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嬌美人
李潇潇強行安慰自己:對方看起來就二十四五歲的樣子,這麽年輕的軍官,最多是個排長,那應該就是二十級左右……吧?
她正在想着,就看到那軍官解開腰上的繩索,她也馬上有樣學樣,卻怎麽也拆不開腰上那個看不懂的結。
這是部隊裏常用的綁法,重鋒單膝蹲了下來,三兩下給她扯開了。
李潇潇有點尴尬,又莫名有點愧疚,小聲地說了句“謝謝”。
重鋒結合大概的落水時間和江水流速,推測了一下距離白沙村的距離,又看了一眼嘴唇發白的少女,從挂袋裏取出一個小膠瓶,解下水壺,一并遞給她:“吃一片。”
李潇潇忍着身上的疼痛,接過來後卻沒有馬上吃:“我……我身上有傷。”
重鋒說:“這是消炎藥。”
李潇潇咬了咬牙:“你有碘酒吧。”
這都是單兵野外訓練時必備的東西,除了應急藥物,應該還有火柴、小刀、軍用壓縮餅幹之類,都是随身攜帶的。
重鋒把一小瓶碘酒拿了出來,一并給了她。
李潇潇看了看那裝着碘酒的棕色小瓶,見重鋒轉身往樹林裏走,她忍痛倒抽着冷氣,站起來扯住他的衣袖:“等等!”
重鋒回過頭,靜靜地看着她,目光在她眼角邊的淚痣上一頓,眼神微動,又不着痕跡地移開了。
小姑娘早就沒了之前張牙舞爪的嚣張模樣,衣服褲子上全是泥,兩條麻花辮還在往下淌着水,臉色蒼白,看着很狼狽。
她瞳仁裏泛着水光,眼角發紅,咬了咬唇,聲音裏帶了點鼻音:“傷口在背後,我夠不到,請你幫幫我。”
重鋒當然知道她的傷口在背後,所以才要走開回避。
他沉默了一下,沒有馬上接話。
李潇潇知道他在顧忌什麽。
原身說他耍流氓,那也只是說,沒有證據,也沒有證人。可一旦碘酒上了身,那個位置是她自己夠不到的,要是她回去一鬧,那他就要倒黴了。
事實上,在原著裏,原身上岸後才醒的,也沒讓這軍官幫忙上藥,一路哭哭啼啼回了白沙村,将這事鬧大了。
這軍官當場就被押走,而她自己很快也傷口感染,高燒不止。
可現在要是不給傷口消毒,倒黴的是李潇潇。
她心想,是時候使出話劇演員和配音演員的本事了。
李潇潇醞釀了一下情緒,看着眼前的男人,眼圈越來越紅。
她的淚花在眼裏打滾,就是不流下來,隔着厚厚的水光,瞳仁愈發顯得清澈黑亮。她抿着唇,拽着他衣袖的指尖都用力得發白,微微發顫。
無需開口,重鋒看着她那模樣,就感覺自己像是她最後一根稻草了。
他心裏有了一絲松動,心想:到底還是個小姑娘,要不就……
緊接着,小姑娘帶着軟糯的哭腔開口了:“求你……”
算了。重鋒嘆了口氣:“我知道了。”
李潇潇聲音一頓,馬上擦了擦眼淚,眉眼一彎,語氣都帶了點雀躍:“謝謝。”
重鋒:“……”
李潇潇把碘酒塞到他手裏,又飛快地吃了一顆消炎藥。
即使知道她是裝可憐,但重鋒既然答應了,自然也不會反口。他轉過身,說:“你把衣服弄好,好了之後叫我。”
李潇潇也不矯情,把上面的碎花襯衫脫了下來,擋在身前,背對着他:“我好了。”
重鋒轉過來,看到她背上那片傷口,在兩片蝴蝶骨之間,看着血肉模糊,實際傷口并不深。
他先用水壺裏的清水洗了下傷口,李潇潇毫無準備,“啊”地叫了出來,整個人都繃緊了,随後微微發抖。
重鋒見她抖得跟篩糠似的,這回知道要提前預告一下了:“要上碘酒了。”
李潇潇一臉視死如歸的壯烈:“好的。”
重鋒平時跟戰友沒少互相包紮傷口,技術純熟,很快就處理好了,轉過身,讓李潇潇把衣服穿好。
李潇潇總算解決了第一件大事,雖然疼得龇牙咧嘴,但心裏仍是非常高興,連帶着神色都飛揚了起來,朝重鋒道了謝,又問:“同志你怎麽稱呼呀?”
重鋒一邊收拾着東西,一邊說:“解放軍。”
李潇潇:“……”
你逗我呢?
重鋒神色自若,也沒做什麽解釋。
部隊裏紀律嚴格,這種野營拉練是外出特訓,自然管得更加嚴格。
因為沿途都是借住百姓的屋子,少不了跟百姓接觸,很多百姓表示想給戰士們寫信,甚至有的姑娘要表達好感,所以軍中禁止外訓時向百姓透露姓名跟地址。
李潇潇原本還想跟他互相認識一下,聽到他就回了“解放軍”三個字,以為他這是怕她賴上他了,不想告訴她名字,于是識趣地不再追問,也不做什麽自我介紹了。
兩人稍作休息後,開始往白沙村的方向走。
白沙村,一座老舊民房內。
這裏臨時用作野營拉練部隊的指揮所,今天這個鐘點,原本該開會商讨事情,但現在指揮員鄭國興正被手下的兵氣得腦仁疼。
他把桌子拍得砰砰響:“咱們光州陸軍是拿不出人了嗎?這幫小兔崽子,讓一個剛調過來的團長跳江救人,像什麽話!”
