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後悔嗎?”
她搖搖頭,嘴角的弧度讓人看着很舒服,“不後悔。”
“還有什麽想要說的嗎?”我問她。
“嗯……”她頓了頓,認真的回想起那段郁郁蔥蔥的日子。
那天也是跟今天一樣陰雲籠罩,關于那個小城,那段日子,那些人的故事卻都裹着陽光的味道一起存進了記憶裏,永遠鮮活明豔,永遠值得回味。
……
丁一的青春時期被妥當的儲存在一個南方小縣城裏。
有多小?大概是從城南到城北整個貫穿,打車只需要十幾分鐘。
她家住在城南一個小區,是母親用自己小半生的積蓄首付的。為了還上每個月的房貸,母親在縣城裏經營着一家鮮花店。
有關于父親的記憶少之又少,在她的記憶裏,只有爺爺奶奶和媽媽。
如今,爺爺奶奶年紀大了,只有母親獨自撫養她和妹妹。一家三口,日子溫馨又甜蜜,過得算是很不錯。
十五歲那年的夏天,陽光、汽水、西瓜、冰棍兒……
除了一場初升高的考試,和高中錄取通知書,丁一的生活貌似再無不同。
中考結束之後,她以不怎麽樣的成績考上一所算不上好的公立高中——縣三中。
三中在縣城裏是出了名的,文化成績可謂是一塌糊塗,打架鬧事兒稱第一沒有學校再稱第二。
學生之間都流傳着這樣一句話:一中是考場,二中是情場,三中是戰場。
盡管她并不想在這麽危險的環境中度過自己的高中生涯,卻不得不接受現實。三百多分的成績,都不好意思拿出來找關系轉校,能上高中就已經是祖墳冒青煙了。
秋風翻山越嶺而來,随着蟬鳴聲寥寥,炎炎夏日迎來尾聲,開學日期也悄然臨近。
開學典禮是八月二十五,昨夜裏下過雨,天空陰沉沉的。去學校的路上也濕漉漉的,到處都是泥濘的小水窪。
家在城南,學校在城東,徒步走小路需要十幾分鐘,打車得走大道繞半個城,也得需要十幾分鐘。說近不近,說遠也不算太遠。
校園裏大片大片的綠植被雨水洗刷得煥然一新,空氣裏帶着泥土的清新。
五棟教學樓從舊到新由裏到外的排列着,潔白的瓷磚,被風卷出窗戶的窗簾,一切都那麽陌生又新鮮。
操場上人頭攢動,丁一站在其中,被人海淹沒,不知何去何從。摸出手機看了一眼,7:55。
這不是她第一次來這個學校,作為縣城裏為數不多的高中,本地人多少都有些了解。老師說過今天來報道,卻沒說明去哪棟樓報道。
放眼一看,主席臺上正有幾個中年男子在忙活,沒猜錯的話,應該是一些老師主任之類的。
“喂、喂,請各位同學先排好隊,不分班級,我們先舉行開學典禮再分班。”收進話筒的聲音響徹操場,人流開始慢慢往主席臺靠。
許多人從身邊擦肩而過,她小心翼翼地站在最後面并不打算換位置,生怕飛來橫腳玷污了自己的小白鞋。
前面的位置越來越緊湊,大概有了定型。
餘光裏影影綽綽還在往前移動的人流中,有一個人跟她一樣,屹立不動。
丁一稍稍轉頭,看向五步之外的那人,正好和他四目相對。
僅僅兩三秒,兩人像是有心靈感應一樣同時移開了眼。
不知道為什麽,那人在她腦海裏的模樣突然鮮明起來。
可能是因為他高吧,她很少見到過這麽高的人,特別是在學校裏,他和其他同學比起來有些鶴立雞群的意思。
丁一又忍不住回頭看,那人身邊多了一個男生,比他矮一個頭,兩人好像很熟,一副聊得很開心的樣子。
少年嘴角帶笑,額前的頭發遮眼時被随意往後一捋,長得特別俊朗,雙手抱在胸前,微微低頭聽着朋友說話。
他很高,也很瘦,略顯單薄的身上套着一件白T,環在身前的手臂結實而有力,一條極其簡單的黑色束腳褲,腳上穿着一雙黑色拖鞋。
沒錯!是拖鞋!
