烏七八糟的心情一樣的還有今天的天氣,漸漸陰沉,烏雲從遠處慢慢向這座城市聚攏。
要下雨了。
圍觀人群悉數散去,林丞行也準備提前離開。卻見女孩一直沒有走,默默地看着他的一舉一動。
林丞行有些不解,難道她也想像剛才那個女孩一樣問他要聯系方式?
也難怪,她來了這麽些天都沒走。
聯系方式不可能給的。
他頂多像剛才的女生一樣,在本子上給她留句祝福語之類。
如果這個她有本子的話。
花棉第一次這麽明目張膽地盯着一個男人。
她緊張到想把手下意識想揣進兜裏,卻發現兜裏還裝着兩個燒餅。
花棉眼神飄忽,手只好捏着校服袖子時而緊握時而松開,把校服袖子弄得皺皺巴巴的。
終于,像是做出了什麽決定。她深呼吸一口氣,走到林丞行跟前。
她糾結了半天,就想當面問一句:“我很、很喜歡您的歌。我可以冒昧問一句您的名字嗎?”
花棉激動地連敬語都冒了出來。
她就這麽對着他直白地說出來了藏在心裏很久的兩句話。
第一次主動搭讪,其實也不是很難嘛。
林丞行的眼神鎖定女孩幾秒,眉毛輕皺,雖然她給了小作文,但他對小鬼的好感全被昨天那個流油的燒餅澆滅了,語氣并不太友好:“名字不重要。”
他緩緩勾了勾唇,“不過謝謝你喜歡我的作品。”
花棉腦子裏像炸開了花,目光瞬間呆滞,強烈的自尊心受到打擊。
他都給了那個漂亮女孩他的信息,她為什麽連他的名字都問不到?
到底是哪個地方出了問題?
花棉吸了吸鼻子,對他的話啞口無言。
空氣變得壓抑沉悶,幾處驚雷在遠方的天空響起,像是在催促行人離去。
林丞行也沒再說話,利索地離開,什麽都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