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紅與黑
對于李潇潇來說,想要推遲文工團的考核時間,其實并不難。
如果部隊那邊請劇社演出,社長完全沒理由拒絕——
第一,部隊軍官救了一名落水社員。
第二,這是大軍區部隊,萬一哪位首長覺得演員好,順手提點一下,對演員來說是莫大的幫助。
第三,距離考核還有三天時間,只要能通車,返程只需半天。
如果要演出,因為白天戰士們要訓練,社長只能将演出定在明天晚上。
除了知道劇情的李潇潇,誰也不會想到,明天晚上後半夜就會再次下暴雨,戰士們剛修好的路會再次被沖斷。
這樣一來,劇社就會再次被困在村裏,而起因是為了部隊演出才停留的,首長自然不會讓部隊耽誤二十幾名年輕人的前途,只能打電話給市文工團,讓那邊推遲考核時間。
所以,李潇潇要做的,是促使部隊那邊向劇社提出演出請求。
于是她花了一下午的時間重新填詞,寫的是這批軍人為白沙村做的事情,曲子用《都有一顆紅亮的心》,是《紅燈記》裏面的一個唱段。
緊接着,她又帶着歌詞紙和筆出門,在訓練地外跟孩子們一起貓在牆頭。
她觀察着官兵們,根據口音判斷他們老家是哪裏,再在歌詞紙上标記,哪句詞用哪種方言。
等官兵們結束訓練後,她跟着村裏的少年少女孩子們一起進去,人一多,戰士們為了活躍氣氛就開始唱軍歌。
只要有聲音表演的地方,就是李潇潇的戰場。
原身天賦高,高在音域廣,聲線好,李潇潇用起來完全沒有違和感,仿佛就是上一世自己的身體。
她發聲用共鳴腔,唱起高亢的軍歌時,聲音在一衆粗犷的男音裏絲毫沒有被掩蓋,反而被襯托得清晰又洪亮,戰士們紛紛叫好,又起哄讓她唱點別的。
接着李潇潇就用上了下午改編的歌曲。
戰士們鐵骨铮铮,平日流血流汗不流淚,但當他們聽到熟悉的家鄉方言時,都忍不住想起家中父母,臉上不由自主地動容,有人眼中甚至泛起了淚花。
而且,那歌詞竟然都是他們的寫實!
雖然他們的付出不圖回報,但是有人能将它們記下來,還寫成歌,用這麽美妙的歌聲唱出來,怎麽能讓人不感動呢?
路過訓練地的人紛紛被歌聲吸引,頓時圍了個裏三層外三層,戰士們和村民們緊緊挨在一起,一開始還有人鼓掌,後來都安靜了下來,認真地聽着場中那大眼睛淚痣姑娘唱歌。
這裏跟平時的單向舞臺不一樣,李潇潇周圍一圈都有觀衆,所以她非常注意照顧各個角度,結合唱段的動作轉身。
忽然,她看到人牆被打開了一條通道,而那個白天救了她的團長,就站在場邊,靜靜地看着她。
“無畏風雨,不、不懼洪水……”
李潇潇也不知道怎的,看到那團長,就跟老鼠見了貓似的,心裏一咯噔,嘴瓢了一下,又飛快地穩住。
幸好已經到了尾聲,她硬着頭皮唱完了最後幾句,在雷鳴般的鼓掌和喝彩聲中,尴尬地朝外面的團長笑了笑。
李潇潇心中哀嚎一聲:太倒黴了,怎麽就偏偏碰上他?
原身對他可沒有半點尊重,現在她來唱這首歌,在他眼裏看來一定很諷刺吧!
“小姑娘是劇社的演員嗎?這歌是你自己寫的嗎?”
李潇潇連忙回過神,循聲望去,朝問話的中年男人笑着點點頭:“是,我是羊城劇社的。”
“不錯,很新鮮……”中年男人穿的是四個口袋,朝她豎起了大拇指,“唱得也好!”