她暗自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心想:真不知道是什麽樣的人才,才會開學第一天穿拖鞋。
她別過眼,再沒回頭看他。
一個小時的時間,從校長副校長再到教導主任,都是一些陳詞濫調。
用腳趾頭想都知道每年開學典禮都是換湯不換藥。
在丁一換了無數遍支撐腿後,臺上的一幫領導終于結束了自己的表演。
接下來,就是分班了。
估計在場的每一位初來乍到的高中生做夢都沒想到,分班居然是班主任一個接一個的上講臺用話筒喊名字。
一圈下來,出現了無數個一模一樣的名字。
從一班開始,依次類推,終于在第七個班主任上臺後,聽到了“丁一”這個兩個字。
“七班剛才我念到名字的所有同學,請到田徑場右邊集合。”班主任說着,還用手指了指方向。
指定地點的人越來越多,認識的都紮堆聊起了天,不認識的就跟她一樣,默默地站在一邊。
“同學們請排成兩列,男生一列女生一列。”
班主任是個男的,年紀不算大,聲音特別溫柔。
列好隊之後又拿着名單點了一次名,一邊點一邊在名單上勾勾畫畫。丁一站在女生第一個,直接舉手和老師對視了一下,沒有答到。
“人都到齊了嗎?”
大家都下意識前後左右看看。
幾乎是回頭的一瞬間,她的目光就鎖定了站在男生排的最後一個人。
又是他。
那人沒有看她,而是一臉茫然的看着前面頻頻回頭的人,因為他已經是最後一個了。
丁一心想:剛才老師點他的名字了嗎?叫什麽?
一點印象也沒有。
“走吧,我帶大家去教室。”
教室在老教學樓二樓,樓梯間旁邊第一間。副窗邊立着高一(7)班的班牌。
往裏看去,班主任正站在黑板前寫着粉筆字。
轉身一看,黑板上躍然“趙志文”三個大字,蒼勁有力。
“安靜!”
整個教室瞬間鴉雀無聲。
“自我介紹一下,我叫趙志文,年齡保密,畢業于省師大,從業七年,是高一七班的班主任,也是你們的地理老師。嗯……接下來,咱們再點個名吧,別把個別弄丢了哈。”
趙志文個子不算高,身材不胖不瘦,走路有些外八。一頭蓬松的頭發,面對大家說話的時候,一直都是面帶笑容的,聲音溫和,給人一種如沐春風的感覺。
丁一坐在第一排,聚精會神的聽着一個個名字從班主任嘴裏滾出來。
她想确認一個人的名字,現在是最好的機會。
“丁一。”
“到!”“到!”
趙志文疑惑,又喊到:“丁一。”
“到!”“到!”
還是兩聲答到。
趙志文稀奇到:“怎麽會有兩個丁一?”
丁一回頭看着後兩排和自己同時答到的那個女孩子,兩方同時陷入沉默。
她以為除了她媽,沒有哪個父母會給自己孩子起個這麽沒有技術含量的名字。沒想到還真有,屬實無語。
“應該有一個不是我們班的。”
這不是廢話嗎?
兩個女孩面面相窺,她們也不知道到底哪一個不是這個班的。
趙志文看着手裏的名單問:“嗯……你們還記得自己的中考成績嗎?”
丁一舉手道:“語文144分的是我。”
“哦”“哇”聲此起彼伏,全班一片嘩然。
她很少說這種極像炫耀的話,一時間臉蛋隐隐有些發燙,總覺得同學發出的聲音裏,沒有幾分真心佩服或羨慕,倒像是諷刺喝倒彩一樣。
總分她不記得,但語文成績她是清楚記得的,畢竟這是目前為止她考過的語文最高分。知道成績那天,她還大吃了一頓以作獎勵自己。
趙志文看一眼丁一,又看一眼名單,最後和她四目相對,滿臉真誠地說了一句:“你這偏科還偏得挺嚴重的。”
全班哈哈大笑。
她倒覺得沒什麽,大大方方承認:“是挺嚴重的。”
後者倒笑意更深,對着另一個丁一說:“同學,你跟我出來一下。”
班主任帶着人前腳剛離開,教室整個變成一菜市場。聊天的、下座位打鬧的、嬉笑的,鬧得無法無天。
丁一誰也不認識,安安靜靜的坐在位置上,偶爾跟同桌說兩句話,算是打過招呼相互認識。
身後的打鬧聲越來越大。
她回頭,目光在最後一排掃視。果然看到那個穿着白T的男孩正笑着看身邊的同學打鬧。
從在操場上見到他的那一眼,丁一就無端端生出一股毫無根據卻又很強烈的熟悉感。
說不清楚,但是非常篤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