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遠房親戚》
江擎眼睛微眯, 目光聚焦在門口的兩人。
會場內,衆人紛紛交頭接耳,似是對來人的出現過于驚訝, 那刻意克制的語氣裏還有掩飾不住的興奮。
“來對了來對了!真是絕了!”
“傅家那位今日怎麽會心血來潮來這兒?這都多少年沒出現過了?”
“他身邊站的是誰?怎麽以前沒見過?”
……
馬國民那張布滿肥肉的臉上也帶着抑制不住的激動,這會兒的眯眯眼裏泛着精光,盯着站在門口的男人如若像是□□瞧見了天鵝。
“小江總,你今日倒是運氣好,瞧剛進來的那位, 他便是傅家的掌門人——傅皓月。”
另一頭,第一次見識到這種場面的唐淳竟半點都不見局促。
大喇喇的視線掃過周圍一片,心想這宴會倒還真像電視劇裏演的那樣。
傅皓月已經很長時間沒有出現在這種無聊且無趣的宴會上了, 此時像是怕唐淳會不适應, 側頭看了一眼站在身邊的女孩, 卻見她似乎并無半點的不适,那精致妝容的臉上倒還有兩分興味。
這丫頭倒是虎。
“不怕?”傅皓月垂眉詢問道, 略顯低沉的聲音在唐淳的耳朵上方響起, 潛藏着兩分不易被察覺的溫柔。
許是周圍太過熱鬧, 因而唐淳也沒能聽出男人話語中的異樣。
“怕什麽?更何況, 先生不是在這兒?”
随口一句的話, 像是亂入深林的蝴蝶, 停留在一棵萬年鐵樹上,不停撲棱着,竟是撥起了樹葉沙沙作響。
唐淳擡眉對上傅皓月的視線,細長的眼線微揚, 勾着不自知的妩媚,刷過睫毛膏的睫毛又密又長,偶爾撲閃兩下, 屬實有些禍害人了。
傅皓月的眼神微沉,夾帶着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深意,目光停留在唐淳身上,直至女孩收回視線他似乎都忘了挪開目光。
這丫頭,平日裏也不見這麽聽話。
傅皓月想着,這才慢條斯理地收回目光。
唐淳自然是聽話地很,畢竟那可是五萬塊錢的加班費!
一想到只要這場宴會結束,她的銀行卡上就會多出五萬塊錢,別說怕了,這會兒直接讓她上臺跳一只恰恰都沒啥問題!
唐淳的手輕輕搭在傅皓月的臂彎處,即使是穿着八公分的高跟鞋,但站在傅皓月身邊依舊顯得有些嬌小,卻并不柔弱。
傅皓月的出現無疑是這場宴會最大的意外,和驚喜,而站在他身邊的唐淳,則是一種令人揣測不到的變數。
畢竟,從未有人聽說,傅皓月身邊有這麽一個人。
不加以掩飾的打量不斷掃過唐淳,懷揣着探求和警惕,而與此同時,唐淳也在打量着周圍,即使在對上其餘人的視線時也毫不回避。
看起來過分鎮定的表象下,八卦之魂卻在瘋狂燃燒着——
呵!那不是之前上雜志的韓總嗎?身邊跟着的咋不是他老婆?
等等,那邊那位不是電影XX的女一嗎?旁邊的中年大叔是誰?
……
“傅先生!真是好久不見了!”
