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她是光
羊城劇社小禮堂。
文海燕還在緊張地背着臺詞,看了角落的人影一眼,嘟囔道:“舒誠怎麽也跟來了。”
陸一鳴搖了搖頭,用眼神詢問衛東。
衛東笑嘻嘻地說:“來做觀衆也是可以的嘛,反正到時候演出人也很多,你們就當提前習慣習慣。”
幾個人正在小聲交流着,前門被推開,李潇潇走了進來。
她目光快速掃了一圈設備,然後直接上了舞臺,朝文海燕和陸一鳴說:“來吧,演第三幕。”
趁着他們上舞臺的空隙,她又朝禮堂裏其他兩個人說:“這是話劇組的演練,稍後請兩位不要發出其他聲音,避免打斷演練。”
“好的好的……”衛東又舉了舉手裏的小提琴,“可第三幕沒有小提琴啊,那我”
李潇潇指了指觀衆席的空位:“先坐着,排完之後複盤時用得上。”
衛東連忙坐下。
李潇潇朝臺上準備好的二人說:“開始吧。”
因為演員少,所以劇本的故事十分簡單,用旁白輔助情景,以一名少年的視角,采用倒敘的形式展開故事:這名少年上門拜訪老兵洪向國,表示自己是替奶奶趙蘭來探望他的,老兵是奶奶的恩人,而奶奶已經故去。
随後展開趙蘭過去的回憶,洪向國年輕時被惡勢力追捕,被趙蘭救了,後來惡霸地主想強娶趙蘭,洪向國鼓勵趙蘭加入組織,和組織一起打倒了惡地主勢力,而趙蘭從此也打開了新世界,和組織一起為祖國事業奮鬥。
而第三幕,就是趙父回家後,告訴趙蘭,惡霸地主要娶她。
趙蘭不願,父女争吵,趙父将她關進柴房,洪向國将她救出來。
李潇潇扮演趙父,與文海燕扮演的趙蘭對完戲後,退到一邊,給陸一鳴扮演的洪向國配音。
第三幕畢,文海燕和陸一鳴都低着頭,不敢看李潇潇。
李潇潇說:“你們互相點評一下。”
兩個人互相對視一眼,支支吾吾半半天,李潇潇又說:“陸一鳴先說。”
陸一鳴磕磕巴巴地說:“她、她前面演、演得挺好的,後、後面就生、生硬了,忘、忘詞。”
文海燕沒好氣地說:“還不是因為你演得不好,潇潇前面演得多好啊,我都不用想着下一句臺詞是什麽,嘴巴就自動說出來了。到你這就……”
“海燕……”李潇潇皺了皺眉,“點評就點評,別帶情緒。”
文海燕馬上噤聲。跟陸一鳴乖乖站好,像兩個老實挨訓的學生。
“因為你們根本沒注意對方在做什麽……”李潇潇說,“眼睛看着對方,心裏卻一直在想着自己下一個動作下一句臺詞是什麽,缺少搭檔間的默契。”
她又問:“繼續說,除了臺詞,還有其他嗎?”
不是吧,還有文海燕和陸一鳴面面相觑。
李潇潇看向臺下:“衛東。”
持續目瞪口呆的衛東馬上回過神:“在!”
回應完後,他自己也忍不住無奈地笑了——明明李潇潇是這裏年紀最小的,但大家都好像忽略了這點一樣,都豎起耳朵認真聽她說。
這語氣,這神情,比京劇組的吳老師講解時還嚴肅。
但話又說回來,他剛才看到了什麽?
看到了什麽!李潇潇演了個老頭,是真的像老頭,連聲音都是老頭音!
還有陸一鳴那角色,也是李潇潇給配的聲音,這到底是怎麽做到的?
李潇潇問他:“剛才你坐在下面,他們兩個表演的時候,有多少戲份是你看不到他們的臉的?”
