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代價
穿書局每年招新的時候, 其實黑暗穿書局也會去招新。
不過他們并不會把福利假期等條件羅列出來,也不會和穿書局一樣擺出什麽辦公桌,彩色燈光, 好吸引那些無主游魂過來。
他們慣例隐于黑暗之中, 擁有同樣靈魂特質的家夥, 自然會來。
但不知道是不是最近現實世界搞了什麽價值觀整頓, 壞人居然越來越少,想投身黑暗穿書局的靈魂更是少上加少。
他們已經好幾年都沒能招到一個新人了。
“我說,可能還是福利不夠好吧。”其中一名跟着來招人的黑暗穿書局員工說。
“是啊, 那邊穿書局剪頭發免費, 正式員工還能吃食堂, 雖然不好吃,但是也省積分,聽說員工宿舍環境也不錯……”
幾個員工在那低聲讨論,說着說着, 居然都升起了一點棄惡從善的意思。
雖然是壞人, 但成為了社畜之後,怎麽可能不在意福利待遇。那邊包吃包住, 出任務還不用擔心同伴背後捅刀搶積分。
好好哦。
衆人氣勢低沉起來, 左臨則直接咳嗽了一聲。
“不想待這可以不用待。”
于是這片區域再次安靜下來。
左臨低頭繼續看書,只是眼角餘光總會看着前方。
他注意那個青年已經有一段時間了。
大多數游魂渾渾噩噩來到這裏, 明白自己的處境之後, 就會忙不疊開始投入培訓, 好盡快開始工作。
因此這片區域的靈魂一茬一茬換得很快。
可是那個青年卻不同,他剛來的時候, 以最快的速度弄清楚了這裏是什麽地方, 做什麽的, 連黑暗穿書局的區域都來了一回,之後他就一動不動地坐在入口處,像是在等什麽人。
以前也有人可能是成雙成對的,或者要等待家人,也會守在那。
但一般等七天,該來的就會來,不來的,說明對方還沒死。
于是七天過後,那個靈魂狀态也耀眼奪目的青年獨自走過了正要熱烈歡迎他入局的穿書局員工,站在了黑暗穿書局的辦公區域。
“我要加入這裏。記得你們說過,你們這裏攢積分是最快的對不對?”
那肯定啊。
黑暗穿書局的人紛紛鼓掌,歡迎這位新人來到堕落深淵……不,積分天堂。
左臨卻依然打量着那個青年,突然開口道:“你身上的氣味和我們不同。要是有要求殺人放火,你真做得來嗎?”
青年溫文爾雅地笑了,姿态翩翩如貴公子:“我有我的做法。”
如那青年所說,他果然有自己的做法。
誰也不知道他怎麽做到每進入一本書,既不傷害書中的原住民,也不傷害其他黑暗穿書局的員工,也能完成任務拿到大量積分的。
黑暗穿書局的人甚至都沒人見過他的系統。
他真的很聰明。一開始他的積分很低,和周遭如狼似虎的員工相比,簡直可以忽略不計。
過了一個月,他的積分開始提升,提升速度雖然快,但總額還是不及一個正式員工的一半。
但又過了一個月時,他的積分已經等于兩個正式員工的總和。
可是仍然沒什麽人注意他,因為即使是總和,和那些真正厲害的,常年穿書的員工相比,又有些微不足道,而那些想要搶奪他積分的人,本身也沒什麽厲害的本事。
于是這個青年度過了平穩的三個月試用期,成為了一名正式員工。
黑暗穿書局的正式員工……也沒什麽福利,大約就是搶別的員工的積分,不會受到處罰了。
可是這個青年依然沒有搶別人的積分。
“你要當這裏的清流?”左臨找了一天攔住了那個好看得不像話的青年。
青年沉默了一會,他現在比剛來時更不愛說話,他淡淡地看了一眼左臨,随後露出了一點和煦的微笑。
“怎麽會呢?我只是沒有找到時機。倒是科長,怎麽關注起我了?”
“因為你有點特別,”左臨微笑着,“我現在好像明白你為什麽會來黑暗穿書局了。”
“為什麽?”青年像是也很好奇。
“不管是穿書局還是黑暗穿書局,大多數員工都以為‘現世早死的靈魂就會來到穿書局’,聽起來和‘擁有強烈執念的靈魂就會來到穿書局’是一樣的。早死的人總有這樣那樣的不甘心,可是據我所知……能來到穿書局的人,是随機挑選的。”
左臨手指摩挲着掌下的手杖,像是覺得悲傷地嘆了口氣。
“并不是所有人都有機會來到穿書局,不然這裏不就變成第二個陰曹地府了嗎?”