其他戰士們也紛紛附和,不知道哪個先開的口:“副團長,咱們請劇社的演員同志唱一出呗反正他們本來也是來這裏演出的,碰上大雨就沒演了。”
部隊外出野營拉練時,本來就有帶宣傳隊,但這些文藝兵體能本來就比不上其他軍種,外出時自然也帶不了太重的行當,像京劇必備的配樂樂器,那是想都不要想。
那位副團長笑着用手指點了點衆人:“你們這群小兔崽子……這樣吧,你們要是明天能把路修好,我就去跟首長提。”
衆人歡呼一聲,拍着胸口說:“保證完成任務!”
那副團長又看向李潇潇:“小姑娘,你叫什麽名字”
李潇潇眨了眨眼:“鐵梅。”
衆人都是一愣,當場哄然大笑,知道這姑娘是學了他們的“我叫解放軍”。
她剛才唱的就是《紅燈記》裏李鐵梅的段子,于是大家幹脆叫她小鐵梅,又鼓勵她明年去考光州軍區的文工團。
李潇潇用力地點了點頭:“我會努力的!”
她本來就有這個打算,所以更不能讓他們知道名字——她可不想帶着為情跳江的黑歷史進部隊文工團。
更何況,她的“未婚夫”也在光州軍區,就是不知道在不在這次野營拉練中。萬一在,她這事曝光了被對方知道,那就麻煩了。
李潇潇稍稍松了口氣,這才趕緊回頭看看那讓她心驚膽戰的團長。
然而,那裏不知什麽時候已經空了。
她又跟衆人聊了一會兒,沒過多久就是飯點了,大家就各自散了。
劇社這幾天留在白沙村,本就沒帶什麽吃食,只能付了夥食費,朝村民們買糧食,請他們幫忙煮熟。
社員們分批輪值,早中午飯時間前去村民家中,将煮好的食物搬回練功的院子裏,然後大家一起吃。
李潇潇一踏進院子,就感覺氣氛有點不太對。
社員們已經将桌凳擺好,負責搬食物的幾個人正在分飯菜,每桌都派一兩個人去端飯端菜。
往常到了吃飯的時候,這裏都很熱鬧的,但今天居然沒人說話。見李潇潇來了,所有人都看着她。
李潇潇不知道這幫人又怎麽了,就連王美蘭也都一臉膽怯,欲言又止,沒像平時那樣上來招呼她。
她也懶得探究他們的想法,眼看着飯菜都分好了,她拿好自己的飯碗,打算随便找個位置坐下。
一個方桌配四條橫凳,男女分開坐。她走到女孩子那邊,一條板凳擠一下,能坐三個女孩,大多條凳都坐滿了,剩下三張都各自坐了兩名,但她們都故意坐得寬松,不給她騰地。
李潇潇心裏忍不住罵道:媽的,真是廟小妖風大。
馮曉香嫌棄地看了她一眼:“我們看到你就吃不下飯,你可別坐我們這桌。”
李潇潇說:“那你別吃了。”
馮曉香像是被踩到了尾巴一樣,語氣又急又快:“為啥我又不像你那樣到處發騷。咱們都在這裏練功,你倒好,想着走捷徑,跑到人家部隊訓練場唱歌,是覺得能部看上後提攜你吧你真惡心!咱們劇社怎麽出了你這種人!”
馮曉香今天就是負責搬菜飯的其中一個,路上經過訓練場,回來的時候就碰到了李潇潇唱那段改編的戲,回到院子裏當即添油加醋地說了一通。
原來是這事兒。李潇潇看了一眼其他人,大多人都是一臉看戲的表情。
馮曉香這話說得難聽,但大家又不傻,都知道這話有水分。
不過,李潇潇在別人面前唱歌是事實,去搬飯菜的都看見了,賣弄風騷不至于,頂多也就虛榮心作祟愛出風頭。
那幾個女生鐵了心占着位置不讓她坐下來,李潇潇總不能上去把她們掀下來。
這時,隔壁的衛東朝她揮了揮手:“李潇潇,咱這兒還有位置!”