“我就說呢,剛才一直老覺得別扭。”衛東連連點頭,“是,我時不時就看不到他們的臉,不過你演的時候,臉是一直向着舞臺的,但這麽一對比就更奇怪了,顯得對戲的那位就……”
他看着文海燕漲紅的臉,識相地把後面幾個字省掉。
李潇潇轉向話劇組二人:“現在知道了考核的時候,文工團的老師就在第一排,連臺上演員的表情都能看到,你們演的時候如果能注意站位,演技到位表情生動,絕對是加分項。”
兩人連忙點頭。
李潇潇話鋒一轉,朝陸一鳴說:“但是陸一鳴,臺詞清晰、普通話标準,是話劇演員的基本要求。所以,不管你表情再到位,你都無法以話劇演員的身份被錄取。”
文海燕仿佛遭了晴天霹靂,她竟然沒想過這個問題!
衛東得了一張新樂譜,心情好得很,舒誠坐了?
陸一鳴卻早就想到了,腼腆地摸了摸後腦勺:“我、我知道的,我本來也、也做不成、成話劇演、演員。”
李潇潇嘆了口氣,有點無奈地說:“我不是說了嗎?你這口吃是能好的,只是需要時間,以後還是能當個好話劇演員的。”
陸一鳴點點頭,笑了笑:“嗯。”
文海燕急了:“那怎麽辦吶”
陸一鳴安慰她:“沒、沒關系,以、以後我、我在農村——”
“停停停……”李潇潇好氣又好笑地打斷了他們,“在白沙村的時候,我一開始就跟你們說過的吧,我們的目标是過考核,整整齊齊地三個人一起通過。”
“如果你是考核的老師,你會出于什麽原因去錄取一個人當這個人擁有罕見的技能,這就是錄取的理由。”
李潇潇繼續說:“這個劇本中規中矩,我們的重點不在于把這個故事演出來,而是通過這個舞臺炫技。”
文海燕沒懂最後兩個字什麽意思:“炫什麽技那是啥……”
跟這個年代的人,很難用幾句話解釋舞臺特效和舞臺音效,還不如直觀地展示一下。
李潇潇讓陸一鳴去材料庫拿了片軟鐵皮過來,捏在手上,說:“剛才那幕,劇本裏定的背景是暴雨前,暗示風雨欲來的緊張感。”
她走到收音話筒旁,蹲了下來,湊近話筒,用聲音模拟風聲,不時後退又拉近,控制着不同的距離。
擴音喇叭裏頓時傳出呼嘯的風聲,風聲時大時小,讓人不由自主地想到空中急速打轉的落葉。
緊接着,李潇潇朝着話筒飛快地連續抖動鐵皮,禮堂裏頓時響起一陣炸雷聲。
風嘯雷鳴,壓得人心頭喘不過氣,昭示着不詳的預感。
李潇潇手指一停,收住氣口,禮堂裏頓時安靜了下來,落針可聞。
四個人八雙眼睛,目光全都落在了她身上。
“我草……”衛東喃喃道,“神了!”
文海燕和陸一鳴已經明白李潇潇的意思了,這就相當于京劇裏的配樂,是話劇裏烘托氣氛的背景音,也能讓人更加身臨其境!
舒誠站了起來,目不轉睛地看着半蹲在舞臺口的少女,像是第一次認識她一樣。
李潇潇朝陸一鳴說:“羊城劇社的話劇組,一直被當成舞臺設計使喚。燈光、話筒、擴音器、幕布、道具等等,每次布置場地的都是你和海燕。當然,粗重活都是你幹的。但你要知道,舞臺設計可以不止是搬搬擡擡。”
她站起來,揚了揚手中那塊神奇的鐵皮,将它交到陸一鳴手中:“這也是舞臺設計的一種。”
那片鐵皮沒有多重,但陸一鳴捧着它的雙手微微發顫,有點期待,又有點膽怯,怕只是自己一廂情願。
他的喉結動了動,急切地看着李潇潇:“你、你是說,我、我可以試、試着以舞、舞設的身份去、去表現自己”
李潇潇堅定地點了點頭:“當然,這本來就是你最擅長的。文工團裏也有專門負責舞設的團隊,是專業的,而不是其他劇組兼職的,考核的時候,所有文工團老師都會來,這當然包括舞設老師。
話劇演員也好,舞臺設計者也好,不用管進去後被分到哪裏,先考進去再說,以後總有機會演話劇的。”
她又給了他幾個思路,但沒有将東西具體說出來,只是引導他去思考。
最後李潇潇給兩個組員總結道:“現在你們清楚了吧我們三個雖然都是演的同一部劇,但要各自呈現不同的東西。我的是配音,海燕的是演技,陸一鳴的是舞臺設計。”
文海燕哭喪着臉,指了指自己:“說了半天,竟然是我的最不好過嗎?”
