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徐程很疑惑,明明上一分鐘何遇還說讓穆惜芮睡他辦公室,怎麽才下幾級臺階的功夫,就變成睡狗窩了。
但他很快就明白了——
“何遇叔叔!”小姑娘沖上來,兩眼一閃一閃亮晶晶,望着面前的人,“你怎麽知道狗狗是我兒子呀?”
兒子……
徐程驀地想起先前在樓上那一幕。
下意識去看旁邊的何遇,或許是頭頂白熾燈閃眼,他莫名從那張沒有表情的冷硬面孔上感覺到了殺氣。
小姑娘卻毫無所覺:“我下來沒看見你還以為你不管我了呢。但是你居然連我和我家狗狗的關系都那麽清楚。”
興奮地眨了眨眼,看着居然還有一絲絲羞澀,“你還是挺關心我的嘛。”
徐程瞪大了眼睛。
這話居然還能從這個角度解析,是他想禿嚕頭也不會想到的。
何遇似乎是被氣笑了,輕嗤一聲,臉上卻沒有絲毫笑意:“穆惜芮。”
小姑娘天真地望着他。
他道:“你腦子裏都裝的什麽玩意?”
穆惜芮偏了下頭,似乎是在思考:“我的腦袋裏——”
沒一會兒,她站上和他同一級的臺階,指尖捏着一點兒他的衣袖,而後踮起腳,神秘兮兮的,在他耳邊小聲說:“都是你呀。”
……
“小穆在你辦公室歇下了。”徐程把鑰匙放在何遇面前,“不過你那怎麽就用夏天的被子了,你也太不怕冷了。”
何遇掃了一眼桌上的鑰匙,沒說話。
徐程在他旁邊的工位上坐下:“诶,不過小穆剛剛到底跟你說什麽了?”
他滿臉好奇,“感覺你聽完後魂都跑了……”
一道冰冷眼刀掃過來。
徐程在自己嘴邊揮了揮,笑着說:“開玩笑的,就走了會兒神而已。”
“我沒走神。”何遇翻了頁手裏的材料,“在想案子。”
平常聊着天突然将注意力轉到工作上,這倒也是何遇能做出來的事情。
徐程沒多想,看了眼手表:“晾了那小子兩個小時了,去看看還是先眯會兒?”
“你眯吧。”何遇拿了桌上的鑰匙,站起身,從椅背上取下外套拎着,“我去看看。”
老大果然還是外冷內熱,徐程很感動,起身目送他,卻見他往反方向走,好意提醒,“老大,審訊室走這邊。”
前面的人停了停,罕見地耐心解釋了一句:“我先去辦公室拿東西。”
可能是換了個地方,加之床板太硬空間太小,穆惜芮一晚上睡得極為不安寧。
她做了一堆夢,混亂不堪。
夢到她高二,隔壁學校的一個扛把子不知道怎麽盯上了她,身後一幫子狐朋狗友見她就叫嫂子,天天來學校堵,號稱宣示主權,鬧得沸沸揚揚。
那時候老喻剛進銀行,裏頭人都拿他當來鍍金的花瓶富二代,口服心不服,搞一堆爛攤子。他常常兩地跑,每天忙得焦頭爛額。
穆惜芮自覺不是為舅争光的優秀外甥女,但至少要做個少讓舅舅操心的孝順外甥女。
于是就忍着,一直忍到了葛允兮生日那天。
後來聽老喻說,那天他提前結束出差打算跟朋友一起來接她和葛允兮,但是飛機晚點了,就讓在附近的朋友先來。
那個朋友就是何遇。
扛把子那天一如既往地放學來堵她,嚷嚷着要護送老婆回家,沒嚷完,衣領子讓人從後面扯住。
脖頸被勒住,扛把子罵罵咧咧又掙脫不得。
何遇單手拽着他的領子轉了個方向,呼吸間吐出的煙霧遮住了扛把子的臉,他冷着腔說了幾個字——
這是我老婆,滾遠點。
……
穆惜芮驚醒過來。
何遇當時說的是另外一句話,她記得,可究竟是什麽?
