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誰的電話還要躲着我接?”丁音茵臉上敷着面膜,微動嘴唇道。
年三十晚上十二點的鐘聲剛一敲響,阮均城那部私下萬年也無人聯系的手機居然奇跡般地震動了起來,他走到陽臺才接通,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要避着丁音茵,只是看到趙緒斌名字的那一刻潛意識就這麽做了。他也知道自己很難接觸,性格不大受人待見,平時鮮少有人聯絡他,所以聽到趙緒斌算準時間送來的這句混雜在鞭炮聲中的“新年快樂”,他眼眶一熱,心裏頗受感動。再聽趙緒斌喋喋不休地為下午的突然離去自圓其說,也不是那麽令人無法信服了,只是問道為什麽這個時間不給老媽打電話,反而打給自己時,趙緒斌又犯傻地說什麽“打不進”這種有辱智商的話了。
丁音茵為今後做打算,忙着還債,想着還有兩部片約,拍完了就息影結婚,所以年沒過完就又奔赴劇組去了外地拍戲。趙緒斌休息了一陣也開始忙碌起來,工作日程表安排得滿滿當當:電視劇的後期配音,新廣告的代言商演,雜志主編約的封面攝影,電視臺的訪談娛樂節目,友情出演的MV,客竄的一兩集大制作,還有新戲的試鏡等等諸如此類,既可以體現出明星當紅程度,又可以為公司創造無限收益的養兵千日用兵一時的活動機會。
塗鬧是樂壇的後起之秀,她的歌手價值一點也不遜色于趙緒斌,以此類推,她的行程也不會比趙緒斌悠閑到哪裏去。阮均城是塗鬧的私人化妝師,他的職業性質決定了他需要比明星本人更早到達,更晚離開任何地方,還要具有一定的危機意識,避免因為小天後沒有上妝而拒絕合影拍照,讓媒體鑽了空子寫出“耍大牌”的負面新聞,而且塗鬧嗜睡懶覺,有時他不得不提着化妝箱上門讨伐,甚至在保姆車上直接化妝的時候也不是沒有。
阮均城每日早出晚歸,自趙緒斌元宵節那天正式入住起,他們雖同住一個屋檐下,卻神奇地再沒碰過面,像是生活在交錯的空間。這與趙緒斌原本的設想差了十萬八千裏,讓他重又萌生了礙于塗鬧的面子暫且割舍下的撬牆角念頭,再不濟像上部戲一樣混一個劇組也行,所以他三不五時地拿着接到的劇本,看到适合的角色就鼓動塗鬧去試鏡。次數多了,搞得塗鬧被經紀人罵不務正業,放言一年內不再替她接劇,鬧了個适得其反的結局。
乍暖還寒的時節,天氣忽冷忽熱,仿佛只是一夜之間,一覺醒來,庭院中玉蘭樹的枯枝條上盛開出一朵朵繁密碩大的白玉蘭花,清香四溢。趙緒斌下了車,睡眼朦胧地仰頭觀望了一會兒,以前中學教學樓前就有兩棵高大挺拔的白玉蘭樹,課間在走廊上往下看,美不勝收,還有那個人。
悄悄開門關門脫鞋,昨夜受邀出席某頒獎典禮,結束時已近午夜,又因為碰見難得露面的大人物,相談甚歡的情況下就擇日不如撞日地去了酒店吃夜宵,吃完又有人提議去桑拿按摩,所以應酬完開車回來的路上路燈已近滅了,天漸亮。他怕吵醒熟睡中的阮均城盡量蹑手蹑腳,把鑰匙放進托盤裏,剛轉身,看見只穿了件單衣的阮均城盤坐在沙發上,拉了窗簾的室內光線并不明朗,只有液晶電視屏幕的光打在他臉上忽明忽暗。
阮均城的頭發似乎比之前又長長了,軟趴趴地搭在腦殼上,他的精神狀态看起來并不佳,也許因為熬夜的緣故,整個人看上去無精打采的,趙緒斌走過去,沒忍住用手在對方本就亂糟糟的頭發上又劃拉了幾下,“怎麽不睡覺?還穿這麽少。”
對于趙緒斌的騷擾,阮均城沒有什麽反應,遲遲才答了一句:“不怎麽困,睡多了,有點熱。”
手從頭頂無意間掠過額頭,滾燙的觸感讓趙緒斌撩開劉海又反複用掌心手背試了幾次,最後語氣嚴厲地下定論道:“你在發燒!”
阮均城像是沒有聽到,依然穩如泰山地坐着,趙緒斌氣洶洶地拔了電視插頭,走進卧室取了外套扔到沙發上,阮均城擡起頭,擰着眉說:“我吃了藥。”
“去醫院。”趙緒斌很生氣,可這怒火他也不知道該向誰發,語氣硬邦邦地問:“要我背你還是抱你?”