耳邊突然響起一陣殷切的叫聲,唐淳看着迎面走來的一對男女,男人看上去年紀不小,雖然沒有發福,但應是也有四五十歲了,而站在他身邊的女人倒還年輕,看起來二十出頭,打扮得極為漂亮。
傅皓月對來人并沒有半點印象,但秉着公衆場合不随意丢人顏面的原則,傅皓月還是不鹹不淡地回了一句:“你好。”
來人無疑是出頭鳥,在場的各位無人不想上前與傅皓月交談一二,但圈裏的人都明白,傅皓月這人最喜清淨,曾有人為了刷存在感,也不知從哪兒尋來的手段,三番四次地往傅皓月眼前湊,結果沒博得半點好感不說,反倒惹得傅皓月心生不快,結果那人本該成事的幾單大生意都黃了,公司也因此元氣大傷,沒過多久便宣布破産。
但也有傳聞,說曾有一小女在臺上唱了一出黃梅戲,傅先生偶然聽得,認為這小女在唱戲方面頗有天賦。
那小女當時圈裏人都認得,家裏也開了間不大不小的公司,只是那幾年經營不善,欠了大把外債,當初認得那女孩的人都覺得她學這玩意兒沒出息,家裏公司快倒閉時女孩只能頻頻外出唱戲,補貼家用,只是賺來的錢終歸也只是杯水車薪。傅先生知曉後覺得這小孩其心可貴,于是便出手幫了一把。
後來那家公司借着傅氏的幫助熬過難關,在那之後也是蒸蒸日上,而那小孩倒是也夠争氣,聽說這些年都出國去大舞臺上演出了。
能結交上傅皓月必定是大好的福事,但若要惹了他,再想過安生日子也難。
在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門口的這一出上,有些人覺得自己是錯了時機在暗暗後悔,而有些人則依舊還想觀望一二。
“傅先生這麽多年沒在公衆場合出現了,怕是對周圍人都沒什麽印象,容我再自我介紹一下,我姓何,名建生。”何建生說着,面帶笑意地伸出了手。
唐淳見此,側頭看了一眼傅皓月,只見他眼眸低垂,臉上的神色不改,明顯是不想和人握手了。
對方的手懸在半空略顯尴尬,在一衆來賓的視線之下,何建生也顯得極為窘迫。
“這位美麗的女士是……?”許是為了緩和氣氛,何建生連忙收回了手,迅速轉移了話題,将目光停留在唐淳的身上。
起初沒注意到唐淳,這會兒見了之後似乎就有些挪不開眼了。
“遠房親戚。”傅皓月開口,這回答落入旁人的耳朵裏,随之又迅速擴散到了整個會場。
何建生臉上的笑意愈深了些,對‘遠房親戚’這四個字仿佛別有觸感,富含深意的目光在兩人間流轉一番,那眼神就好像是在說……‘果然都是男人’。
“原來是遠房親戚啊,不知是堂親還是表親呀?”
唐淳本是想安安靜靜做個漂亮的挂件,但這何建生的眼神屬實看着令她有些惡心,于是便忍不住開口道:“原來是何總啊,久仰大名,之前經常聽人提及您。”
傅皓月聽此眉峰微挑,目光落在女孩身上,見她那雙貓眼賊兮兮地彎成了月牙狀,心想這丫頭定是又要冒爪了。
何建生被唐淳這麽一恭維,身為男人的自尊心大受滿足,笑呵呵地說了一句:“是嗎?”
“當然!瞧何總看起來這般年輕,不知道的還以為才六十歲呢!”
才剛過四十五大壽的何建生:……
笑容戛然而止,不待他反應過來,卻聽唐淳又繼續開口道:“喲,您旁邊的姑娘也真好看,看起來這麽年輕,是您孫女吧?”
何建生:“……”
臉色在剎那間變得極為難看,就連站在他旁邊的美女都是滿臉尴尬。
沉默寡言的傅先生不着痕跡地揚了揚嘴角,随即又恢複原樣,那雙漆黑的眼睛裏興味盎然,想着這貓兒果真是個機靈的,撓人也喜歡往這種要穴抓,讓人連捂都不好意思捂。
就在何建生極其窘迫之際,遠處又有一對緩緩走來,何建生見此連忙告退,生怕唐淳又說出什麽荒唐話。
……
唐淳雖明白傅祖宗是個不得了的人物,卻也沒想過會這般‘受人歡迎’。
這才剛進會場不過十多分鐘,先後便有三四對上來攀談的,且各個都是自報家門,即使看上去都比傅皓月要大上不少,但對傅皓月的态度卻并沒有因為是小輩而有半分懈怠。
這傅祖宗在家是皇帝,在外也依然當皇帝。
心裏暗暗咋舌,總覺得自己似乎是找了個不得了的老板。
另一邊,唐淳在驚訝,周遭的賓客又何嘗不是?
