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搏殺歸途(三)賭命
第九十八章 搏殺歸途(三)賭命
天至未時,寒風漸歇,荒野中零星幾處農田,不見人煙。天地間一時有些靜谧。
鐵逍遙孤身走在鄉下的羊腸小道上,擡眼望望西北天空一大片黑沉沉陰雲,腳下加力,速度又快上幾分。
大約半個時辰的工夫,雪花如大塊的棉絮,劈頭蓋臉簌簌落下來,只片刻間眼前蜿蜒的黃土路便隐沒在一片蒼茫白色間。
天空灰蒙蒙陰雲低垂,鐵逍遙雪地裏站住,轉身四下望望,但見雪幕層層,遍地皚皚,視線極差,不由嘆了口氣,仰頭呼出細細一道白霧将雪花吹得四處飛散,他這口氣息格外悠長,良久方歇,心中痛快多了,邁開大步繼續趕路。
地上積雪漸積了半尺深,雪仍不見轉小,氣溫低了下來,一陣寒風便掀起大片的雪霧。鐵逍遙頭發上結了厚厚一層冰屑,這種惡劣的天氣趕路,饒是他輕功了得,亦頗為受罪。不知道現在是什麽時辰,天黑前肯定進不了城鎮了,冰天雪地裏去哪找個落腳休息的地方?
此念方生,鐵逍遙突見前方迷離雪霧中透出一點昏黃的亮光,再走近些,卻是遠遠一盞紅色燈籠高懸風雪中,靜靜散發着柔和的火光。
燈燃着,必是有人。這燈籠懸在一株高大雪白的槐樹枝頭,槐樹下兩間小屋,掩着門窗,一面酒旗自窗內挑出來,随風舒展。小屋外圈着木栅欄,雪地上不見足跡。
燈火,酒,這些都對鐵逍遙有着莫大的吸引。鐵逍遙籲了口氣,調整內息略做休整,邁步走近。
到了屋外,鐵逍遙回頭看看燈籠,在栅欄處站定,皺了皺眉,右手握上刀柄,沉聲道:“有人賣酒麽?”
屋裏一個男人應道:“有。”屋門打開,一個漢子探出頭來,打量一眼鐵逍遙,縮回屋裏去。
鐵逍遙沒有跟進屋,只揚聲道:“你這賣什麽酒,來上一壺。”
那漢子不耐煩的聲音自屋裏傳出來:“天寒地凍的,有事進來說。”
鐵逍遙走上前,用刀鞘将屋門推開,屋內只有兩人,寒風卷着雪自鐵逍遙身後襲進屋裏,先前開口的漢子喝道:“進來,關門。”
鐵逍遙站在門口,臉色鐵青望着屋裏另一個白袍人。
那人見他不上當,手将半掩着臉的雪帽向後一擡,露出蒼白瘦長的面孔,山羊胡翹起,嗤笑道:“人頭酒,鐵少俠喝不喝啊?”
鐵逍遙驚訝過後轉瞬鎮靜下來,輕輕笑起來:“不錯啊,陳刀王,看來是吸取上回的教訓,曉得帶幫手了。”
陳青槐上回一時大意,竟在鐵逍遙這後生晚輩手裏吃了大虧,險些交待了性命,實是奇恥大辱,聽這小子還敢洋洋得意地提及,氣得身子微顫,将手裏酒杯放下,厲聲道:“找死”
鐵逍遙早提起十分精神,見他拔刀身子立時疾撤。
陳青槐閃身便出了屋子,見鐵逍遙神情戒備盯着他,壓住怒意,貓戲耗子的心态又占了上風,冷冷嘲道:“鐵少俠見勢不好又要腳底抹油了?我給你介紹個人,這位便是‘譚氏雙魚”之一的譚秀譚大人,專門随老夫在這裏等你,這遍地大雪的,我勸你少做無謂的折騰。”
方才探頭出屋的漢子跟了出來,正截住鐵逍遙的退路。
鐵逍遙想起先前陰魂不散的譚優,不由多看了譚秀一眼,心中有些發涼,暗忖:“一個陳青槐已經夠讓人頭疼,若這譚秀和譚優一樣難纏,只怕今日真要交待在這裏了。”臉上卻不慌不忙地露出笑容,沖着譚秀揚了揚下巴,算是打過招呼。
譚秀模樣衣着都十分普通尋常,只一雙眼睛炯炯有神,他将鐵逍遙上下打量了個遍,方才開口,這次說的卻是官話:“鐵逍遙,我兄長傳信說在你手裏吃了點虧,這麽年輕,可惜了,若不是入了邪途本可大有作為。”頓了一頓,又道:“棄刀受縛吧,襲官拒捕罪加一等。”
鐵逍遙嗤笑:“得了,別拿我當傻子。”轉向陳青槐,笑道:“陳刀王,打個賭如何?”
陳青槐占盡天時地利,論武功更未把這後生小輩放在眼裏,似笑非笑道:“哦,你要賭什麽?”
鐵逍遙側頭将頭頂上猶自落個不停的雪撣了撣,好整以暇道:“這個賭注,陳刀王肯定感興趣,便是‘十七寸骨斬’。”
陳青槐臉上笑容攸地不見,極快地掃了譚秀一眼,果見譚秀吃驚非小,難抑感興趣的模樣,不由森然道:“那刀果然在你手裏?”
