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趙志文再回來時是一個人,興許是帶女孩找到了自己的班級。
他把剩下的人名點完,再沒有什麽小插曲了。
“新學期開學,我對大家都不了解,在軍訓結束班幹部競選之前得有一個代理班長,就丁一吧。”
丁一一愣,反問:“為什麽是我?”
“因為我現在比較了解的只有你一個呀。”
多麽直白又無力反駁的一個理由。
她突然替老師擔心,暗想這老師膽子真大,敢選她當班長。
班長不是沒當過,但都是帶着大家一起鬧一起玩兒的時候多,正經工作幹不了幾樣。
她既不算聽話也不算好學,唯獨人小鬼大腦袋機靈叫人恨不起來。舉辦活動、氣氛擔當什麽的她最在行。
趙志文拿着黑板擦拍了拍講桌,揚起一陣粉筆灰。
“大家靜一靜,現在進行一下自我介紹,丁一開始吧,班長起個帶頭作用。”
丁一也不磨蹭,自我介紹她在開學前一個星期就已經拟好了草稿。
于是起身熟練地開口“大家好,我叫丁一,性別女,十五歲。我的名字總共就三筆,優點就是簡單好記,我也覺得我爸媽起得挺不走心的,不知道是敷衍我還是敷衍他們自己。”
随即一陣哄堂大笑。
丁一繼續說:“希望以後可以跟大家一起互相幫助好好學習,學習其實是假話但幫助是真的哈哈哈哈”
經過她這一番自我介紹,初次見面的尴尬在同學們的開懷大笑中瞬間煙消雲散。
班主任憋笑:“說完了?”
“完了呀”
“好,下一位同學。”
時間一分一分過去,自我介紹依然在繼續。
丁一偷偷看了一眼時間,十一點過了。
心想着快到飯點了,想回頭看看還有幾個人沒介紹完,入眼是站起身來面無表情的男孩。
高挑的身段,麥色的皮膚,淩厲的眉眼,略微冷淡的語氣。
“我叫程今,前程似錦的程,今天的今。”
程今。
丁一在心裏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确實是第一次聽,卻覺得這個人無比熟悉。
也可能是自己想多了吧。
所有人自我介紹完,就到了下課時間,學生魚貫而出,或形單影只,或三三兩兩作伴。
丁一早就已經等不及了,對她而言,沒有什麽是比吃飯更重要的事。況且這極其陌生的環境,是她內心所抵觸的,實在是一刻都不想在這裏待下去。
出了校門是大馬路,得轉彎穿過一條條又窄又長人戶緊湊的巷子才能到家。
丁一出校門時人已經走得差不多了,巷子裏也挺冷清。
剛走不遠就看到兩個人,路邊站着一個,旁邊臺階上蹲着一個。臺階上蹲着的人穿着黑色的外套,左手随意搭在膝蓋上,右手食指中指攜了根煙放在唇邊。随着吸入,煙頭火光明滅,一番吞雲吐霧。
高挺的鼻梁将側臉的線條拉得無比驚豔流暢,額前的碎發遮擋住眼睛,他伸手随意往後一捋,突然不經意地轉頭,正好撞進丁一的眼睛,兩人四目相對。
丁一突然心下有一絲慌亂,這絲慌亂來得毫無由頭,但表面上依舊一副坐懷不亂的模樣。
程今看着她,頓了一下,手指微彈,抖落了點點煙灰。又不留痕跡的把頭扭向另一邊,和臺階下的男生說着話。
丁一心想,典型的壞學生。
想着就已經從他面前走過了。
同學們在教室裏互相熟悉了一天之後,學校展開了為期一周的軍訓。
毛毛細雨、若有似無的桂花香、教官的口號聲充斥着整個校園。
軍訓的第一天下午,丁一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
教官叫全班同學原地坐下休息時,班主任朝她招招手,示意她過去。
她走到隊伍前面,面對全班,打開了兩頁稿紙。然後看着紙上的字朗朗道來:
“尊敬的趙老師,教官,同學們,大家好!我是丁一,介于軍訓第一天就遲到的這種惡劣行為,本人作出深刻的自我反省……”
是的,沒錯,她遲到了,而且是軍訓的第一天。
早上下了很大的雨,媽媽非要送姐妹倆上學。按就近原則,丁予陳的學校優先。大雨加上堵車,丁一着急也沒用,只能一遍一遍地看手機時間,一聲接一聲的嘆氣。
眼看着車是越堵越多,媽媽才在學校的前一個路口将她放下。
8:23她飛奔到教室的時候,老師和同學都已經呆坐了半節課。
作為懲罰,班主任叫她中午寫出三千字檢讨,下午當着全班同學念出來。
三千字對丁一來說小兒科,檢讨書保證書什麽的,算是從小寫到大了。她一點兒都不擔心,東拼西湊再加上胡說八道,完全沒有問題。
“雖然我家很遠,又下這麽大的雨,還堵車。我也沒想我到學校不久後就出了太陽,好像老天在和我作對,”丁一加重語氣繼續念“但是,這些都不是借口。作為班長,我沒有為同學們做好榜樣。俗話說無規矩不成方圓,是我……”
她一手放在胸前,像是無比誠懇的在扪心自問。
“是我讓班規不成班規,校規不成校規。我對不起國家對不起黨,對不起我們的偉大領袖□□……”
丁一在一邊念,同學們在一邊笑得人仰馬翻。
趙志文看着人堆前抑揚頓挫無比誇張的丁一,也忍不住和大家一起笑。
“雖然我不敢保證我以後再也不遲到,但是同學們要以我為反面教材,争取一直不遲到。畢竟三千字真的太難寫了!差不多就這麽多了,檢讨人,丁一。”
半認錯半推卸責任半開玩笑之間,洋洋灑灑的三千字就念完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趙志文,等着下一步指示。
趙志文上前把檢讨書拿在手裏,評價到“真是個人才。”
丁一狐疑,總覺得這人話裏有話“老師你在說反話嗎?”