在他們的印象裏,傅家的這位哪有那麽好說話,曾經的宴會裏至多也只會應付一兩個上來‘噓寒問暖’的人,今日倒好,這都去了四個了,竟是半點沒有要退場的意思。
而這一番操作下來,似乎在場所有人都明了,站在傅皓月身邊的這位女子與他好像有什麽不得了的關系,至少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傅先生對她的重視。
當然這個‘明眼人’裏,好像并不包括唐淳。
“傅先生,這晚會究竟是幹什麽的呀?”
新鮮感一過,唐淳便開始覺得有些無聊,再加上八公分的細跟鞋她極少穿,這會兒沒站多久,小腿就已經開始發酸了。
傅皓月剛想開口解釋,遠處又有一對父子緩緩靠近,傅皓月的目光停留在那樣貌端正帥氣的年輕人上,眼神驟然變得認真了些許。
“傅先生,好久不見。”
又是同一句說辭,唐淳臉上帶着标準化的微笑,心裏卻是默默翻了個白眼。
大家都是約好後來的吧?怎麽每個人上來都是‘好久不見’。
“宋總,好久不見。”傅皓月開口回道,态度意外比先前幾個要熱情一些。
宋總似是也沒想到,傅皓月竟會記得他,臉上不免一喜,“沒想到傅先生還認得我,記得距離上次在競标會上見面,已經是三年前的事情了吧。”
傅皓月淡淡地‘嗯’了一聲,事實上對眼前的這位宋總,以及他口中的競标會已經沒多大印象了。
視線落至站在宋總身邊的年輕人上,向來深沉的眼睛裏透着內斂的審視,不着痕跡地略過對方的臉和身材,又粗略地打量了一下通體的氣質……
長相,一般,七八分的水平;身高,尚可,比他矮個兩三公分;至于這氣質,欠佳,倒是差得有些遠。
不過資料上說,這人性格踏實好學,是同輩公子哥裏少有上進的。
被傅皓月暗暗盯着的宋昊脊背一緊,一股莫名的壓迫感令他有些喘不過氣,以至于臉上的神情都變得緊張了些許。
宋昊:……什麽情況?怎麽脊椎骨有點發冷呢?
宋總明顯比宋昊混得要久,這會兒注意到了傅皓月的視線,于是連忙開口介紹道:“這是犬子,宋昊,這會兒正在公司裏幫我打理些事務,也順便學習學習這商場上的事兒。”
“哦?做的什麽位置?”傅皓月似是提起了興趣,随口一問道。
“傅先生您好,我叫宋昊,目前在宋氏集團擔任總經理一職。”宋昊一早就從父親那兒聽說了眼前這位傅先生的身份,因而這會兒也懂得把握機遇,主動出聲。
唐淳靜靜地看着眼前的父子倆,總覺得傅皓月對他們的态度似乎有些奇怪,此時聽到宋昊的自我介紹,忍不住微微挑眉。
果真是富二代,年紀輕輕就坐上了別人做夢都難以坐上的位置。
“在其職,謀其政,小宋總這些年來,應該為你父親分擔了不少吧?”不輕不重的語氣,卻意外讓宋昊覺得極有壓力,一時間頗有些緊張,剛開口出聲,卻發現這聲音竟是啞的。
“這孩子雖不像傅先生您這般年輕有為,但到底還是幫了我不少的,之前與姜家的那個合作案就是犬子幫我拿下的。”宋總笑嘻嘻地替自家兒子回答道。
傅皓月不痛不癢地回了一句‘原來如此’,随即便收回了視線,默默将這人的名字在名單中劃去。
太不經事了,連一個問題都接不住,怕是日後也管不住身邊的這只野貓。
态度驟然冷淡了下來,以至于後來沒聊兩句便惹得宋家父子自動退場。
唐淳當然是注意到了傅皓月的變化,心裏好奇得緊,因而在人走後也忍不住問了一句:“先生怎麽會對那宋昊感興趣?”
