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穆惜芮跑下來的時候,何遇已經不見了。
她站在原地,感受着急促的氣息慢慢平穩,有點兒無所适從。
不是說好了要等她的嗎?
又想到,他沒有說“好”。
那也不算食言。
有點兒失落。
本以為經過一晚上的努力,兩人的關系總算恢複了點,事實上是空歡喜一場。
穆惜芮慢慢走了兩步,停在牆壁前,轉身,靠着。
力氣在剛剛跑上跑下的過程中全用完了,這會兒整個人都懶下來,沒精打采地舉着手機。
屏幕停在微信通訊錄界面,最底端“#”那一欄,孤零零一個聯系人,備注2057。
漆黑的頭像,好多年沒換過。
何遇的微信。
點進去,聊天界面綠油油一片,全是這邊零零散散發過去的。
他倒也不是從來沒回複過。
兩年前的除夕,她編輯了一長段祝福,配上在郊外放煙花的視頻,很罕見的享受到了分回待遇——
【新年快樂】
連個标點都沒有,極其敷衍,可她還是還開心,一直珍藏着。
所以,舊手機丢了的那天是真的很傷心,以至于一下沒繃住,直接在姚随面前哭了出來。
姚随當時的表情,大概就跟看見了他祖宗十八代太陽底下圍着道士跳影流之主還命令他拍好發抖音差不多,驚魂落魄。
畢竟,熟悉她的人都認為,“喜新厭舊”“三分鐘熱度”就跟性別女一樣,是她穆惜芮從娘胎裏帶出來的屬性。
穆惜芮自己也這麽覺得,所以更佩服何遇,居然能讓她和天性對抗,三年不知道多少分鐘了還念念不忘。
“就是不回響!”她撅着嘴巴,氣鼓鼓地用手指戳屏幕,“狗狗都知道見我就叫了!”
“你是穆惜芮吧?”
穆惜芮吓了一跳,擡眼,看見一張陌生的臉。
“是。”
“你好,我是霜清分局刑警隊的。”女人亮出警察證,聲音如同她的短發一樣幹脆,“何隊讓我帶你回局裏。”
穆惜芮不自覺地站直身體:“何遇叔叔?”
女人一怔:“你就是何隊侄女?”
穆惜芮動了動嘴唇,話到嘴邊沒來得及說,外面有人喊:“黎夏,走了!”
女人回頭應了一聲,而後看她,表情親和了不少:“我們走吧?”
穆惜芮點頭,跟她上了警車。
大概是有着“老大的侄女”這一層身份在,同車的三人對她都特別友好,尤其是黎夏,那表情就跟看自己家親侄女一樣。
“何隊讓我帶人回去,我當是跟案子有關呢。原來是家裏人呀。”嗔怪的語氣,“他也沒說一聲。”
“從前沒見過,是特地來找何隊玩的?”
“上學啊,不會是電影學院吧你這麽漂亮有氣質。”
“你們家基因真絕。”
……
健談程度再次讓穆惜芮認識到了自己僅憑外貌和第一印象斷人是多麽錯誤。
她終歸是個生人,盤完戶口就沒話聊了,于是話題又扯到何遇身上。
看得出來,何遇應該只是在工作嚴肅龜毛,私底下還是挺随意的,所以手下人對他的英雄事跡和八卦都津津樂道如數家珍。
從排起隊來能不間斷連接分局和隔壁北州市局的追求者,一直道到,他初來分局一案成名。
“我現在還是覺得神奇。”前座的小李慨嘆,“徐副當時多傲啊,每天就琢磨怎麽把何隊這個空降老大搞下去,現在死忠粉了屬于是。”
黎夏不屑地冷笑了聲:“神奇?你去試試,被打得半死再關上三天三夜,本以為沒希望了,突然出現個人單槍匹馬幹翻那些亡命徒冒着生命危險把你救出來,看你服不服。”
小李想了下,得出答案:“那就不只是服了,我他媽得瘋狂心動啊。”
黎夏擡手打了下座椅靠背:“死基佬。”
“當着小朋友面瞎說什麽呢?”他說得一本正經,“老子是直的。”
下一秒又道,“要彎也只為何隊一人彎。”
“……”
他們一人一句調侃得起勁,穆惜芮卻聽得心驚肉跳:“何遇叔叔,他總是做這麽危險的事嗎?”
大概沒想到她的關注點在這,車裏安靜了一會兒。
“其實也沒......”駕駛座上的大劉遲疑開口。
卻很快被黎夏打斷:“是吧。”
穆惜芮一怔。
黎夏看着她,神色嚴肅了些:“小穆,你是何隊侄女,應該了解他。他有沒有——”
她做着手勢,似乎在斟酌語言。
“我就覺得吧,他好像把一切都看得太淡了,名利權勢倒也罷了,連命都不當回事。”
“确實,”小李的語氣也有些惆悵,“感覺就沒有何隊在乎的事情。”
“小穆,”他轉頭問,“何隊從小這樣嗎?”
黎夏反手打了一下他腦袋:“你是豬啊,小穆能知道她叔叔小時候什麽樣?”
