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宿醉之後頭痛得像是經過碾軋似的快要裂開,趙緒斌鬥争了半天從床上坐起來,動作遲緩到仿若生鏽,用手腕按了按太陽穴,費勁千辛萬苦睜開眼睛,看到阮均城披了條毛毯歪着頭睡在單人沙發上,他迷茫了一陣,完全想不起來為什麽兩人會共處一室,難不成……酒後亂性?
等阮均城醒過來,他湊上去問:“阮老師,我沒把你怎麽樣吧?”
阮均城先是愣了一愣,繼而一句話也不說開始收拾行李。
昨晚的記憶好像被抽空一樣一片空白,趙緒斌追着阮均城問是不是喝醉酒說錯了什麽話,對方也愛答不理,走投無路之下他想去找塗鬧探個內幕,被告知已經和師弟一大早乘飛機趕去錄制主題曲和片尾曲了,問別人也似有什麽難言之隐,手擺得比電風扇還快,說:“你去問阮老師吧。”
他就是問不出個所以然才到處打聽不是?不過有一點可以确定的是:阮均城,生氣了。
從上飛機到下飛機趙緒斌一路陪着笑臉,出了飛機場,阮均城随手招了輛出租車,正要關車門,趙緒斌不容分說地擠到後排,讪笑着說:“順路嘛。”
這一句倒是提醒了阮均城,當初離家遠走就是為了避趙緒斌,沒想到陰差陽錯地兩人還一起共事了幾個月,甚至關系一度好到焦不離孟,孟不離焦的程度。不可否認,救人事件是讓他對趙緒斌大為改觀的分水嶺,也是自此開始,他跨越心理障礙默認這個人是自己的繼父。說到底,能讓老媽毅然決然決定托付終身的對象,二十幾年來也只出了趙緒斌這麽一個人,他再不通情達理也沒資格将人拒之門外,所以他讓出一點位置算是默許趙緒斌一路同行。
趙緒斌見阮均城讓了步,總算卸下心頭大石,卻也不敢去觸他的逆鱗,有一搭沒一搭地順毛找話題,聊到公寓樓底下時,他假裝信口拈來地問道:“丁姐在家嗎?她過年回來了沒?”
“她回不回來,你不知道?”阮均城條件反射般地嗆話道。
“呃……”趙緒斌不敢說他從來沒有主動聯系過丁音茵,這一次丁音茵也久未聯系他。
“她要趕戲,回不來。”或許是覺得自己剛才的語氣太過生硬,阮均城又補了一句。
“那你一個人過年啊?”趙緒斌抓住另一個重點問道。
“我習慣了。”阮均城平淡無奇地說。
趙緒斌感覺到胸口一窒,“不如……我留下來陪你吧?”
本該一口回絕的,卻在看到趙緒斌真摯的雙眼時猶豫不決了,阮均城從後備箱取出行李,匆忙地向電梯走。多少年來,都是一個人過年過節,确實養成習慣了,不知道兩個人一起過年是什麽感覺?他承認有些心動,“你家人……”
“放心吧,我們家上上下下老老小小人多得很,缺我一個也沒什麽大不了,一個電話的事。”趙緒斌覺出有轉機,開始動用三寸不爛之舌。
“唔……”推開門,灰塵好像時間流逝的最忠實記錄者,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房間的角角落落,阮均城換好拖鞋,面對如此龐大的清潔工作量,他想都沒想轉頭對趙緒斌說:“行,那你留下來吧。”
趙緒斌興高采烈地将還滞留在客廳的大批行李安置進了客房,可東西還沒分門別類地理順,就被阮均城叫出去撣塵掃房子。一直忙活了三個多小時,總算将裏裏外外打掃得一塵不染,可以辭舊迎新的過大年。趙緒斌累得躺在地板上動都不想動,他才醒悟過來阮均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敢情讓他當了回不要錢的家政。他望着沙發上只穿了件羊毛衫擦着汗的阮均城,心裏的那份甘之如饴讓他心慌,果然病入膏肓了嗎?
夕陽西下,阮均城斜睨着窗外被晚霞映紅了的天空,如果這時候不是餓得前胸貼後背,而冰箱裏的食物全部過期,家裏又沒有存糧,他不會拿腳踢踢趙緒斌,邀請說:“走,請你吃晚飯。”
街上人來人往,處處張燈結彩得好不喜慶,兩人就近挑了一家湘菜館,狼吞虎咽海吃一通,辣得擤鼻涕抹眼淚也不肯停下手中的筷子。飽餐一頓之後,趙緒斌提議去逛逛超市,置辦年貨還能有助消化,一舉兩得。只是沒想到超市人山人海,推着購物車簡直寸步難行。
趙緒斌戴着口罩,呼吸不暢,熱得叫苦連天,阮均城倒是未曾體驗過逛超市的樂趣,東瞅瞅西摸摸,玩得不亦樂乎。瞧見什麽賣得火或者折扣力度大,也不管用不用的着就往手推車裏放,趙緒斌跟在後面負責把沒用的東西再放回原位,倒也合作無間。到了食品區,總算是統一了戰線,橫掃貨架上各式各樣的零食,有甜有鹹,應有盡有,好像這些東西都不要錢似的。在冷凍區買了酸奶,阮均城停在冰櫃前查看速凍食品,好歹是過年,餃子當然是必不可少的,趙緒斌見狀便俯身過去問:“你要吃餃子?這速凍的味道不正。”
阮均城當然知道經過加工的不比自家手工的,可惜條件有限,只好委曲求全了,他點點頭:“你喜歡吃什麽餡的?”