潇潇的不用說了,別說劇社,怕是文工團都找不到一個像她這樣會變聲的。
而陸一鳴的舞臺設計要是做好了,也很容易讓人耳目一新。
李潇潇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別慫啊,你這拼的是正宗話劇演員的實力,我跟陸一鳴那都是劍走偏鋒。”
文海燕被她說得都有些不好意思了:這裏面明明就是潇潇自己演得最好,剛才跟她搭戲真的太舒服了!簡直有種自己都成了那個角色的感覺,臺詞脫口就來。
“角色在劇本裏走完一生,每一幕都是不同的人生階段,讓觀衆感受到角色的變化和成長,這是很重要的一點。”李潇潇看着文海燕說,“當你站上舞臺的時候,你就是趙蘭,你的想法就是趙蘭的想法。技巧永遠比不上真情流露,你對趙蘭的理解,決定了這個角色是死板的,還是活的。”
她頓了頓,朝陸一鳴吩咐:“一鳴,把音響都關了。”
陸一鳴正聽得入神,聽到她的吩咐,手忙腳亂地跑了幾個點,将話筒的電都切斷了,舞臺上不再擴音,說話聲傳不到禮堂外。
“趙蘭是一個青春少女,洪向國是一個正氣青年。趙蘭要被逼嫁給惡霸,一輩子可能就要毀了。
而這個時候,屋外雷鳴電閃,屋內一燈如豆,洪向國破門而入,蜷坐在角落的趙蘭擡起頭,看到了他在門口擋住風雨的身影。”
李潇潇的聲音空靈而緩慢,衆人腦中漸漸形成了她話裏的場面。
她看着文海燕問:“你覺得,趙蘭在那個時候想的是什麽?”
文海燕還沉浸在想象中,冷不防被她一句話扯回現實,眼神有點躲閃,臉頰微紅:“我……”
李潇潇笑了笑,替她說了:“想嫁。”
所有人:“……”
一直沒吭聲的舒誠終于忍不住低聲斥了一句:“李潇潇,你瘋了嗎?這些是不允許的!”
李潇潇白了他一眼:“要不你出去,要不你閉嘴。”
“你……”舒誠忍了忍,最後還是閉上了嘴。
李潇潇繼續朝文海燕說:“是的,這些是不允許的,所以劇本裏一開頭,就是趙蘭的孫子上門來拜訪洪向國。
洪向國是組織成員,救過許多人,趙蘭只是其中一個,所以他不會有別的想法。
但趙蘭跟洪向國不一樣,她是一張白紙,所以那一刻她心裏悸動,無法表達的情感。
加入組織後,因為兩人見面的機會不多,甚至到後面多年未見,直到兩人陰陽相隔。”
“這是一個遺憾……”李潇潇說,“是一次沒來得及轉化成愛情的悸動,很短暫,除了她,沒有其他人知道這份感情,但這卻橫跨了趙蘭的一生。
不管那個年代,食色性也,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了,英雄也是人,愛情跟事業并不是只能二選一。
1976年之後,社會風氣變化最大的就是戀愛觀,随處都能看到秀恩愛的情侶。
趙蘭這種悸動而不能說出口的心情,跟現在很多人都是相似的,最容易引起共鳴。
而劇本裏她和洪向國又不是愛情,甚至到底是感激還是心動,都是見仁見智。
白沙村,野訓臨時指揮所,會議解散後。
重鋒将總結報告交給鄭國興,鄭國興打開看了看,滿意地說:“不錯。可以了,就這樣吧。”
重鋒說:“首長,等回到軍區,我想在去京市前休一天假。”
“哦”鄭國興有點意外地笑了笑,“真稀奇,你在原來那個區那麽多年了,都沒休過假,一來咱們這邊就休假”
重鋒也不扭捏,點了點頭:“原本趙首長讓我休了假再調過來的,但未婚妻在這邊,我想過來再休,去看看她。”
鄭國興:
啥這小子居然有未婚妻他怎麽沒聽老重提起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