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桃李之誼(七)失控
第九十五章 桃李之誼(七)失控
“雅川先生”待大家坐定,攔住柳泉,道:“別人喝都行,上官就免了。小姑娘喝醉了不妥,再說她兩年前受傷險死還生,只怕到現在還是元氣未複。”
柳泉“哦”了一聲,伸手便抓住上官璇右手手腕,上官璇措不及防之下竟未避開。
柳泉給她把了把脈,“哼”了一聲,松開手,道:“危言聳聽。放眼全城,身體比她好的女子可沒幾個。”
“雅川先生”眨了眨眼,道:“真有這麽神奇,她當年的傷可是在南花坳治好的。”
柳泉酒也不喝了,放下酒碗瞪大兩眼望着上官璇,目光熱切:“你見過沈無疾?”
上官璇有些為難,道:“晚輩進南花坳前第一件事便是立誓,南花坳內一切見聞不得外洩。”
柳泉盯着她,臉上神情變幻,口中道:“好,不外洩。我想想。”也不再勸酒,道:“你當年受的什麽傷?”
上官璇道:“我給一柄長劍自肩部刺穿。”
柳泉微露不屑:“未創及要害,這傷可連我的徒弟們都難不住。”
上官璇又道:“當時傷寒未覺,六經俱塞,待到傷病一同發作,肺腑已呈死機。”她當時雖病得糊裏糊塗,但現在已非常清楚病症何來,為何以韓神醫的醫術竟會束手。
柳泉一愣,目光卻更為熱切,道:“那沈無疾是……呃,上官姑娘,譬如說現在有一位病人,似你所說這般症狀,你可知該如何診治?針刺、艾炙,或是湯藥?”他生恐上官璇說不清楚,言下詳加提示。
上官璇笑笑,她有求于這位外科聖手,不但不會藏私,還要細加講述以引得他重視,溫言道:“這個我确實知道該如何醫治,但說來話長。”
柳泉大喜過望,呵呵笑道:“那邊吃邊說,越長越好。大家別閑着,喝酒喝酒”
一輪酒下肚,柳泉眼望上官璇,等她開口。
突地腳步聲響,一人在雅間的簾外咳了一聲,恭聲道:“柳爺”
柳泉皺眉道:“什麽事?”
柳公子起身将簾子撩開,外間站了兩人,前一個是酒樓的掌櫃,神情恭謹,身後跟了位青衣男子。
那男子身姿挺拔,見屋內衆人齊齊望來,躬身一禮,道:“家主聽聞二爺在此,命小的前來奉上薄禮,并言二爺今晚會友無暇,明日中午他欲設宴與二爺敘舊,請一定賞光。”
老家人見有外人已垂手站起身,聞言将那青衣人手捧的請柬禮盒接過去。
“雅川先生”只将請柬接過去看了眼,不動聲色地揮了揮手,淡淡地道:“煩請轉告貴主人冷大門主,這裏只有江湖閑人‘雅川先生’,沒什麽二爺。”
老家人将禮盒退還青衣人,青衣人有些愣神,停了停方道:“小人一定如實回禀。”施了一禮,捧着禮盒後退幾步方轉身離去。
柳泉讓掌櫃的也退下,顧不得繼續與上官璇的話題,道:“冷樂山?”
“雅川先生”笑笑,道:“是啊。沒想到他對華山派的事這般上心。”輕瞟了上官璇一眼。
上官璇懔然,鐵逍遙在行雲鎮打死了冷家的冷樂江,而且走了活口,冷樂山想查到兇手輕而易舉,鐵逍遙若是再被他堵上,只怕不會像上次那樣有機會逃脫。
她心中頓起焦慮,臉上卻沒有顯露出來。
這“雅川先生”看起來來頭頗大,冷樂山定是發現了自己,要先探探這位“二爺”的态度,“雅川先生”雖然沒給他面子,但也表明了自己是江湖閑人,不會插手……不知出于什麽目的,他庇護了自己,有什麽話也要整明白他的意圖再說。
柳泉撇了撇嘴,道:“江雲揚想趁機将手伸到山東來嘛。鐵逍遙有命回到蓬萊,才算游龍入海,昆嵛山我看不必去了,傻子才會自己送上門。”
他飲盡杯中酒,口中啧啧又道:“其實這小子還挺對我脾氣的,哈哈,‘男兒飲恨血空流,家祭取爾幫主頭,昔年萬秀滅門案,報還神鷹泯冤仇。’痛快淋漓”
上官璇眼睛有些發熱,低了頭掩飾,心知這便是鐵逍遙幾日前在神鷹幫總堂留下的血書。
“雅川先生”意味深長地笑笑,道:“不錯。”
柳泉事不關己,三兩句便把這事放下,又想起沈無疾那事。
上官璇便與他細說治療經過,柳泉聽着聽着不禁有些狐疑,他治病這麽多年,還從沒有一個病人可以将他針過哪些穴位,配的什麽藥方說到如此确切。而且想來沈無疾也不會喝藥前還讓她看看藥方吧?這姑娘自是本身便精通醫術。
這可真是件令人驚喜的事。加之酒有些上頭,柳泉滿面紅光,笑道:“上官姑娘一來,老夫獲益非淺。來來,快吃點東西,吃飽了我帶你去我那藥鋪子轉轉。”
柳公子有些發怔,道:“爹,你不是前天才和師兄們說要出趟遠門,十天半月都沒空去鋪子,叫他們別來煩你麽?”