青年點點頭,像是第一次聽到這樣的隐秘。
然而左臨清楚,這個多智近妖的青年,通過與許多人的對話中,也許早就知道了。
情報科不只收集外部情報,也會收集內部情報。
多年來第一個進入黑暗穿書局的新人,左臨分了一點注意力給他。
這個青年每次和人一起出任務,不管對方性格多惡劣或者孤僻,沒過幾天就能和對方說上幾句話。
青年問的話也非常簡單,平凡,大多數一起出任務的人都會互相問。
【你從哪來?】【怎麽死的?】【你還有親戚朋友一起過來嗎?】
左臨看着報告,這個青年每次出任務,或者在黑暗穿書局裏見着人,都會這麽問。
太普通了,不知道有什麽地方值得關注。
最多是這個剛來的新人對現實世界還有留戀,來到這裏獲取大量積分,想早點回到現實世界吧。
但對于左臨來說,也許還有一點不同。
青年對于“親戚朋友”來沒來這件事,問得很多,很詳細。
【隔了幾天來?】【一起死亡的話也不會一起來嗎?】
左臨看完了報告之後,做出了一個匪夷所思的猜測,今天他是來要印證的。
“我想,是不是有人和你同一時間死去,那個人對你來說非常非常重要。可是你卻發現,只有你來了這裏,而那個人沒有。”
左臨說完了這句話後,就仔細地盯着青年的臉。
但是很可惜,青年神色毫無波動,像是覺得左臨的話沒有什麽意義。
左臨卻像是八卦心被滿足後,露出了快意的微笑。
“要是我遇到這種情況該怎麽辦呢?自己重要的人無法獲得二次生命,那麽即使能夠拿到足夠的積分回到現實世界,也毫無意義了。可是聰明人絕對不會止步不前,只會另想辦法。”
左臨對着青年伸出了一個手指頭。
“積分。穿書局的積分無所不能,那麽可不可以把這些積分用來讓自己重要的人獲得一次複活的機會呢?”
青年歪着頭,一臉好奇:“可以嗎?”
左臨笑着說:“如果你加入我的情報科,我可以告訴你。”
青年像是被左臨邀請覺得很榮幸似的,拍了拍手:“即使您不告訴我,我也想加入情報科。”
至于為什麽……在之後一次左臨與青年一同出任務時,左臨得到了答案。
【我對這個世界有太多不了解的事,能加入您的科室,對我來說好處很多。】
【另外嘛……便于我從您這裏确認黑暗穿書局的人有多少是無可救藥的人渣。】
确定了之後呢?
左臨那時有些茫然,随後他很快就知道了答案。
青年将左臨在這次任務中剔除,并在他身上種下了道具——【一日循環】。
這是個殘酷的道具。
世界的時間被定格,而身處其中的人,時間卻依然在流逝。
只要青年不解除這個道具,左臨只能一直留在這個世界裏直至老去。
左臨起初覺得不可能,以青年的積分還不能兌換這個道具,但是在這個時候,青年擡手揮去了貼在積分上的薄霧。
在黑暗穿書局的這段時間,青年迅速學會了哄騙,忍耐,以及殘酷。
不,沒人能學得這麽快,這麽好,很有可能這本就是他原有的特質。
青年早就開始搶奪積分了,只是騙過了左臨。
青年在課室裏總是保持着謙遜,優雅的姿态,可以判斷這人生前一定出身在物質條件極好的家庭,受到過良好的教育。
他很懂與人交際的技巧,哪怕知道這不過是他的僞裝,可幾句話的工夫,就讓人放軟了态度。
面對現在的情況,左臨沒有辦法,只能暫時将積分轉讓給青年。
【科長,您也是無可救藥的人渣。您的積分,我就收下了。】
青年笑了一聲,随即解除了道具。
這個道具很貴,他要省着點用。
這是他新發現的秘密,使用一次性道具不超過一分鐘,那麽可以自然回收。
真要謝謝科長是個懦夫。
【科長,我本來想将您留到後邊的。】
即使青年現在的積分足以讓他直接升級為科長,他還是對左臨保持着禮貌的态度,只是眼神卻是冰冷的。
青年第一次在左臨面前露出了真實的表情。
他仿佛對世間萬物都失去了興趣,眼裏只存在着無盡的黑暗與萬古空寂。
【你把我招進情報科,只是覺得我算聰明,并且還有軟肋捏在你手上。】
【未來我如果真的把我重要的人救了回來,你一定會立刻對她出手。】
【但是像你這類人的是不會知道的。】
【比自己更重要的人,是你願意付出一切,都要保護的。】
【科長,你踩雷了。】
所以今天就輪到我了嗎?
