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出去走走
那一天的雨夜,傅先生意外睡得香甜。
以往總是被疼痛折磨得夜不能寐,但這回有了唐淳的按摩大法,竟真出奇地有用。
傅先生很滿意,滿意後的好處便是,唐淳在次月第一次拿到薪水的時候,比預先合同上規定的十萬多了整整兩萬。
當銀行的短信通知發來時,唐淳震驚地瞪大了眼睛,站在原地将那數字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确保不是自己眼花後又連忙跑去找老李詢問情況。
老李也沒想過,不過是多了兩萬塊錢,便讓唐淳這般激動,心下越發覺得這孩子單純,随後又笑嘻嘻地解釋了緣由。
許是和傅先生呆久了,老李的思維也多多少少沾了點什麽,倒是完全忘了對于普通人來說,兩萬已經是一筆很大的金額了。
在得知是那日‘深夜按摩’的功勞之後,唐淳頓時樂開了花。那晚的對話進行到一半,她便後悔了自己‘沒事找事’的決定,尤其到後來,傅皓月還‘心血來潮’地指導她‘如何判斷優質男性’的時候,唐淳便有種恨不得一巴掌扇死半個小時前的自己的沖動。
但此時此刻,在拿到工資的這一瞬間,唐淳便釋然了,甚至有種再多聽傅祖宗瞎哔哔幾句的念頭。
畢竟,兩萬塊錢的加班費,誰不愛?
唐淳屬實樂開了花,當天晚上就和陸小曼分享喜悅,随即請客的約定也被再次提起。
陸小曼:“說好了的啊,等工資一發就會請我大吃一頓的,可不能耍賴!”
唐淳沒打算忘記,只是她的工作屬實有些特別,雖說薪資待遇是沒法說,但工作時間長,一星期也沒什麽休假,有事外出就得找老李或者傅皓月批準,雖說兩人在這方面都是比較好說話的人,但請假請多了或許也難免會讓人心生想法,因此沒什麽必需的急事,唐淳基本都不會開口請假。
只是轉念一想,這近三十天來她除了找房子和回學校搬東西之外,好像就真沒外出玩耍過一番了。每天下班之後就窩在出租房裏,早上醒了之後就趕去傅家,一天二十四小時有近十四小時都是對着兩個奇怪的男人,生活的确是稍許枯燥了些,偶爾還有種進了和尚廟的既視感。
唐淳覺得,自己的大好年華雖說不能肆意揮霍,但還是需要偶爾享受。
于是次日下午,唐淳便扯着笑找老李去要了一天假。
“和朋友去玩?”老李一聽唐淳要請假,腦子裏第一時間蹦出來的想法便是:先生怕是又要不好好吃飯了。
“對的,之前答應朋友說發工資後請她搓一頓。”唐淳的臉皮時薄時厚,拿錢的時候絲毫不矜持,這會兒倒是紅着臉,就連說話的語氣都帶着試探的意味,“李管家,是這樣的,這一個多月下來我覺得能在傅家工作還是很榮幸的,只是一個月三十天都在工作,我體驗下來感覺着強度也有點大,所以能不能麻煩您幫我和先生商量一下,一個月能給個一兩天休息日嗎?”
唐淳似是也明白,自己拿着如此高薪的工資,還張口閉口說要調休日,屬實可能有些過分,見管家沒出聲,于是又緊跟着說了一句:“可以相對減少點工資的,這我不介意,還得看您和傅先生是個什麽想法。”
後門處,老李拿着噴水壺,腦子裏竟是破天荒地沒了澆水的心思,臉上的表情像是在思索着什麽。
唐淳不着痕跡地觀察着老李,見那張原先總是笑嘻嘻的臉在這會兒卻是突然沒了表情,心裏七上八下了一番,覺得這事兒十有八九是懸。
是她的要求太過分了嗎?一個月休息一兩天應該還可以吧?可是之前訂合同的時候她又沒提要求,這會兒又說要休假,是不是有點沒有契約精神?
唐淳默默在心裏糾結,殊不知老李這會兒也在暗暗急切道:這可如何?若是小唐覺得這份工作太苦了要解約怎麽辦?嗐,好不容易找到一個對先生胃口的護工,若是跑了,日後先生這吃藥吃飯的大事怕是又難辦了。也真當是為難小唐這一風華正茂的小姑娘,每天都要應付這傅先生的怪脾氣……是不是再加點薪資會比較合适?好不容易撿到一寶,放跑了多可惜!
“呃……李管家,如果不行的話我就……”唐淳開口打破平靜。
老李聽此,像是生怕她說出‘辭職’二字,于是連忙笑着回道:“可以!當然可以!小唐你每天工作那麽辛苦,也的确是要找時間休息休息,不如這樣,工資就不扣了,每個星期日就當是你的休息日怎麽樣?”