柳泉嗤笑:“你爹我的鋪子,我愛去便去,不去誰敢叽歪?我編個瞎話兒給他們,不過是怕那幾副材料招架不住那些該死的江湖人罷了。”
柳泉的藥鋪開在五龍河畔,上下兩層又分前後院,占地既廣,門臉也氣派。
一行人宴罷步行而來,酒意微醺。天氣漸晚,涼風拂面,再見河邊遍栽垂柳,岸上尤有殘雪,襯着河水清澈,頗有一番動人。
“雅川先生”深吸了口氣,由衷贊道:“你這地方選的不錯。”
藥鋪已近打烊時間,通向樓上和後院的門板都已拉上,偌大的鋪子裏只五六個學徒在收拾藥材,一個三十餘歲的胖子坐在角落看書。
柳泉邁步進來,幾個學徒齊齊見禮,胖子忙站起身來,有些驚訝地打量“雅川先生”、上官璇等人,恭恭敬敬地道:“師父,您怎麽來了?”
柳泉微一颔首,道:“我領着朋友過來瞧瞧。快來見過‘雅川先生’,這位是上官姑娘。”
胖子一一行禮,柳泉才介紹道:“這是我那不成才的二徒弟。”又板着臉問胖子:“今天你和誰輪值?這兩日可有異常?”
胖子欲言又止,道:“和三師弟、小六當班,一切尚好。”
柳泉“哼”了一聲,罵道:“看你那熊樣,一棍子打不出個屁來。你不說當我不知道,這兩天怕是來了不少江湖人看傷,忙得不輕吧。”胖子嘴唇哆嗦了兩下,低下頭去。
柳泉瞥了上官璇一眼,道:“可有人稱是傷在那鐵逍遙手下的?”
胖子想了一想,搖頭道:“沒聽說過。”
柳泉不耐煩地揮揮手,道:“行了,你去你師兄師弟那裏問問,看有沒有聽說的,再查查在咱們這裏治刀傷都有誰,你們幾個接的私活兒也算,快着點,叫你大師兄給我回報”
打發走了二徒弟,柳泉長出了口氣,向“雅川先生”、上官璇等人報怨:“這徒弟呆頭呆腦的,若非看他拿起金針來還有幾分靈氣,早逐出師門了。”
“雅川先生”笑笑,悠然道:“我看還不錯,難得忠厚聽話。”
柳泉白了他一眼,給上官璇介紹了下鋪子的格局,心情又好轉,頗為自得地道:“上官你放心,這方圓千裏受傷半死的人都會送到我這裏來。不說登萊兩府,便是青州,誰不知道我‘快手冰刀’随便哪個徒弟療傷全山東那都是拔尖的。”
上官璇額間冒汗,有些心虛地道了謝,又看了眼“雅川先生”,暗忖:“他這般熱忱幫我打聽鐵大哥行蹤,是不是他們都知道我和鐵大哥要好的事?還是他感覺我是華山派的,應當關心越常棄的生死?”
消息來的極快,一行人方逛完了鋪子回到柳宅,柳泉的大弟子便匆匆趕來禀報。這個四十出頭的漢子其貌不揚,卻是極為精明強幹。
鐵逍遙的消息還真有,就在昨天有位頗有來頭的傷者被送來醫治,乃是“再世孟嘗”曹公元的二兒子曹信,這少年後背中刀傷得不重,雖然大量失血,但神智清楚,話尤其多。他便是在萊州府參與阻攔鐵逍遙,被一刀砍翻的。
其實不需再去細查,便在剛才幾輛馬車急馳到藥鋪外,求救的人已經到了柳家門口,道有三位俠士在捉拿朝廷要犯鐵逍遙時不慎受傷,請“快手冰刀”看在江湖同道的份上出手救治。
三名傷者的傷情都十分嚴重,其中一對雪山派的親兄弟哥哥臉上中刀,劃過左眼,弟弟失去了右臂,二人均昏迷不醒,便治好了也成了殘疾。另一人是“淮安三傑”之一綽號“焰劍”的朱願,“淮安三傑”與揚州一派往來密切,朱願比那對兄弟傷的更重,整個成了血人,一路全靠朋友以內力護住了心脈。
另有“峨嵋五子”中的小幺傷勢太重,半路上便咽了氣。
柳泉沒有露面,對外仍裝不在家,卻将幾個徒弟都打發去了藥鋪救治傷者。
人都走罷,柳泉嘆道:“傷的都這樣,死的人看來也不會少。”
“雅川先生”接口道:“鐵逍遙危險了。”
上官璇正覺得陣陣心驚肉跳,聽到“雅川先生”這句話更是各種兇險的念頭都浮現腦海,顫聲道:“怎麽說?”
“雅川先生”溫和地望着她,道:“鐵逍遙是個聰明人,雪山峨嵋這些幫派沒有投靠官府,也不是江雲揚的附庸,這些年輕人不過一時受人蠱惑,他日未必沒有緩和餘地,‘峨嵋五子’此來山東五人同行,其餘四子沒有送來,現在只怕已盡數被殺,突然下這麽重的手,只有一個原因,鐵逍遙已對形勢失去了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