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董思思擡起頭,這才看到粗壯的丫杈上藏了個人影。
正是陳默。
不知道陳默用了什麽方法,居然就帶着這一袋熱騰騰的食物,越過河湧,爬到樹上,再翻過了土房後院這道牆,把它挂在了她房間窗外。
最不可思議的是,居然一點兒聲響都沒有。董思思就在房間裏,要不是他投了兩次小石子,她根本就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麽。
陳默本來沒打算露臉,但董思思喊他了,于是他又默默地、飛快地從樹上爬了下來,站在樹下,卻沒有走近窗邊。
房間的窗口并不高,董思思雙手一撐,腿一翻,就穩穩坐到了窗臺上,朝陳默說了一聲“過來”。
得到董思思的允許,陳默這才靠近了窗口,微微低着頭,盯着地上的雜草。
男人長得高大魁梧,站到她跟前,一下子就擋住了月光,将她整個人籠罩在身影裏。董思思坐在窗臺上,比他矮了一大截,仰着臉說:“低着頭幹嘛?我醜到你了?”
陳默愣了一下,馬上說:“不是。”
他猶豫了下,雖然擡起了頭,但仍是不敢看她,眼觀鼻鼻觀心,耳根發燙,臉上是顯而易見的不自在。
別人都說他長了一雙狼眼,背地裏叫他白眼狼,叫他煞星,他知道自己長得兇,不想吓到她。
董思思問:“退燒了?”
陳默點點頭,說:“已經好了。”
董思思朝他勾勾手指,示意他低下頭:“我看看。”
陳默以為她要探自己的額頭,于是配合地彎下腰。
誰知,他只感到眼前忽然一花,那張明豔嬌俏的臉毫無預兆地放大,他腦裏轟地一聲,一片空白,狼狽地往後退,仿佛面前是什麽洪水猛獸。
董思思坐在窗臺上,剛才搭着他的手臂借力,他這麽一退,她差點被帶倒,他眼疾手快地托住她。
他将她定穩後,馬上就松了手。他有點不知所措,連手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他一想到剛才自己碰到她,連忙把手一背,藏到身後。
董思思差點摔下去,惱羞成怒地瞪着陳默:“你躲什麽?”
陳默局促地站在一邊,低着頭不吭聲,老實地挨着罵。大冷天的,他穿得單薄,弓着背,後背肌肉繃緊,像一頭隐忍蓄勢的孤狼。
董思思本來也不是什麽好脾氣的人,明明自己沒怎麽着他,這情形搞得好像她欺負了他一樣,讓她心裏有點窩火。
她擡起陳默的下巴:“你知道嗎?說話的時候,如果不看着對方,是很不禮貌的。”
少女的手指冰冷,陳默渾身正滾燙着,下颌那點涼意反倒讓他好受了不少。他被迫和她對視,喉結上下滾了滾,聲音微啞:“沒人教過我這些。”
董思思哼了一聲,說:“所以我現在就在教你。”
她定定地看着他,直看進他眼裏,一字一句地說:“我還沒手把手教過人,陳默,你最好是值得。”
要是放到以前,她董大小姐什麽時候缺過人?能到她手上的簡歷,外形和能力都是上乘的,既養眼又能幹活,在她扳倒家族裏其他人時派上用場。
她是董氏集團的皇太女,自然是不可能親自教人做事的,身邊的人但凡有一點跟不上她,就會被直接就踢出核心團隊,下放到其他無關緊要的職位。
可現在,她落到這個鬼地方,手邊就只有這個粗糙男人能用。
不過……董思思看着眼前的男人,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雙黃琥珀眼睛,心裏又想:不過要是這家夥長在她那世界,她也起碼願意雇他做保镖。
這男人,腦子是比她那些常春藤盟校出來的秘書笨,但優點也很明顯,且難得——聽話,忠心,單這兩樣就贏過她以前的所有下屬。
畢竟,她的下屬們沒有把命賣給她,她就是再有錢,也買不到別人的命。
而陳默,她可以對他做任何事情。
董思思的手慢慢往下移,落到陳默的衣襟上,微微用力。
陳默有瞬間的猶豫,但她剛才的話在腦海裏回響,他身體已經比腦子快,順着她的力道彎下腰,俯身傾向她。
董思思微微仰起臉,跟他額頭貼額頭。
陳默聞到了少女身上的香味,他說不來是什麽味道,只覺得那無形的香氣絲絲縷縷,正悄悄地穿透他的衣裳,鑽到他血管裏,游走全身,彙到心口,攪得他心頭天翻地覆。
他一動不敢動,連呼吸都屏住了,僵硬地站在原地。
董思思退後一點,好看的眉心皺成一團:“怎麽還是這麽燙?不是讓你退燒了再下船嗎?”