男生那邊也坐滿了,舒誠皺了皺眉:“這兒哪來的位置”
衛東站了起來,騰出自己的位置,對李潇潇朝着空位做了個“請”的動作。
李潇潇看向衛東,有點意外。那個吊兒郎當的男生,跟原身這種作精八竿子打不着,也不知道為什麽會出手解圍。
她朝他感謝地看了一眼,但沒打算真的過去坐:“謝謝,但不用了。”
說着,她帶着空碗往外走,竟然連飯菜都不盛一下。馮曉香得意地哼了一聲,旁邊幾個女生也是一臉勝利的表情。
李潇潇走了之後,氣氛又熱了起來,大家開始吃飯,有說有笑。
衛東只好坐了回去,一臉惋惜。
舒誠臉色有點難看:“衛東,你剛才這是做什麽?”
衛東低聲笑了一下:“這紅薯飯我是真不想吃,但是看着她我能多吃兩碗。”
他今天也負責搬飯菜,還特意鑽進人群裏看了一下。他現在唯一的感受就是後悔,自己怎麽從前沒發現李潇潇這寶藏姑娘呢?
舒誠冷聲提醒:“也就臉能看了,你可不要一時昏了頭。”
衛東挑了挑眉,一臉暧昧:“你不會是吃醋了吧?”
舒誠愣了愣,然後一臉嫌棄地說:“你別惡心我。”
這時,社長和京劇組的吳老師從外面匆匆進來。吳老師舉高手拍了拍手掌,示意大家安靜下來:“大家停一下,社長有個重要的事情跟大家說。”
社員們紛紛安靜下來,社長清了清嗓子:“剛才鄭首長的勤務員找到我,說鄭首長請咱們社為指戰員們演《紅燈記》。”
這話一出,所有人都沸騰了,興奮不已。
光州軍區是軍隊一級組織,劇社平時都只能接市文工團不願去的場子,不是郊區就是山村,這回竟然能給大軍區的官兵們表演!
不少人心思都活躍了起來:要是演好了,被首長們賞識,那前途可就有救了。
社長繼續說:“出演的名單都定好了,吳老師來公布一下。”
衆人連忙屏氣凝神,豎起耳朵聽。
吳老師說:“演出定在明天晚上六點半。陸海演李玉和,馮蓮演李奶奶,苗秀心演李鐵梅……”
名單公布完之後,有人歡喜有人愁。
馮曉香連沒臺詞的角色都沒拿到,衛東沖她擠眉弄眼,笑得一臉讨打。
她生氣地說:“衛東你笑什麽,李潇潇不也沒份嗎?真是笑死人,千方百計賣弄那點東西,結果人家沒瞧上……”
馮曉香的聲音不小,社長自然也聽見了,臉色有點難看。
吳老師是京劇組負責人,馮曉香平時歸她管,她連忙喝住馮曉香:“曉香,你這說的什麽話,連社規都忘了嗎?”
劇社社規,同門間要團結友好。
但有人的地方就有矛盾,平時只要不是太過分,社長和老師們對劇社裏年輕人的小争執也是只眼開只眼閉。
馮曉香一肚子氣,搞不明白為什麽連社長和老師都要護着李潇潇。
然而,就在下一刻,她終于知道原因了。
社長嚴厲地看着衆人:“你們一天是羊城劇社的人,一天就得遵守社規,不得在外面诋毀同門,影響劇社的聲譽!下午的話我再說一遍:這次李潇潇同志落水的事,到了外面不許再提一個字!”
他又繼續說:“這次演出機會,是李潇潇同志争取的,原本指戰員們是想聽她的獨唱,但她推薦了《紅燈記》和幾個主演。”
什麽!所有人都呆住了。
李潇潇是那個作天作地不好好練功、只會圍着舒誠打轉的自私鬼李潇潇嗎?
難道她還真受到那些幹部的賞識了?
而且她居然自己不演李鐵梅,把機會給了苗秀心不但不演主角,連其他角色都不演,直接不登臺?
那還是他們認識的李潇潇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