他第一次襲擊鐵逍遙,便是聽信了宋鏡玉散布的消息。他不是粗人,過後漸漸回過味來,也不禁生疑,按說宋家已投入揚州一系,若這消息是真的,對着外人隐瞞都來不及,怎會輕易讓他知道?不想今日竟然得到這少年親口承認,心頭激動,明明見他只帶了個輕便的包裹,仍忍不住多盯了兩眼。
鐵逍遙非常惹人厭地笑起來,還随手在包裹、上下衣服間拍了拍,道:“叫刀王失望了,這麽要人命的事物,鐵某可不敢随身帶着。”
陳青槐陰着臉,道:“你要如何?”
鐵逍遙豎起一根手指,道:“我只要和你打個賭,咱們公平一戰,若是我輸了,連命帶寶刀都是你的,若鐵某僥幸贏了,你不得再糾纏。”
陳青槐嘲道:“公平一戰?你不用陰謀詭計贏得了我?行,我答應你又如何”
鐵逍遙喝道:“那麽廢話少說,這便開始吧”包裹随手一抛,手中刀離鞘,刀鞘帶起一道烏光,“奪”的一聲釘入槐樹樹幹數分,包裹挂在刀鞘上晃動不已。譚秀不由望了一眼。
此時陳青槐的左手刀已出鞘,擋住了鐵逍遙的第一擊。他這股心火憋了許久,出手狠辣,只兩招便反守為攻。
譚秀盯着紛揚大雪中兩道有些虛幻的人影,心下駭然:“莫怪姓鐵的小賊敢如此嚣張,年紀輕輕武功已到了陳刀王這般級數了?難道陳刀王傷在他手裏的傳言竟是真的?”
二人激起的冰冷雪霧落在臉上,譚秀忍不住又向後退出幾步。
驀地陳青槐大喝一聲:“小賊休走”
鐵逍遙借雙刀相錯之力身形疾撤,力盡卻未反撲,而是擰身向着相反的方向一個縱躍,聞言并不回頭,揚手一道暗器,便将陳青槐甩開。
陳青槐臉都黑了,怒罵一句,譚秀不待他發話便追了下去。
有道是術業有專攻,譚秀極擅長蛛絲馬跡間的追蹤,這點便是陳青槐也比不上,更何況遍地皚皚新雪,鐵逍遙長途奔逃痕跡宛然,譚秀、陳青槐一直與鐵逍遙咬得甚緊。
半個時辰後兩人追至一小片密林,譚秀當先進入,他不敢離得陳青槐太遠,警惕四望,目光落在不遠處一叢及腰高的灌木裏,輕輕松了口氣,手方半擡,右後方樹後突然人影一晃。
譚秀猛然轉身,衣袂聲響,一道刀光,似是陳青槐也出手了。
緊接着譚秀便覺下腹一痛,看見鐵逍遙身着雪白內袍近在咫尺,自己鮮紅的血沿着刀鋒蜿蜒成河,滴落在雪地上分外刺目,譚秀回頭又望了一眼那叢灌木中隐現的青衫,不甘心地仆倒。
鐵逍遙輕輕晃了下,左跨的衣裳迅速被鮮血浸透,為了解決掉譚秀,方才陳青槐的那一刀他只來得及做了個側身的動作,這一下中刀頗深,加上早先的內傷,鐵逍遙只覺眼前發花,竟有些站立不住。
鐵逍遙深吸口氣,胸腹間火辣辣地疼,立時精神許多,挑眉向陳青槐笑道:“他死了。”
陳青槐面無表情地看了譚秀的屍身一眼,道:“你運氣不錯,我本來想卸你條腿下來。”
鐵逍遙左手将殷紅的下擺扯下來,胡亂裹了裹傷,唇角現出冷淡的笑容,道:“是你運氣好,老子若是少條腿一死而矣,還和你談個屁”
陳青槐聞言難得沒有動怒,道:“這麽說,賭約繼續?”
鐵逍遙盯着陳青槐青白的瘦臉,雪花冰冷,陳青槐投過來的目光卻閃爍熱切,鐵逍遙輕輕閉了閉眼,道:“我現下打不過你,罷了,刀歸你,你放我離開。”
陳青槐退後一步,冷冷地道:“好,我再信你最後一次,別耍花樣。”收了刀,道:“寶刀放在何處?”
鐵逍遙未答,只道:“我先回去取了包裹。”輕擡下巴,向陳青槐示意譚秀的屍體,道:“不收拾收拾?”
陳青槐沉聲道:“不用。”
鐵逍遙嘲道:“哦,刑部仵作水平如此高了,這般便能驗出是我幹的?”
陳青槐冷冷望了他一眼,道:“若非是你,我何需不得不聽從他們差遣。”
兩人一前一後向林外走,陳青槐又問:“你将寶刀放在何處?”
鐵逍遙笑笑,道:“自然是藏在最安全的地方。”
陳青槐若有所思,皺眉道:“蓬萊?你師父手裏?”
鐵逍遙對他的心思一目了然,道:“怕麻煩?放心,刀雖然被我放在蓬萊,我師父們卻并不知道。”
陳青槐聞言譏笑道:“我真替你六位師父不值,這麽多年心血白花了,你連他們都防着?”
鐵逍遙淡淡地道:“那東西雖然名氣大,對他們而言卻毫無用處。而且關系到我家血海深仇,我還沒想好該拿它怎麽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