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俏軍官
紛雜的記憶湧入腦中,李潇潇費力地睜開眼,身上又冷又疼。
江浪嘩啦作響,劈頭蓋臉拍過來,有人擡手擋在她臉上,但她還是不小心吸了點水,劇烈地咳嗽了幾下,下意識地掙紮着劃動手腳。
“沒鬧夠”
男人的聲音自頭頂上傳來,沒什麽起伏,聽不出情緒。
一陣涼風刮過,李潇潇抖了抖,僵着身體不敢動——她穿書了,成了書中同名女配,現在人在江裏。
江水湍急,翻起層層浪花,夾裹着他們一路往下沖,兩岸青山景色飛速倒退。
男人用繩索将自己跟李潇潇連在一起,一只手從她腋下穿過,手掌托在她下巴上,帶着她仰泳。
一想到原身對這男人做了什麽,李潇潇顧不上嗓子火辣辣的疼,連忙啞着聲說:“對、對不起,剛才是我不好,我知道錯了,謝謝您來救我,您辛苦了。”
重鋒皺了皺眉,眼中閃過一絲狐疑。
他搞不懂這姑娘腦子裏到底在想什麽。
早前部隊野營拉練,經過白沙村時,剛好連着幾天暴雨,江流水位上漲,于是指揮員當即決定暫時停留,協助村民防汛,原本城裏來這邊演出的劇社演員們也一起幫忙。
就在今天一早,重鋒剛到江邊防汛前線,就聽說有人掉水裏了。
當時邊上幾個劇社演員都慌了神,不停地喊旁邊陸軍的戰友去救人,其中一個看起來更是恨不得直接将人推下去,讓戰友馬上将他們同伴撈上來。
汛期時的江流又兇又猛,附近的都是陸軍的普通步兵,單兵作戰能力自然比不上偵察兵。
重鋒本就是偵察兵出身,晉升後也一直在前線戰場,甚至這次野營拉練之前,他才剛打完仗回來。
下水救人,對他來說不是什麽難事,他沒有絲毫猶豫,就直接跳了下去。
他和這姑娘很快就被沖出一大段距離,等追上人了,他卻發現,這姑娘會游泳,根本不想讓他救。
這簡直就是胡鬧了,任這姑娘平時游泳再厲害,現在江水這麽急,她很容易就會把小命玩沒了。
重鋒自然不會任她耍性子,幹脆用繩索将兩人腰間連在一起。
然而,即使綁起來,這姑娘也不老實,又踢又打,重鋒沒法,幹脆用手刀在她後頸上劈了一下,将人弄暈了。
剛剛她醒過來的時候,他以為她又要開始鬧騰了,可沒想到她跟換了個人似的,老老實實地管好自己的手腳。
李潇潇半天沒聽到回應,有點忐忑:“那個……”
重鋒依舊毫無波動:“留着力氣,保持清醒。”
她飛快又小心地說了一聲“好的?”,乖乖地閉嘴了。重鋒這才用餘光看了她一眼,但很快又把注意力放回四周的情況。
李潇潇松了口氣,開始考慮更重要的東西。
原身是羊城劇社女演員,随劇社到白沙村表演,因為吃醋跟男二舒誠吵架,意外落水。
她見舒誠慌張,為了讓他愧疚,仗着自己會游泳,想要晚點再上岸,于是對來救她的人惡語相向,被對方一個手刀劈暈了,醒來後就是現代的李潇潇了。
如果按原著發展,李潇潇即将進入毀一生的劇情了——
上岸後,她沒有及時處理傷口,導致傷口感染,回到白沙村後高燒不止,陷入昏睡。等她醒來已是兩天後,社長早就帶着其他社員先回城了。
社長之所以這麽做,是因為劇社即将被并入市文工團,但演員要先通過文工團的考核,如果不通過,就要被下放到農村文藝隊。
考核就在她醒來後的第二天,她當然是不願意去農村的,于是不顧村民的勸阻,強撐着身體往城裏跑。
結果,就在回去路上,她被裝成“好心人”的人販子騙了,不但失了清白,還被拐賣到大山裏。多年後,她被警方救出,人卻已經瘋了。
而她那異父異母的善良女主姐姐,早就代替了她,成了千金小姐,第一時間趕來抱着她痛哭,然後親手将她送進精神病院。
李潇潇回顧完原身的命運,拳頭已經硬了。
命,她要。
前途,她也要。
與此同時,白沙村。
羊城劇社本來到這邊是要演出的,沒想到前幾天剛到地下車,暴雨就來了,把通車的路都沖垮了,整個劇社連人帶車被困在村裏。
村委們跟劇社也是老熟人了,特地給騰出一個院子,供演員們練功。
文工團的考核期快到了,除去到防汛前線輪守的男演員,劇社其他人都在始練早功,兩名老師在旁邊督促指導。
然而,大家剛開始沒多久,社長就帶着輪守的社員回來了。
社長何世明今年五十多歲,平時都一副樂呵呵的模樣,此時卻一臉凝重。
他身後的幾名男演員也神色各異,顯得心事重重,一聲不吭地回到衆人裏面。
這一看就是發生了什麽不好的事情,所有人的聲音漸漸小了下來。
何世明擺手示意安靜,聲音沉着,嚴肅地說:“之前就說了,女演員不能上防汛前線。但今天早上,有人挑唆李潇潇到江邊。現在李潇潇掉江裏了,解放軍同志下去救人。
今天跟李潇潇有接觸過的人,都主動來找一下我。否則,等後面公安上門再被揪出來,我不會幫忙說一句話。”
何世明說完,也不看衆人的反應,直接走到一個小房間裏,等着相關社員進去。
剩下的人面面相觑。
那江水有多猛,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李潇潇十有八九是回不來了,那這事兒就成命案了,到時候公安肯定要仔細盤問的,那他們還來得及參加文工團的考核嗎?
