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墨夜
一輪明月,二更鐘漏,三四點疏星,五聲呓語幽幽,花底殘夢,正值夜濃。山外山的密林裏,蒼松水邊,有間竹籬茅舍。木門“吱呀”一響被人推開,清冷的月光随風漏進來,瀉了滿地銀華,年輕的男子舉步入內,手捧一碗溫熱的稀薄米湯。低低的咳聲由榻上傳來,一抹單薄衣影映入眼簾,是豔似胭脂的紅,挑破了滿室沉暗,夜都為之妩媚了。紅紗薄裙,瘦骨孱姿,那人倚卧床頭,遙望窗外,寂寞宛如芙蓉照水,我見猶憐。一縷涼風拂入紗窗,勾起青絲漫漫,漣漪三千,她手捂胸口,伏下身嗆咳。杜昊慌忙上前落下窗闩,取件披衣罩在她肩上,滿臉憂急之色:“這般不愛惜身子,若是病了,可怎生是好?”女子聞言輕笑,擡首,煙波似水,迷渺如夢,仿佛籠盡月色,淹沒了那紅塵繁華:“那便讓我去了吧,就此了無牽挂,你也能落得個清靜。”淺淺一笑,挑燈看來,別是傾麗妩媚勾魂攝魄,杜昊幾乎看得癡了,但聽到這句,平凡端正的五官竟驚惶到扭曲在了一起:“莫要胡說,我、我怎舍得……”想握住她的手,卻又不敢,他頹然地垂下頭:“你別生氣,我沒有責怪你的意思,我只是擔心……”他擡起頭,癡迷的眼神中更透出一種虔誠。他舉勺攪了攪米湯,小心翼翼地喂她服下。“垚叔人很好,同意我們再住些時日,等避過這半個月我就帶你離開,然後找個地方好好安頓下來……你別擔心,盤纏不夠的話,我就去給人打下手……”眼見她喝完,杜昊拿帕子替她拭了嘴角,遲疑一下,又道,“只是,要讓你受些委屈了。”她掩下眼睫,聲音依是淡淡:“你待我好,便足夠了。”得這一句,勝金銀百十千,杜昊若喜若狂,憨厚的臉上溢滿微笑。正要扶她躺下,突然間他眉峰一凜,縱身躍起,雖着灰衣布履,但身法矯捷快速,讓人一望即知是身懷武功的高手。門旁的紙窗破開小洞,他憑空接住那枚飛射而來的銀白色飛镖,待落地定晴一瞧,大驚失色:“是雪花镖!不好……他找來了。”轉首朝床上人道,“你留在這裏,我去去就回。”取下挂在牆上的配劍,奪門而出。皓月當空,浮雲輕薄,沉沉的夜色恍若磨稠的黑墨,濃得就快滴下,遠處,冷鴉啼斷谷澗,正當入夢時分。籬笆裏的雞鴨鵝叽叽咕咕地叫着,杜昊手執長劍,穿過小院,暗中運氣戒備,完全不被這看似的平靜所迷惑,他站在院門前,厲叱一聲:“出來吧!”原本寂靜無人的樹林裏,驀然湧現出數十名黑影。 杜昊目光一掃,唇噙冷笑,帶着幾許嘲弄,又有些蒼涼,仿佛在等待,抑或在迎接着自己的最後命運。山風裏莫名多出淡淡的香氣,半空,迎面飄來細細碎碎的雪白,一點、兩點……近了才知,是一片又一片的花瓣,也不知從何處刮來,被風吹得愈多愈密。前方閃爍着數點橘紅暖光,一行侍者手提垂紗燈,簇擁着一頂華麗四面懸挂白紗的八人肩輿迤逦而來,紗幔随風輕揚間,隐約見得簾內一抹畫描般優美的身影。待肩輿落下,輕紗掀開,從內走出一名年約二十五、六的男子,烏發墨袍,發垂三千,眉鬓若裁,沉眸似潭,玉面精致如畫,菲薄的唇抿成一線,顏色是淡淡的藕荷粉,宛如落在九瓣睡蓮上的一點煙花。他的肌膚很白,近乎透明的白,臉色亦看去十分蒼白,雪一樣的幽冷,美而無生氣,只當神念一閃間,偏又生出幾分逼人的豔。這個人,你若看他,只覺他容儀端雅,神情冷漠,可當他擡眸看你,心卻不由自主地一陣狂跳,一襲墨錦長袍襯托下,更顯陰郁深沉之質,宛如天上的雲,變幻莫測,琢磨不透。 杜昊注視着眼前這個令人畏懼、卻又讓人無法移目的男子,下意識地握緊劍柄:“還是被你找來了。”“杜昊。”傅意畫目光有些漫不經心地落在他臉上,“你身為我的近身護衛,卻敢私自帶走我的人,應該知道,背叛我的人是何下場。”他的聲音不大,卻仿佛注入某種魔力般震懾肺腑,杜昊冷不丁顫了下,咬緊牙,不甘心地開口:“我是不會把她交給你的!”