“我自己走。”阮均城無視蹲在沙發前的趙緒斌,站起身道,走到門口,又停住腳步,像是在尋找一線生機似地說:“其實睡一覺就好了,又不是大毛病,就是傷風……”
趙緒斌固執地望着阮均城,随後“哐”地一聲甩上門,“随便你!”
阮均城在床上躺了一上午,頭暈喉嚨痛渾身發燙,還伴随着咳嗽,奄奄一息得好像久病垂危的人。感冒是一個星期以前的事,以為吃點消炎藥感冒藥會有所好轉,哪知越來越嚴重,昨天請了假在家躺了一天,依然沒有任何好轉的跡象,也許早上該聽趙緒斌的話去趟醫院,照這樣拖下去也不是辦法。阮均城穿了簡單的外套牛仔,戴上一頂絨線帽子,昏昏沉沉地下了樓,想着開不了車得去馬路上攔出租,剛一推開公寓的玻璃門,就看到停在玉蘭樹下的奧迪,以及車旁蹲着的趙緒斌,地上一圈的煙頭。
到了醫院,趙緒斌摘下墨鏡,阮均城才發現對方雙眼通紅。他不敢問趙緒斌是不是哭過,只是心裏有些異樣的感覺。
樓上樓下地排隊挂號、就診、拿藥,吊完兩小時的鹽水,從醫院回來已經下午四點,期間趙緒斌一直陪同在阮均城左右,盡管手機一直響個不停,最後關了機才得以耳根清淨。
阮均城被安頓上床,他轉動着眼珠望着忙前忙後的趙緒斌,慨嘆道:“原來生病有人照顧是這種感覺。”他都不想好了。
趙緒斌掖了掖被角,賭氣似地說:“你害我今天損失了幾十萬,打算怎麽賠我?”
阮均城瞬時閉上眼睛,“我睡着了。”
“你!”趙緒斌啞然失笑,他想不到有一天阮均城會在自己面前卸下心防,表露出最不成熟的一面,自己這算是另一種意義上的成功,還是徹頭徹尾的失敗?他不得而知。在确認阮均城真的睡着,并且沒有踢被子的嫌疑後,他将床頭的一盞形狀似貓的壁燈調至最暗的暖光,然後退出房間輕掩上門。
阮均城是被熱醒的,裹得嚴嚴實實像木乃伊似的睡了幾個小時,後背掌心大腿都是汗,好在捂了半天,鼻子總算通風了。掀開潮濕的被子下了床,空腹已久的胃隐隐作痛地搖旗抗議,雖然嘴裏苦澀無味沒有食欲,但果然不吃點什麽身體無法負荷,他不想在煎熬中挨到天明。
客廳裏趙緒斌四仰八叉地橫睡在沙發上,游戲手柄懸挂在手與地板之間,阮均城無暇顧及徑自朝冰箱走去,埋着頭聚精會神地查看剩餘的土司片和酸奶是否過了保質期時,左肩膀忽然搭上來一只手,耳邊傳來趙緒斌不悅的聲音:“黑燈瞎火的幹什麽呢?一分鐘不看着你也不行。”
在阮均城還沒搞清這盤問的語氣是怎麽回事的時候,另一只手從腋下穿過“砰”地關上了冰箱門,他微一傾頭想要奪回主權,額頭與額頭撞在一起,後背貼着胸腔,近在咫尺的距離,一時間竟然無話可說,只是這此時無聲勝有聲的氛圍讓人捉摸不透。
“喂,你……頂到我了。”維持被抱的姿勢不知過了多久,阮均城輕描淡寫地來了這麽一句。
一擊斃命,趙緒斌感覺腦袋“轟”的一聲,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大意失荊州,他惴惴不安地後退幾步,臊得滿臉通紅,因為無法順利組織出合理的語言而着急得抓耳撓腮。
阮均城對趙緒斌的生理反應除了同情并無其他多餘想法,誰讓他攤上自己老媽這個居無定所的女人呢,有正常需求的男人一時情難自控也可以理解,只是局勢的變動導致的角色對調,讓他有扳回一城的快感,他再度打開冰箱門,想要撫慰下嗷嗷待哺的胃。
“你在生病,不要吃冷的,醫生說要吃點清淡的,我……煮了白粥。”趙緒斌不敢上前,站在原地急切制止道。
“啊,你不早說。”阮均城粲然一笑,這家夥剛才該不會就是想讓自己吃粥吧?只可惜詞不達意又沒把話說完整,害得最後尴尬收場。
喝了熱粥,暖了胃,果然舒服不少,阮均城站起身收拾碗筷想要去洗,趙緒斌一把奪過,“你去躺着吧,我來就好。”
手被覆上,又快速地撤離,看來剛才真是吓得不清,阮均城舔舔嘴,“謝謝你的粥,很好吃。”
趙緒斌低着頭拿抹布擦桌子,半天憋出一句:“對不起,我……睡懵了。”
“你再忍兩個月吧,她快回來了。”阮均城善解人意地道。
趙緒斌啞口無言,松了一口氣的同時,心中的苦楚叫嚣着像是在嘲諷他的死期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