趙志文爽朗一笑,用卷成紙筒的檢讨書輕輕敲了敲她的頭“沒有啊,行了,快歸隊吧。”
軍訓讓丁一覺得很充實,不用上課,沒有作業,每天除了跑步,訓練,一二一,最好玩的是和其他班級的陣營對歌。
軍訓時憑借着同甘共苦一起上廁所的情分,讓她交到了兩個好朋友:白白胖胖的夏橘和直來直去的陳珊琪。
陳珊琪,夏橘,田轶跟程今是初中同班同學。好巧不巧,程今的方陣站位正好在她後面。
但想想她在女生裏算高的身高,又覺得其實沒什麽巧合的。
程今有時會和身邊的男生打打鬧鬧,有時會和其他同學起哄讓誰誰誰表演節目,有時會示意其他男生旁邊有長得漂亮的女生路過。讓丁一沒想到的是,程今表面看着這麽高冷,竟然是一個這麽多話的男生。
教官們都是本地的民兵,比學生們大不了幾歲。訓練過程雖然嚴肅兇狠,休息時間突然不嚴肅的時候也能輕易地讓同學們放聲大笑。
班級裏總有那麽幾個頑劣分子,叫人影響深刻。一會兒撥撥劉海;一會兒要上廁所;一會兒手麻腳麻。
教官說有任何事都要打報告,于是每天報告不斷。
“報告!”
教官回頭向正在太陽底下站軍姿的隊伍裏看去,忍住想打人的沖動“丁一,你又怎麽了?”
丁一目光堅定,極其認真回答到“報告教官,我鞋帶掉了。”
教官無語到“就你事兒多,臭毛病,趕緊系。”
丁一吐吐舌頭,蹲下來開始慢悠悠地系鞋帶,系了又解,解了又系,如此反複三四次。
歇得差不多了又趕緊站起來,恢複軍姿狀态。
“放松!休息一下。”
全體同學長舒一口氣,全都原地坐下,滿身是汗。
教官跨立面對大家,用那常年嘶吼軍歌中氣十足的聲音說“一會兒對歌都給我拿出氣勢,別叫其他班把我們比下去。對了丁一,昨天叫你定的你們班級口號呢?”
丁一舉手“報告!在這裏。”
她把寫着班級口號的紙條給前面同學傳到教官手裏。
“好,現在我念一遍你們跟着我念一遍,必須把它背下來。”
教官清清嗓子,用比平時說話高幾個分貝的聲音大喊:
“七班七班”
“七班七班”
“非同一般”
“非同一般”
“橫掃賽場”
“橫掃賽場”
“勢不可擋”
“勢不可擋”
教官皺眉“沒吃飯?一個班的聲音都還沒我一個人聲音大。”
“哈哈哈哈哈……”
隊伍後面突然有幾個男生笑起來。
丁一回頭一看,是程今和後排的幾個男生在笑。
“後面的人笑什麽?”教官佯裝怒吼。
“報告教官!”程今起立,笑得合不攏嘴說“口號太搞笑了。”
“哪裏搞笑了?”
程今說“橫掃菜場,勢不可擋。哈哈哈哈哈……”
班上的同學坐在地上歪歪倒倒也跟着他笑起來。
丁一笑得停不下來,她也沒想到這句話能被扭曲成這樣,不說還好,說了真是越聽越像。
教官也被逗笑了,急忙找補救的話說:“對!就算是菜場,也要勢不可擋。”
下午軍訓結束前半小時,教官們把所有的班級都帶到田徑場。那兒足夠寬大,可以坐下所有軍訓的新生。
戰隊分為兩派,以年紀最大的排長為中線,左右各一派。
排長拿着大喇叭,像是下令沖鋒的號角,場面一度很緊張。
教官們負責教對歌詞,同學們蓄勢待發。一個個像準備聽槍響的跑步運動員,就等排長一聲令下,立志把自己畢生所學的對歌詞倒得一幹二淨。
右方發起進攻“一二三四五,對面的教官跳個舞。”
同學們氣勢高漲,把丁一震懾到了。幾百個人的聲音如雷貫耳,響徹了校園的每個角落。
随即,丁一所在的左方發起攻勢:
“不跳不跳就不跳,你能把我怎麽樣?”
右方“冬瓜皮,西瓜皮,對面不跳還賴皮。”
左方“小青蛙,四條腿,打得對面還不了嘴。”
右方“要你跳,你就跳,扭扭捏捏不像樣。”
排長舉起大喇叭喊到:“時間!”
同學“寶貴!”
排長“要唱!”
同學“幹脆!”
排長“杜絕!”
同學“浪費!”
排長“不唱!”
同學“撤退!”“撤退!撤退!撤退!”
……
微風來帶陣陣若有似無的桂花香,陽光毫不吝啬地灑在每一個人的臉上。一張張青澀的臉龐在金燦燦的陽光下放聲吶喊,他們帶着青春的悸動,帶着對未來的憧憬,在此時此刻無比快樂,抓住了屬于他們的年少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