她半天想不起,迷迷蒙蒙的,又睡了過去。
夢見萬裏晴空,太陽像是要把地面曬化。
她跑了很遠,最後停在一面鏡子前,看見了自己的樣子。
白皙的臉被曬得通紅,劉海黏在額頭上早沒了形,整個人汗涔涔的。
無比狼狽。
也很委屈。
何遇走了,沒有跟她告別,沒有等她去送他,就這麽走了,一聲不吭。
汗水刺激淚腺,她蹲在地上,忽然哭了起來。
初秋的太陽那麽烈,肆無忌憚地,企圖蒸發所有的不舍與離別。
而後送來新的相遇。
狗狗不知道什麽時候到了她身邊,小小一只,不斷拿腦袋蹭她的腿。
“它很喜歡你呢。”旁邊有人說。
穆惜芮怔了怔。
對方蹲下來:“你這麽難過,是失去了很重要的人吧?”
“不如給它取個你喜歡的名字吧。”遞給她一張紙巾,“代替那個人。”
“一直陪在你身邊。”
……
穆惜芮睜開眼睛。
頭頂灰蒙蒙一片,鼻息間有淡淡的煙草味,腰酸脖子也痛。
她有點迷茫,不知道自己在哪兒。
撐着床板坐起,壓在被子上的黑色外套順勢滑下,她拎起來一看,是何遇的衣服。
哦,想起來了,她睡在了何遇的辦公室。
可是。
穆惜芮看着身上的毛毯和外套,有點兒疑惑,昨晚睡前明明還只有一床薄被子。
大概是記錯了吧,她想。
何遇總不可能半夜特地來給她蓋毯子,連話都懶得多跟她說一句的。
盡可能精致地洗漱打扮了一下,穆惜芮正想找個人帶她去找何遇,迎頭碰見賀斯琪,她剛想道聲早安,對方忽然沖過來拉起她就走。
“幹、幹嘛?”穆惜芮有點懵。
“江湖救急。”賀斯琪語速一如既往的快,一句話講下來不用喘氣,“你不是畫像很厲害嗎昨晚何隊連夜突擊讓嫌疑人撂了但我們畫像的同事家裏有事不在我就向何隊舉薦了你。”
穆惜芮做了一晚上夢用腦過度,這會兒又還沒徹底清醒,思維跟不上她的語速,一臉懵懂:“我?”
“是啊。”賀斯琪鄭重其事地握着她的肩膀,“我的頭已經放出去了,大大你一定要努力啊。”
然後轉過去敲了兩下門。
裏面傳來一道略有些低啞的聲音:“進。”
穆惜芮被賀斯琪拉着走進去,一眼就看見了倚坐在辦公桌邊的何遇。
他大概是有些疲憊,雙目微阖,指腹壓在鼻梁兩側,一下下地揉捏着。
聽見聲音,擡眼望過來,随後頓住。
皺了眉頭:“這就是你說的專家?”
賀斯琪點頭,把穆惜芮往前推:“如假包換。”
何遇的語氣很差:“賀斯琪你最近太閑了是吧?到我面前來耍把戲了。”
他站起身,“出去。”
“誰耍把戲了!”賀斯琪一貫脖子硬,“你都沒看看怎麽知道?剛剛不是都說好了嗎?”
她拍拍胸脯,“我拿我和我爺爺的人格擔保,小穆絕對行!”
“賀大小姐現在是,”何遇慢條斯理地從煙盒裏敲出根煙來,垂眸俯視着她,臉上沒什麽表情,“在用你爺爺來給我施壓?”
賀斯琪被他盯得低了頭,意識到自己失言:“我不是那個意思。”
但還是有些不服氣,“可……”
“我可以的。”穆惜芮這會兒終于清醒了,意識到這是一個絕好的向何遇表現自己的機會,“何遇叔叔,你相信我。”
她挪了兩小步到他身邊,伸出一根手指,眼巴巴地請求,“就試一下,不行或者有更适合的人來,我馬上退出,好嗎?”