要知道,他們排的都是劇目,如果演員被扣住,少一個角色都要找人補,要是少幾個角色,那都不用演了!
一時間,院子裏怨聲四起,紛紛罵李潇潇是害人精。
此時,一個嬌小的女孩從京劇組那邊鑽了出來,跑到配樂組邊上的清秀青年跟前,一臉擔心地問:“舒誠,你今天不也在江邊嗎?潇潇怎麽會掉到水裏了呢?”
舒誠正為這事煩着,聽到這話就更煩了。他擡眼一眼,發現是李潇潇的好友王美蘭,心想:難怪能跟李潇潇那蠢貨湊到一起,都是一樣沒眼色。
今天他在江邊輪守的時候,李潇潇突然就跑過來,質問他是不是給社裏一個小旦送花了。
那時周圍還有其他人呢,她就這麽直接問了。這年頭男女關系嚴格,要是被人借題發揮會很麻煩,于是他讓她趕緊閉嘴回去。
可那李潇潇不依不饒,見他準備走開,就要伸手拉他。他哪能讓她這麽搞,連忙将她甩開了,她沒站穩,掉到江裏了。
聽到王美蘭将話頭扯到他身上,舒誠臉色都黑了:“江邊又不是只有我一個人,那麽多戰士同志都在,誰都沒攔得住她。”
王美蘭一副快哭的模樣:“唉,她怎麽偏偏今天跑出去呢本來吳老師今天就要在她和苗秀心之間定一個演李鐵梅的,現在……唉!”
《紅燈記》是市文工團指定的考核曲目,而李鐵梅是這部戲的花旦,如果演這角色,演員在評委們面前表現的機會就多了,通過的機會自然也大了。
舒誠先是一愣,随即想到了什麽,顧不上王美蘭,沉着臉繞過其他社員,來到苗秀心前面:“苗秀心,是你做的好事吧?”
李潇潇出事,直接受益的就是苗秀心!
在其他人讨論的時候,苗秀心還在吊嗓,突然被打斷,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嫌棄。
她看了舒誠一眼,嘲諷地說:“舒誠,我可沒拿你的好處,你少在我面前橫。你不就是怕李潇潇出事,沒法跟李寶珠交代嗎?怎麽,現在人還沒找回來呢,這就急着找人背黑鍋了?”
李潇潇喜歡舒誠,舒誠卻不喜歡她,而是喜歡她姐姐李寶珠,可李寶珠喜歡的是一個國營飯店服務員,但那服務員喜歡的又是李潇潇。
這段複雜的四角戀關系,劇社裏不少人都知道。
舒誠家境好,平時也沒少給大家分零食的,還彈得一手好月琴,是配樂組的門面。京劇跟配樂分不開,因此他在社裏很受歡迎。
“你……”舒誠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他确實需要找到挑唆的那個人。
李潇潇是自己掉下去的,這是剛才現場所有人都看得到的事情。
現場裏有村民、軍人、演員,萬一李潇潇真的出事了,寶珠問起他來,她也只能找當時跟他一起的其他男演員對口供,而他跟那些男演員關系好,他們自然向着他,省去中間他和李潇潇拉扯的那段。
到最後,寶珠了解到的真相就是:有人挑唆她妹妹到江邊,然後她妹妹不小心掉到江裏了。
如果這個人挑唆的人是苗秀心,那就更好了,因争搶角色引起的意外,他甚至可以完美抽身。
想到這裏,舒誠哼了一聲,朝苗秀心冷冷地說:“我勸你馬上去找社長一五一十交代清楚。”
苗秀心:“呵。”
其他人都只是竊竊私語,舒誠聲音不小,其他人的紛紛看了過來,目光落到苗秀心身上,漸漸變得懷疑起來。
劇社裏人心惶惶的時候,李潇潇已經被重鋒帶到岸邊了。
重鋒雙腳一觸到泥底就把李潇潇放開了。李潇潇渾身軟趴趴,像一只剛脫完殼的螃蟹,手腳完全使不上力,最後厚着臉皮從連在腰上的繩索借力,才連滾帶爬才上了岸。
她癱坐在地上,抹了抹臉上的水,擡起頭看向救了自己小命的男人。
像一柄劍。
那一瞬間,李潇潇也說不上為什麽:明知道這是七十年代中期,熱兵器時代,但腦海裏依然蹦出了這麽個形容。
男人留着板寸短發,眉眼銳利,身形高大,被包裹在挺括的軍裝中,顯現出幹淨利落的流暢線條,鋒銳而沉穩,簡直就像是從征兵宣傳片裏走出來的一樣。
太帥了!李潇潇有種想要站起來行軍禮的沖動。她正想着,忽然發現對方身上的軍裝口袋有四個,微微一愣。
這年代不實行軍銜制,只有職級,因此軍官制服上也就沒有杠和星,甚至樣式跟普通士兵的是一樣的。
唯一的區別就是:士兵軍服上衣口袋是兩個,而軍官的是四個,制服用料也會好一點。
李潇潇頓時冷汗就下來了。
這人是軍官。
在她穿過來之前,原身不但罵人家是流氓,還打了他一巴掌,甚至威脅他回去就告他耍流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