一旁的副師長謝明義不慌不忙地提醒:“首長,小重同志現在也是咱們光州軍區的人了。”
一提到這個,鄭國興火氣頓時消去不小,甚至又忍不住翹起了小得意的嘴角。
能不得意嗎?幾個軍區都争着想要的人,最後落到光州軍區,還歸到了他手下。
之前消息一出,他辦公室的電話就沒停過,即使隔着電話線,都能想到同僚們那羨慕嫉妒的表情。
“那也得加強下武裝泅渡訓練……”鄭國興擺擺手,吩咐道,“老謝,回頭修改下半年的訓練計劃。”
謝明義點點頭,慢吞吞地說:“要不就按上回重鋒的建議來,我覺得就挺好。”
鄭國興眉頭一皺,看了他一眼,哼了一聲:“謝副師長,你這個思想有點危險吶,重鋒年紀小天馬行空也就算了,你一把年紀了還拎不清”
重鋒那份計劃,還在他辦公室的抽屜裏。
這年輕人想從偵察連裏挑人,單獨組成一支特別小隊,還要申請預算配備軍中最好的裝備,甚至還想跟他申請征用從戰場上繳獲的敵方武器,因為他們現在用的狙擊步槍,都已經是別的國家淘汰的型號了。
這不是瘋了嗎?
謝明義說:“一把年紀怎麽了我可不是老古董。”
鄭國興說:“你當我不想給大夥兒都配點好東西那不是沒錢嗎?按他那個想法,養那一小撮人得花多少錢你讓其他兵怎麽想”
他頓了頓,又說:“當年老重還在西北的時候,有個下屬叫李彥,就重鋒現在這想法,當年李彥就提過。老重當時被李彥說服了,還真由着他去弄了一個小隊,結果你猜怎麽着”
老重就是重鋒的父親重建忠,跟鄭國興、謝明義都是老兄弟了,只是大家平時東西南北天各一方,平時聯系基本都是打長途公務電話,很少聊陳年舊事。
謝明義用詢問的眼神看着鄭國興,鄭國興嘆了口氣,捏了捏眉心。
“老重都後悔死了。當年那場仗,李彥折進去了,小隊也幾乎全軍覆沒,就回來了一個,還複員了。
那是真不應該,都是偵察連裏萬裏挑一的好苗子,尤其是李彥,這麽多年了,就只有重鋒能破了他的訓練記錄。”
“現在重鋒要走李彥的老路,老重當然會反對,他們父子見面就吵。要不然老重人就在京都軍區,哪裏輪得到咱們撿便宜,是重鋒自己申請調過來的。”
鄭國興說完,又嘆了口氣:“這路早就走過了,行不通,咱也別給老重添亂了,他最近估計不好受。”
謝明義有點意外:“他又怎麽了?”
“你還記得以前軍校的那個周志鴻老師吧?”鄭國興說,“周老師後來不是被調走了嗎?這都快二十年沒他消息,原來是做機密項目去了。最近項目完成,他要出關了,估計會調去軍工集團的研究所。”
“那不是挺好的嗎?老重不好受什麽?”
“李彥是周老師的兒子。”
謝明義愣了一下,一聲“我草”脫口而出,千言萬語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麽,最後只憋出了一句:“你倆這捂得夠緊的……不對啊,周老師的兒子怎麽姓李”
鄭國興白了他一眼:“是老重捂得緊,我也是才知道。周老師的家人都不知道他去做秘密項目,沒聯系過家人,有誤會了吧。李彥改了名字,随母性,老重一開始也沒認出來。”
也就是說,李彥至死都不知道,他的父親并不是抛家棄子的人。
這話題有點沉重,兩人一時誰也沒說話,各自默默地點了支煙。
半晌後,謝明義啞聲問:“那周老師還有其他親人嗎?”
鄭國興碾滅煙頭,低聲說:“李彥有個女兒。不過當年他媳婦兒搬過家,也沒回老重的信,這麽多年過去了,不知道能不能找得回來。”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鄭國興的勤務兵進來了:“報告首長!重團長回來了。”
鄭國興點點頭:“讓他過來吧,把其他團長和營長都叫過來,開會。”
羊城劇社的臨時練功院子。
社長何世明仍在小房間裏,一個個詢問跟李潇潇有接觸的人。其他人則在院子裏練形體,但大多都是心不在焉。
忽然,院外走進來三名軍人,兩人一頭一尾擡着擔架,另一人在旁邊跟着。擔架上躺了個纖細的身影,上半身和頭臉都被衣服蓋着。
擔架旁的軍人朝衆人說:“咱們把人給你們送回來了。”
劇社的人都停了下來,不由自主地看向院門口,落在了擔架上,呆呆地看着那沒被蓋住的褲子和鞋子,很快就有人認出了它們的主人。
可不就是李潇潇嗎!
雖然所有人早就覺得兇多吉少,但當親眼看到李潇潇被橫着擡進來的時候,大家還是慌了——
被布蓋着,是臉都已經被泡得不能看了嗎?
出命案得報公安了,還來得及回城裏參加市文工團的考核嗎?
李潇潇這害人精,死了還要連累別人的前途!
……
衆人心思各異,沒有人說話。誰也不曾注意到,在人群中,一個嬌小女演員偷偷松了口氣,眼裏飛快地閃過一絲得意。
軍人們把擔架放在地上,那蓋着李潇潇上的衣服卻突然動了動。
劇社的人都以為自己眼花了,目不轉睛地盯着,然後就看到擔架上的人,一個鯉魚打挺坐了起來,那衣服還穩穩蓋在頭上。
那場面,像極了鬼故事裏的詐屍,兩個膽小的女孩子當即尖叫一聲,暈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