左臨看着青年消失的背影,卻說不出一句話。
黑暗穿書局慣來捧高踩低,他一旦求援,就會被別人知道他現在的狀況,那些員工就會像草原上的鬣狗一樣,瘋了一樣來搶奪他剩餘的積分。
對那個青年來說,對左臨的懲罰只是剛剛開始。
在沒了積分的這段時間,還請科長小心地,絕對不要露餡,一邊繼續扮演高高在上的科長,一邊日夜難眠,守好自己僅剩的那點積分呀。
而在左臨的積分被搶奪之後的短短數月裏,青年穿梭各個穿書世界,他根本不是去完成任務的,他只是把那些在書中世界興風作浪的黑暗穿書局員工都揪出來,拿走了他們的積分。
明明身處黑暗穿書局,卻像個懲奸除惡的大英雄。
絕不容許邪惡存在呢。
不過一年,青年就成為了黑暗穿書局的局長。
“……在發現這個世界的男主都圍着你轉的時候,我已經請還在黑暗穿書局的人去為我調查了。哎呀,在七夕小姐來到穿書局的當天,就是局長消失的那一天。”
左臨鼓了鼓掌,連他也不得不佩服青年的意志力。
“人要堕落起來是很快的,可是沒想到,他抵禦了所有誘惑,那積分能給他帶來的呼風喚雨的權力,只為了讓你回到這個世界。”
“為了保護你不被我們發現,他寧願不與你相見。”
左臨低頭看着七夕,笑着問道。
“真是令人感動的情誼。”
左臨雖然這麽說,但是語氣卻是嘲諷的。
他們這類人總喜歡嘲諷,愛,善良,真誠,他們認為這些只能出現在人類的幻想或者僞裝裏。
而人類如果為了這些東西付出努力或是代價,他們就認為是愚蠢的,不知世事的,不懂這世上有黑暗規則的蠢貨。
七夕非常明白。
她也不生氣,只仰着頭笑着說:“你是嫉妒了嗎?因為你這一生,無論如何也得不到。”
左臨微微一愣,随後像是有些憤怒,他猛地擡手往七夕臉上揮去,七夕卻像是料到了,搶先一步咬住了左臨的衣袖。
左臨咬着唇,随後嗤笑一聲,擺出了一副不跟人一般見識的表情。
“我知道,你和局長是一類人。是,我這樣的人注定不能成為故事裏的主角,但是……在現實中能走到結局的,唯有我們。”
“你可能之前想用所謂‘愛’讓他合而為一,但實際上效率更快的,應該是‘恐懼’。”
“恐懼讓人集中,讓人找回力量。”
“這一次,我們不會再給局長機會。你在這裏,我們要他死。”
左臨轉身離開,只是臨走前,他卻聽到身後的人說道。
“你知道為什麽我不做什麽抵抗就跟你們來了嗎?”
七夕笑眯眯地看着左臨的背影。
“因為他贏過一次,就不會輸。再見,科長。”
“至于恐懼,”七夕的眼神十分溫柔,裏邊透着無限歡欣,“能讓他過來的絕不會是‘恐懼’,而是他想要和我重逢的‘喜悅’。”
“也就是您瞧不起的‘愛’。”
“愛會讓人毫無保留的付出一切,恐懼不會。”
倉庫的大門轟然合上,七夕靠在椅背上輕輕哼了兩下,那是不成調的歌謠,像是幼童學習音律時随口的哼唱。
直到門外一點聲音都聽不到,七夕緩緩擡起腳,在她腳下,有一枚金黃色,形狀如翅膀般的袖扣。
這是剛才七夕咬住左臨袖子時,“偷”走的。
在左臨轉身時,她把這只小翅膀吐到了地上,随後踩住。
袖扣的翅膀邊緣還算鋒利,七夕已經舔過了。
雖然這玩意不如刀鋒,但這種繩子只要被割開一點,那就好辦了。
【七夕,無論遇到什麽事,你好像都很開心。】
那人喜歡七夕的笑容,只是不知道為什麽她總能這麽高興。
【那當然是因為,這些事我可以解決,所以完全不會影響心情!】
穿着白色睡裙的黑發美人輕輕搖晃着椅子,随後她朝一旁的地面倒了下去。
在地面匍匐前進了一會,七夕的手指撚住了那枚小翅膀。
哼!反派死于話多,還黑暗穿書局呢,一點專業素養也沒有!
你給我等着!等我出去就做掉你!(反派發言)
而在A城的碼頭上,一個穿着白襯衫的高大男性,肩膀上站着一只肥山雀,右手牽着一個穿着綠色恐龍連體服的胖崽,輕輕一躍,就登上了碼頭邊的快艇。
“和我一起把七夕接回來好嗎?”
如落珠般的聲音在壞崽崽耳邊響起,它舉起手手大聲喊道。
“邪惡軍團,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