月光倒映在傅意畫眸底,一片冷寂如死,從寬袖中探出一只修長若玉的手,暗夜裏好似瑩瑩閃爍的華亮雪緞,動作說不出的閑适優雅,舉在半空輕輕揮了揮,背後衆名黑衣人得到指示,霎時殺機大起,群起而攻。 杜昊擎劍一躍,孤身周旋在數條黑影之中,劍光清寒,血浸皎月,原本寂靜祥和的夜晚,被這一場突如其來的厮殺打破。一蓬蓬鮮血濺上衣衫臉頰,劍光所指出,便有人應聲倒落,杜昊本是護衛之首,武功自然不弱,身上雖受幾處輕傷,但出手依舊悍勇迅猛。衆名黑衣人将他圍堵中間,手持劍鋒共同刺去,杜昊一彎腰,右手疾移,銀劍貼背,抵住數道落到後背上的劍刃,接着催動內力,震開群劍,衆人不禁倒退兩三步,随即又齊刺他身,而杜昊騰空一個翻鬥,執劍揮幻出一縷縷銀條劍光,宛如隕星墜落,絢華璀璨,直直灑罩而下,下方立成一片血泊。 “《天悅歸宗》。”傅意畫眸角一眯,冷厲而狠絕,仿若要把人拖入地獄,舉手一擡,取過侍者所捧的上清劍,風一般掠去,華貴的衣袍飄起,一頭烏發流雲飛泉似的散了開,驚美震撼宛如墨蝶出圖。只見他劍尖憑空一舞,濺開千層雪光,萬道鋒芒,飛射襲來,像是鵝毛雪扇在空中支離破碎,無數羽毛漫天紛飛,讓人目不暇接。 杜昊只覺一股強大猛烈的潛力沖向自己,竟無還手餘地,整個人就被震彈開三、四丈遠,倒在籬笆內的禽圈裏。“你所用的招式,不過是《天悅歸宗》中的皮毛而已,自然不是我的對手。”受到驚吓的雞鴨鵝一頓喳喳亂叫,滿處連飛帶蹦,待傅意畫走近院內,蹙了蹙眉,于袖中掏出一方潔白芬芳的絹帕掩住口鼻,沒再朝杜昊投去一眼,反是緊緊盯向門前,她被兩名侍者強行架着拖出屋外,紅紗裙委落于地,似碎散的胭脂,暈開一地豔色。來至那人跟前,兩名侍者才松開她,兩腳着地瞬間,她有些失去重心地晃動幾下,那般單薄無骨的身段,仿佛被風一吹便會碎化。 “這種簡陋的地方,虧你也待得下去。”傅意畫收回絹帕,撣了撣肩上的灰塵,語氣透着那麽一點點譏诮好笑,移目看她。女子慢慢擡起頭,一剎間,浮華驚破,蒼穹之下,有傾城之容,傾城之姿,黯了星辰,醉了夜色,連月光都被迷惑。眸之幽麗,煙波流轉,恍惚有一抹絕華閃過。如斯容顏,惹人亦癡亦怨,魂都生生銷了一半。傅意畫湊近過來,氣息輕輕地拂過她的耳鬓,花在迷離中凋落:“顏紅挽,你還想往哪兒逃呢?”顏紅挽看着他,目無波瀾,面色不驚,只那淡淡一眼後,便望向倒在地上滿身是血的杜昊。 “你別急,還留着一口氣呢。”傅意畫滿不在乎地微笑,近似一種刻意的刺激,字字都像毒針一下下刺在她的心頭,“你說,我該給他怎麽個死法才好?”顏紅挽身子輕輕顫起來,仿佛極力壓抑着什麽。傅意畫笑了,托起她細白的下颌,面沖自己:“他有這樣子對你麽?”顏紅挽眸色一撩,漣漪千重:“比你溫柔。”傅意畫松開手,直接下令:“砍掉他的兩只手。” “不要……”耳畔響起撕心裂肺的慘叫,顏紅挽想要奔去,卻被傅意畫緊緊拽住,臉容上終于浮現一絲驚慌的神色,但若仔細看去,那眸底盡處,竟連半點波動也無,也不曾落下一滴眼淚。傅意畫還不知道她,冷冷一笑:“他畢竟跟着我這麽多年了,我會留他一具全屍。” “放了他……” 顏紅挽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了。傅意畫一默,爾後挑着眉問:“你喜歡他。”顏紅挽擡首,目光幽幽的,有些清冷,仿佛觸不到的月色摸不着的流水,恍然間,對他微微一笑,極美,極豔,似蝴蝶從血上悠然飛過,又帶着點殘酷的味道:“對呢,我喜歡他。”浮雲遮住月亮,夜色陰沉了,傅意畫精致隽逸的臉上隐着讓人無法探視的情緒,只是搦緊了柔荑,把她強硬拽上肩輿,最後一落轎簾:“回染月山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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