“嗨,你要想吃,我們可以自己包啊!”趙緒斌兩手插進褲袋裏聳聳肩,“反正明天時間充裕。”
“你會包餃子?”阮均城一臉的難以置信,他真沒看出來趙緒斌還是個會下廚房的男人。
“小意思,何止包餃子,我做菜也有一手好嘛。”趙緒斌得意洋洋地說。
“不是吹牛?”阮均城故意擠兌道。
“你想吃什麽?盡管報菜名!”士可殺不可辱,趙緒斌抛下豪言壯語。
阮均城抿嘴笑,趙緒斌才驚覺是被耍了,作勢要打他的頭,一個趕緊往前跑,一個奮力在後頭追,幼稚得不像成年人。
在蔬菜區兜兜轉轉,買了豬肉,香菇,蔬菜,魚蝦等等,把包餃子的餡料和做菜的食材都備齊了。本來趙緒斌想要買面粉回家擀面皮,問了阮均城家裏哪有什麽擀面杖,于是稱了一斤多餃子皮,排隊等候結賬的功夫,兩個男人已經有說有笑到勾肩搭背了。
人手兩個大塑料袋滿載而歸,雖然轉悠了幾個鐘頭,腳底都快生出水泡,不過愉悅的心情并未受到絲毫影響,相反阮均城還有閑情雅興在巷口下車,揣着貓罐頭去會會久未逢面的老友。趙緒斌亦步亦趨地跟在身後,變換着音調“喵喵”亂叫,惹得阮均城轉過身讓他閉嘴。
阮均城在老位置蹲下身,撕開貓罐頭,撲鼻的香味很快将幾只黑貓引誘了出來,黑暗中貓眼發出碧綠的熒光,似乎聞到熟悉的氣味,幾只貓順從地任由他伸手撫摸,“好像胖了,晚安。”
走出街道,迎頭撞上端着魚湯拌飯的保安人員,咋呼道:“這不是阮先生嗎?真是好久不見,一回來就喂貓,不愧是愛心人士。”
阮均城愧不敢當:“哪裏,我在外地工作這些日子,多虧你們照顧,都養肥了。”
“我們也是吃不掉免得浪費才大發慈悲的打發幾只野貓。”保安憨笑道,“您身後這位是……”
“是……我朋友,以後會在我這住些日子。”阮均城打着馬虎眼道。
幸虧夜色夠黑,趙緒斌迎合道:“大哥你好,以後多多關照。”
因為阮均城的那句朋友,趙緒斌是喜上眉梢,神采飛揚得幾乎要仰天大笑,他偷偷摸摸地盯着阮均城,不時地傻笑一下,搞得阮均城冷汗涔涔,一進家門就甩下手上的東西往房間鑽,臨關門不忘叽咕一句:“神經。”
躺在自家床上,不用設定鬧鐘,聞着曬過太陽的被子上好聞的味道,阮均城一覺睡到自然醒時已經日上三竿。他披着浴袍呵欠不停地打開門,猛一見廚房寬肩窄腰的背影大腦反應遲鈍了半分鐘才想起來這人是誰,趙緒斌像是有感應似的轉過頭,“你起來的正好,我還怕剁豬肉吵着你呢。”說着挽上袖子,開始機械式地剁碎砧板上的肉。
阮均城洗漱過後也要求幫忙,趙緒斌讓他去把春聯福字貼上,火紅的顏色果然增添了濃厚的年味,做完這些他又趴廚臺上去觀摩學習趙緒斌做餡料,在肉裏加入剁碎的青菜、香菇、雞蛋、姜、蔥、油、味精、鹽,再進行攪拌,看着做起來得心應手的趙緒斌,他心想對方還确實有一手,老媽以後有福了。
餃子餡大功告成,趙緒斌從廚房轉移到餐桌上開始包餃子,阮均城瞧着簡單易學,也上手包了幾個,沒想到擺到一起後實在是相形見绌,以免到時下不了嘴,他拍拍手說:“算了,我不包了,太醜了。”
趙緒斌這個師傅倒是頗賞識地鼓勵說:“我覺得包得挺好的,畢竟是第一次,你要不吃,下了鍋我全給吃了。”
下午兩三點鐘,兩人煮了一鍋提前吃起來,吹散熱氣,聞着味道已經讓阮均城食指大動,他一口咬開餃子,味美鮮香得叫人欲罷不能,一口氣吞了十幾個。趙緒斌嘗了幾個,說還沒發揮出最好水準,下次加點蝦仁,味道更棒。
丁音茵拿鑰匙開門後,見到的便是趙緒斌和阮均城邊吃餃子邊看電視一副其樂融融的景象,她驚奇地道:“你們倆怎麽不打架,什麽時候關系這麽好了?”
趙緒斌剛吞進嘴的一個餃子,又吐了一半到碗裏,“丁……丁姐,你怎麽回來了?我聽阮老師說你在拍戲……回不來。”
“我這不是怕阿城一個人,特意請了假趕回來,早知道有你陪着他,你們又處得這麽好,我就不飛回來了。”丁音茵半真半假地笑說。
“握手言和是我們進了一個劇組以後的事。”阮均城悶頭吃的同時補充道。
“丁姐……我想起來我家裏還有些事,既然你回來了,我也回家一趟,桌子上有我和阮老師包的餃子,你下了吃吧。”趙緒斌也不管找的借口有多蹩腳,取了幾件近身的衣服就落荒而逃。
丁音茵轉頭問兒子:“怎麽我一回來他就走啊?”
阮均城搖搖頭:“可能餃子不夠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