“是哦。”小李又捂着頭轉了回去。
穆惜芮确實不知道。
但是,憑着她挖空心思積攢來的對何遇的那點了解,還是能感覺出,他和以前有點不一樣了。
說不上具體的,也許是氣質更沉穩,也許——
車子停下,外頭夜色深濃,像打翻了一瓶純黑的墨水。
她想起他的眼神。
黑沉沉的,淡漠寂靜,沒有了以往的不屈與驕傲。
像是,真的沒有了欲求和方向。
穆惜芮剛跟着黎夏進分局,就被她推給了別人。
“介紹下,何隊侄女小穆。”然後指着面前瘦削的高個子青年,對穆惜芮道,“陳睿,何隊是他偶像,四舍五入他等于你半個粉絲,有事随便招呼。”
言畢,就兩手一甩,大踏步往樓上去。
留下穆惜芮和她“半個粉絲”尴尬相望。
“嗨?”她試探性地在他望直了的眼前揮揮手,“小哥哥?”
陳睿猛地一撐眼眶,卻沒看她的眼睛,磕巴道:“我們、我帶你去接待室。”
然後立正向後轉,同手同腳地快步往前走。
再次被丢下的穆惜芮:“……”
她小跑着跟上:“我能去找何遇叔叔嗎?”
陳睿聞聲停下,後面的人大概沒預料到,一下子迎上來,撞上他的後背。
身後響起女孩吃痛的抽氣聲,他連忙轉身。
猝不及防對上一雙水汪汪的眸子,他一怔,飛快低頭道歉:“對、對不起!”
女孩捂着鼻子,左手搖了搖:“沒事,是我沒注意。”
她從包裏翻出包紙來,粉粉的,還印着凱蒂貓圖案,十分可愛,如同她本人。
陳睿默默松了手裏的紙,手從口袋裏抽出來。
“黎夏姐應該去向何隊彙報了,他忙完就能過來找你。”
女孩擡起頭,眼裏的失落不言而喻。
他不自覺地蜷緊了手指,卻又不敢松口,為難之際,旁邊忽然有人叫他。
是從樓下來的女法醫。
雖然是叫他,視線卻一直停在穆惜芮的身上,像是在仔細掃描辨認。
穆惜芮也注意到了,望過去,一頓。
這人有點眼熟,準确說,是這張臉。
“你好。”還有點自來熟,上來就伸出手,“賀斯琪。”
意外歸意外,穆惜芮還是禮貌回了禮:“我叫穆惜芮。”
言畢打算抽手,對方卻沒放。
穆惜芮不解地望着她。
“穆小姐平常畫畫嗎?”賀斯琪終于松了手,無事發生似的笑,“你手上好像有點小繭子。”
穆惜芮不懂她的意圖,但還是緩慢地點了點頭。
“哦——”賀斯琪拖着腔意味深長地應了一聲,看了她兩眼,忽然湊過來,“那,可聽過奶昔禾子呀?”
穆惜芮猛地睜大眼睛。
很慚愧,除了不務正業頻頻游走在挂科邊緣的大學生外,她還有個身份——漫畫畫手。
奶昔禾子就是她行走網漫圈的藝名。
但是。
她在微博上發的那生活照和vlog都沒露過臉,這人應該認不出她。
僥幸心理幻滅只在一瞬間。
“粉紫格子裙,小卷發,x牌限量包包,還有!”賀斯琪握着她的手掌擡起,“你尺骨莖突這……”
穆惜芮:“?”
賀斯琪尴尬一笑:“抱歉,職業習慣。你右手手腕上這個獨特的小月亮胎記。”
“奶昔禾子大大!”她做出總結性發言,“我居然見到活的了,原來你本人這麽漂亮嗎?”
聽見誇獎,樂天派派主穆惜芮短暫地忘記了掉馬這回事,笑得沒心沒肺:“謝謝,但我們是不是見過呀,我覺得你好眼熟。”
想了下,“還是說漂亮小姐姐都長得像?”
賀斯琪一臉激動:“媽诶大大你還記得我呀!”
穆惜芮有點迷茫。
“兩年前,你微博粉絲破五十萬,抽獎給粉絲畫像。”賀斯琪帶她回憶,“你真的太厲害了,就像親眼見過我一樣,連我們局裏專門給嫌疑人畫像的見了你都得叫聲大佬。”
說到局裏,她忽然想起來問,“你怎麽來這兒了?傍晚你不是還發博說見到了想見的人?”
陳睿在旁邊看了半天,這會兒才有機會插話:“穆小姐是何隊的侄女。”
這件事大概是真的特別難以置信,以至于她用足足拔高了八度的音量又重複了一遍。
穆惜芮擡起手,剛要否認。
賀斯琪也不知道想到了什麽,捉住她的手,大笑:“那看來你們家基因還是傳女就不傳男,按專業分布的。”
這麽說也沒錯,老喻畫畫小學生水平,但商業頭腦甩她半個地球。
穆惜芮想着點點頭,感覺餘光裏暗了暗,她下意識擡起眼。
何遇不知道什麽時候來的,高高站在樓梯上,不鹹不淡地垂眸看着她。
他身後,徐程正确認着:“那小穆今晚上就先睡你——”
“阿黃那窩騰騰。”他忽然開口,聲音冷淡。
“哈?”想必那不是什麽好地方,徐程一個男中音生生變成了男高音,“老大你開玩笑的吧,阿黃那可是狗窩啊,小穆她……”
“我像在開玩笑?”視線裏,何遇偏過頭,一眼就讓徐程消了音。
而後,穆惜芮聽見他的聲音,從十幾節臺階上方傳下來,無比理所當然。
“狗它媽不是狗是什麽?”
穆惜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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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何·我從不背後叽歪我都是正面硬剛·遇:睡我?
-讓我來告訴你,狗它媽(怎麽像在罵人)是什麽
是你現在愛答不理時而還怼幾句後面高攀不起求而不得的老婆!(超大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