直到這個時候,陳默才總算明白了:她的手很冰,直接用手探他額頭,摸不出退沒退燒,所以才額頭貼額頭。
“已經退燒了,我只是……”他先是馬上做出解釋,後面的聲音卻小了,“只是熱。”
熱?董思思挑了挑眉,很快又反應過來。她微微翹起唇角,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卻什麽也沒說。
明明對方是個柔弱的姑娘,陳默剛才扶過她,隔着棉服,也能感到那片肩骨的單薄。可不知為什麽,她的目光卻能叫他熱出了汗,自己的心思和想法,在她面前無所遁形。
他總想撇開頭,但又不得不忍住,因為不禮貌。
董思思正餓着,開始打開竹筒,吃起夜宵來。
陳默的手藝很好,食材處理得也很細致,魚骨頭竟然全都剔了出來,外脆裏嫩,一口下去鮮嫩鹹香,油脂豐潤卻又不膩,配着清香竹筒飯,雖然簡單,卻十分美味。
董思思對此很滿意,心情好了不少,又有閑情關心起身邊這男人了。
她問:“這麽晚了,你怎麽還在中沙,你們下沙離這兒不是挺遠?待會兒回去,不怕被你伯娘罵?”
陳默老實地說:“我這陣子都住船上,打漁。”
“噢,”董思思拖着調子,露出恍然地表情,“還在給你那堂弟攢老婆本嘛。”
陳默馬上說:“不給他,給你。”
董思思的動作頓了頓。
不是給堂弟的老婆本,是給她的……她一樂:“彩禮?”
男人飛快地看了她一眼,臉上有點窘迫,語無倫次地解釋:“給你的,不是給你家的。我還打了野兔,放在海洞裏養着,你明天想吃的話,我明天烤給你吃。新衣服還要等一段時間,等我把後面幾天的魚賣了……”
少女微微側着頭,帶着點好奇的目光看着他,陳默說着說着,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了。
他這點錢,怎麽夠彩禮?
他知道自己伯娘下午來這裏鬧過一場。前幾天,他伯娘跟方美娟談彩禮的時候讨價還價,方美娟要一百,伯娘只肯給五十。
現在地主分子脫帽,以後所有分成都能跟普通社員一樣,伯娘馬上就把彩禮加到一百,但現在是輪到方美娟不願意了。
就今天一整天,公社裏幾個大隊,不止是知青,家裏但凡是有适婚兒子的,都托人過來打聽這姑娘的消息。
所有人都在盼着他和她的婚事告吹,所以他伯娘來鬧,都不用方美娟開口的,其他人一人一句話加起來,就夠把伯娘轟走了。
陳默從來沒為自己嘴笨這麽着急過,恨不得再多長十張嘴,把話說清楚:“我不是、不是那個意思,只是給你的,不是彩禮。我知道……我知道我配不上你。”
他白天的時候就來過,但根本找不到機會出來,因為來找董思思的人實在太多了。
那些知青們,讀過書的知識分子,會說話,總能讓她開心讓她笑。而他剛剛就那麽會兒功夫,就已經惹她不高興了。
她是人人喜歡的漂亮姑娘,而他只是個讨人嫌的煞星。他送彩禮,可不就是癞哈蟆想吃天鵝肉?
“你配不上我,”董思思毫不在意地笑了笑,“這還要你說?”
聽到這話,陳默并沒有多大意外,但仍是低下了頭,盯着自己破舊的布鞋。他正準備說會讓伯娘別再來打擾她家,然後就聽到她說——
“你配不上,其他人更配不上。”
陳默猛地擡起頭,不可置信地看着董思思,懷疑自己聽錯了。
她的意思是,她願意嫁給他嗎?
半晌後,陳默有點遲疑地開口:“昨天在你來之前,我做了個夢,夢見我今天上山打獵,踩到青苔石上,摔下山死了。”
他今天還是上山打獵了,特意避開了夢裏的地方,結果還是滑了一跤,但因為反應快,體力也已經恢複很多,所以有驚無險。
如果這姑娘沒有來找他,即使做了那個夢,他也只會覺得是自己多心,會拖着高燒的身體上山,這樣的話,結果可想而知。
董思思安靜地聽着陳默說,忽然覺得有意思起來。
所以,這男人是夢到原著的劇情,而她救他的時機和說的話,又符合他夢裏自己将死的預知,所以對她産生了懷疑?
董思思慢條斯理地夾起一塊魚肉,動作是說不出的優雅,陳默長這麽大,還沒見過吃東西吃得這麽好看的人。
少女坐在窗臺上,輕輕地晃着雙腳,嫣紅的舌尖舔了舔唇角,靈巧地卷走那半點汁水。
那雙漂亮的瞳仁微微轉動時,裏面波光粼粼,像是藏了星河的湖面,又像是看不到底的漩渦,讓人忍不住看,又不由自主地沉淪。
她笑了笑,看向陳默:“怎麽?怕我是狐貍精變的?”
陳默搖了搖頭:“不怕。”
“我這條命,本來就是你給的。”他迎着她的目光,認真又堅定地說,“你說的話,我都記着的,我會報答你。如果你想退婚,我就回去跟我伯娘說,讓她不要纏着你家;如果你……”
他想起她剛才說的那句“其他人更不配”,心裏騰起一股沖動,鼓起勇氣說:“如果你願意嫁給我,我半年內攢夠彩禮。”
董思思正聽着呢,以為他說完“如果你嫁給我”後,會接一句“那我會照顧你一輩子”,怎麽也沒想到他說的還是彩禮。
她看着一臉認真的男人,忽然覺得他這執着的儀式感居然有點可愛。她忍不住笑了笑,朝他招了招手,一臉狡黠:“那我教你怎麽一個月內湊齊。”
就在今晚,一個空手套彩禮和嫁妝的計劃,悄然誕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