何遇掃了她一眼,背轉身走到了一邊的單反玻璃前,不語。
穆惜芮看向旁邊的徐程,合着手,無聲地說了句:“拜托。”
後者一抖,清了下嗓子:“現在一時半會兒确實不好找人。老大,我感覺裏頭這小子不太老實,要是突然反悔不認咱們就白熬一宿了。不如讓小穆試試?”
他走到何遇身邊,偏了偏身體,壓低聲音說,“你不用擔心,咱們都在這兒,他不敢拿小穆怎麽樣的。”
何遇掀起眼皮斜他一眼:“我沒擔心。”
徐程看着他手裏幾秒前被捏扁了腦袋的煙,點頭:“我知道。”
又問,“那我帶她去簽保密協議了?”
咔嚓一聲,何遇沉默着點燃了手裏的煙,沒應話。
但也沒否絕。
徐程飛快領着穆惜芮去拿工具辦手續,又給她叮囑了一些注意事項,親自把她送進審訊室後,才重新回到觀察室。
審訊室裏,小姑娘展開畫紙,聽着對面嫌犯的描述,徐徐動筆。
她微微側着頭,幾縷碎發垂下來,給原本甜美可愛的面容增添了幾分溫柔韻味。
“都說認真的男人最帥,認真的女孩也超級無敵美啊!”賀斯琪感慨着,“原來我家大大平常畫畫就是這幅樣子。”
徐程:“你家大大?”
“對啊!”賀斯琪,“你別看小穆年紀小,她可是微博粉絲兩百萬的大觸,我從她入圈沒多久就開始關注了,她的畫太有靈氣了,我想着她應該是還挺年輕,沒想到這麽小還這麽漂亮。”
她說起自己喜歡的人和事就有說不完的話:“她第一本漫畫就出版了,還改編了動漫,講的是個暗戀的故事,我就是那本入的坑,畫得好就算了,還能把暗戀的心事描繪得那麽細膩動人,又好看又心酸。”
“不過,”她說,“我跟她現實中一接觸,感覺女主角和她還挺像的,不知道那個暗戀故事是不是根據她自己的真實經歷改編的。”
煙灰一抖,啪嗒掉在地上,何遇低眼看了兩秒,捏着煙屁股摁進旁邊的紙杯裏。
火苗遇水滋溜冒煙,旁邊響起徐程好奇的聲音:“年少有為啊這是,她有藝名不,叫啥,我也去膜拜一下大佬。”
何遇停頓了下。
賀斯琪咬字清晰:“奶昔禾子,你直接上微|博搜就行。”
“我瞅瞅。”徐程當下拿出了手機,賀斯琪也湊過去,兩人挨做一團叽叽歪歪,吵得人頭疼。
何遇皺了眉頭:“局裏就是招你們進來玩手機的?”
聲音冰冷,“賀斯琪,你的窩什麽時候挪這來了?”
摸魚摸得忘我,一下子連領導的存在都忘了,被這麽一叼,立刻清醒,兩人都安分下來,各歸各位。
臨回窩前,賀斯琪滿懷歉疚和感恩地提醒了一句:“何隊,這裏禁止吸煙。”
“……”
又站着看穆惜芮畫了一會兒,何遇收了目光,扔給徐程兩個字:“盯着。”
随後揣上煙盒和打火機往外走。
早上起了風,院子裏的樹葉擺個沒歇停,晃眼,何遇低了眼睫,從口袋裏掏出手機。
不是要給誰傳達指令,也沒有接收到非回不可的消息,但就是,自然而然地拿了出來,毫無緣由。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風灌進衣領裏,醒了神。
手機屏幕亮着,不知道什麽時候打開了應用市場界面,搜索框裏赫然填着兩個字——
微|博。
何遇眼睫一顫。
而後飛快鎖了手機,連着煙盒一股腦塞進口袋裏。
風裏融進一聲極低的咒罵:“神經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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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何·我狠起來連自己都罵·遇
何隊沒什麽特別的,就是嘴特別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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