“何出此言?”傅皓月反問,臉上毫無半分波瀾。
“先生好像從不會主動過問別人的事兒。”唐淳若有所思地說着。
傅皓月知道這丫頭聰明,心下越發覺得那小宋總與她屬實不相配。
“那你覺得那宋昊如何?”
唐淳和那人壓根就不認識,這會兒被問到之後,也只是客氣地回道:“挺好的,年紀輕輕就有這作為,而且長得也不錯,應該挺受小姑娘喜歡的。”
傅皓月的下颚一緊。
“你到底是年輕了些,當初宋氏與姜家的那個合作案,宋昊磨了對方整整半個月,最後還是讓利三個點才談下,若我在他那個年紀,不出三天怕是對方主動讓利來與我合作。”
唐淳愣愣地聽着傅皓月的回答,這種內斂的自誇她倒是頭一回在傅皓月身上見。
“那傅先生可當真是比宋昊要厲害許多呢!”唐淳有口無心地誇了一句,就差沒把‘虛僞’二字給刻在腦門上。
但向來智慧過人的傅先生今日卻似乎是迷糊了些,還就把這話當了真,下颚微微放松,語氣淡然地開口:“你還年輕,等見識多了,自是明白真正的‘年輕有為’是什麽。”
唐淳:“……”
其實也不是很想明白。
在那之後,傅皓月就像是打開了什麽奇怪的開關,對年輕的小輩多了些‘關懷’,交談時總會問上兩句。
對方自是希望自家兒子能被傅家這位所賞識,于是每每都會極為熱情地誇贊自己兒子,但偏偏傅皓月沒問上幾句這态度又會突然來個十八度大轉彎,惹得來人這是一頭霧水。
唐淳也極其迷惑,每當人走後,傅皓月還總會拐彎抹角地問她看法,然後又說一番自己的見解,頗像是沾花惹草的渣男把人給渣了後還要和閨蜜說自己渣人的原因。
就是一整個大無語。
唐淳跟着繞了大半圈,越發覺得這五萬塊錢不好賺。
明明平日裏這祖宗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走從卧室走到餐廳都嫌累,今日怎突然來了興致,像個教導主任逛來逛去……這腿腳是又利索了?
穿着高跟鞋的唐淳實在有些撐不住,于是借口尿遁,匆匆逃離了會場中心,跑到了二樓的天臺。
吹來的晚風極其舒适,自換上禮服後就繃着的神經至此終是放松了許多,忍不住脫下了腳上這雙令她受苦的高跟鞋,小心地拎在手上,這才又從手包裏拿出自己的手機,一邊赤腳走向天臺,一邊給陸小曼打電話。
來宴會的路上,唐淳就将宴會的事兒同陸小曼說了一番,對方激動地很,甚至還想讓她來幾張現場圖。
唐淳哪兒敢,直至這會兒找了個清淨地才給她打電話。
果真,電話一接通,對方便興致勃勃地詢問道:“宴會結束了?這麽快?怎麽樣怎麽樣?是不是有很多大老板都在?是不是超級華麗!是不是……”
唐淳背靠在天臺的複古欄杆上,略顯疲憊地開口:“還沒結束呢,我偷摸着出來休息的,累死我了。”
“累?你也不想想你參加的是什麽宴會!那可是旁人做夢都想擠進的上流社會!”陸小曼激動地開口,頗有些恨鐵不成鋼的意思。
唐淳到沒那麽激動,因為她至此都明白,她并非是那圈子的人。
“那這上流社會也太無聊了點。”唐淳懶洋洋地開口,“我只關心傅祖宗啥時候能放我下班,這五萬塊錢的加班費果然不好賺,我還是太天真了些,你說我要不獅子大開口,再多要他一萬怎麽樣?”
話音剛落,唐淳聞到一股若有似無的煙草味,下意識地說了一句:“誰在這兒抽煙,也太沒公德心……”
轉身的瞬間,唐淳猛然對上一張略顯痞氣的臉,昏暗的黑夜裏,男人夾在他指間的香煙燃着星火,與他左耳上的耳釘一起忽明忽暗。
對方投來的眼神極具興味,這會兒見着唐淳驚訝的神情,勾唇出聲道:“你就是那姓傅的遠房親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