‘算了’二字卡在喉嚨口遲遲未出,唐淳愣愣地看着眼前的老李,半晌後才恍然回過神,興奮地開口:“真的?這多不好意思,其實扣點工資也沒關系的,畢竟是我先違反的約定……”
“沒事沒事,是我們考慮不周才是。”老李說着,這才又重新對着那一叢嗷嗷待哺的薔薇澆水,“明天就是星期日,你可以和你朋友好好出去玩一下。”
唐淳沒想到,自己一分錢沒扣還要來了個一星期一休的好事,那嘴角笑得就差咧到耳朵。
“是啊,我已經好久沒出去玩了!一會兒我就提前把先生明日三餐的菜譜寫下來,先生若是嘴巴又挑了,就讓廚師照着菜譜做就行。”
老李一聽,耷拉着眼皮的眼睛頓時一亮,越發覺得小唐就是個人美心善的寶。
“那就麻煩你多寫幾道菜了,小唐你也清楚先生的脾性,我怕廚師到時候應付不過來。”說到這裏,老李又跟了一句,“剁椒魚頭那道菜記得寫上,這可是先生近日的心頭好。”
……
當天下午,唐淳洋洋灑灑寫了近二十道菜的菜譜,畢竟在她看來,傅祖宗犯病是常有的事情,以防萬一還是多寫點比較好。
次日清晨,傅皓月準點從卧室走向餐廳,剛在餐桌邊坐下,一瞥到桌上扮樣精致的早飯便察覺到了不對勁。
眉頭以微不可見的弧度輕輕一皺,随即開口道:“唐淳呢?”
站在餐桌旁的老李聽此,也明白這事兒終是躲不過,于是上前一步解釋道:“小唐小姐今兒和朋友出去逛了。”
“什麽意思?”傅皓月的聲音向來帶着低沉的穩重,平日裏聽來總是不悲不喜,這會兒的語調也依舊是如此,但落入老李的耳朵裏卻莫名察覺到了兩分冷意。
“昨日唐小姐來和我商量了關于休假的事兒,我看小唐工作表現不錯,所以就約好以後每個星期天就是算是工作休息日。”老李開口。
傅皓月剛懸到半空準備拿餐具的手微微一頓,片刻後又如若什麽都沒發生過那樣拿起紫木筷子,夾起一只煎餃。
“你倒是會下主意,怕不是忘了這傅家該由誰做主。”
老李一聽這話,心跳一頓,連帶着一直從容不迫的表情都緊了些許,“是老李魯莽了。”
傅皓月沒再出聲,不急不慢地将炸得金黃酥脆的煎餃放入口中,輕咬一口。
高薪聘請而來的廚師,其手藝自然是不會差,只是對于傅皓月來說,這種旁人難能嘗上一口的菜也不過是家常便飯,幾十年來亦是如此,也品不出什麽滋味了。
以往關于別墅裏大大小小的所有事,都是由老李一手操辦的,傅皓月是個性懶的人,最愛當個甩手掌櫃,甚至連多問一句都覺得麻煩,因而這一次老李便也習慣性地自作主張。
餐廳裏格外安靜,安靜到只有餐具輕微碰撞的聲音。
老李颔首站在原地,其實他也明白先生并未生氣,但剛剛的那句話無疑是對他的一種警示。
許是先生平日裏清閑內斂慣了,以至于讓人下意識忘了,曾經的他是一種多麽令人畏懼的存在。
淺淺嘗了一口,傅皓月便覺得沒滋味極了,冷聲吐出兩個字:“難吃。”
下一刻,男人便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頭也不回地朝卧室走去,擺明了就是不吃早飯的意思。
老李瞧着傅先生離開的背影,微微嘆了口氣,心想這小唐的手藝究竟是有何種魔力,竟如此受得先生偏愛。
老李:小唐不在的第一天,想她。
……
早飯被傅先生無情地飄過,中飯更是連書房的門都沒出。
老李愁得緊,只想這星期日趕緊過去。
他這當家的也不容易,這邊要伺候先生滿意,那邊又怕小唐離職,前後總不好做人,心想不如早日歸西得了,還是去陪阿倩比較舒心。
連着兩頓不吃,老李總歸是擔心的,正準備硬着頭皮去叫先生好歹吃兩口,卻沒想到剛進書房便見先生站在了窗邊。
向來密閉的窗戶大開,而男人向陽而站,看着屋外花園裏姹紫嫣紅的花花草草,那背影竟是有那麽兩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孤寂。
“今日的天氣不錯。”不等老李先出聲,窗邊的傅皓月卻是率先察覺到了動靜,語氣稀松平常地開口。
老李掃了一眼那豔陽高照的天空,心想這若是放在平日裏,先生怕是只會說一個‘曬’字。
“是的。”違心地附和着,幾乎是一眼摸到了苗頭,老李又繼續道:“也難怪小唐會想出去走走。”
“小姑娘家總是活潑的,這傅家雖是大,但到底是無聊了些。”
傅皓月眼睛微眯,陽光打在他的臉上,令原先白皙的皮膚越發通透,而漆黑的瞳孔似是折射着光,晦暗不明,令人捉摸不透。
确實,這偌大的傅家,何嘗不是一個巨大的牢籠。
傅皓月沒再出聲,只是安安靜靜地站在窗口,連帶着整個書房都沉寂了下來。
如此繁華的一個傅家,像是華麗的高廟将男人高高奉起,卻又更像是一層又一層帶着鐐铐的封印。
老李敏感地察覺到了先生的情緒,猶豫片刻後輕聲道:“今日天氣這般好,先生不如也出去走走?”
傅皓月聽到這話,那如若雕塑的身軀像是突然活了過來,微微側頭,聲音略顯深沉,“你是覺得我該出去走走?”
“老李是這麽認為的,但先生若是……”
老李怕自己失了分寸,話不敢說太滿,只是還不等他留個餘地,卻又聽傅皓月淡淡的聲音在房間裏響起——
“那便出去走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