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深夜按摩
唐淳急沖沖地趕回客廳時,原先在沙發邊悠哉散步的傅先生這會兒卻是坐在了沙發上。
音響裏依舊在放着戲文,唐淳聽不太懂,但聽起來像是武生在那兒痛斥大罵的戲碼。
唐淳和老李一同緩緩走至沙發後,兩人極為默契地沒有草率出聲,反倒是相互對視了一眼,彼此都從對方的眼神裏察覺到了那麽一點惶恐。
作為新來的員工,唐淳自是不敢先出聲去觸黴頭,而作為老員工,老李清楚生氣中的傅先生是說什麽也沒用的,即使他在傅家呆了這麽多年,照傅先生的性子,也是不會給他半分面子。
一時間,客廳裏變得極為安靜,安靜到有些讓人心慌。
就在衆人沉默之際,坐在沙發上的傅先生卻是突然開口道:“那幾株花沒事了?”
男人的語氣極為平靜,平靜到宛若什麽事情都沒發生過。
然而唐淳和老李卻是同時心頭一緊,再次面面相觑了一番。
半晌後,還是李管家小心翼翼地先出聲道:“花沒什麽大礙,不知先生的膝蓋是否有恙?需要幫您拿藥嗎?”
“不用。”傅皓月開口,起身從沙發上站了起來,“我的腿腳倒還沒那麽不中用。”
說完,男人便起身朝着卧室的方向走去,腳步不緊不慢,看不出半分異樣,可那寬厚的背影落在唐淳的眼裏,竟莫名覺得有些落寞。
客廳裏的戲文還在播放着,這出戲似是已經唱到了高潮,然而看戲的人卻是已經沒了興致,中途散場。
唐淳站在原地,略顯局促,隐隐感覺到傅先生許是可能有些鬧脾氣了,但又覺得以他的身份,以他的性格,應該也不會是這種還會和花吃味的人。
“先生這是……”唐淳開口問道,側頭對上老李的視線,也從他的神情裏讀到了一絲無奈。
“雨天路滑,這會兒天都黑了,小唐你要不今日就在這兒留宿吧。”老李并沒有回答唐淳的問題。
唐淳掃了一眼屋外絲毫沒有要變小的雨勢,沉思片刻後點了點頭,“好,晚上有什麽需要幫忙的,李管家盡管吩咐我。”
老李聽此,笑而不語,心裏卻是明了,以自家先生的性格,半夜縱使疼得痛不欲生,也不會多哼半個字。
……
夜色逐漸變沉,過了大半個小時,雨終是小了許多,但依舊淅淅瀝瀝地下個不停。
潮氣漸漸從屋外四面八方地滲入,洗漱完的唐淳躺在床上,昏黃的燈光本該讓人昏昏欲睡,可她偏就沒有絲毫睡意。
躺在床上輾轉反側,腦子裏卻時不時閃過在後門時老李說的那句話,不知為何心裏竟是有些煩悶,雖然并不強烈,但就像有小石子硌在了腳底板,盡管不痛,但卻屬實難受得緊。
也不知過了多久,久到唐淳終是忍耐不住,猛地從床上蹦了起來,随即踩着拖鞋走出了客房,腳步遲疑卻又筆直地走向了主卧的方向。
唐淳穿着白日裏自己的休閑衫和熱褲,這會兒站停在卧室門口,敲門的手舉在半空要落不落,在昏暗的樓道裏頗有幾分鬼鬼祟祟的意思。
這個點已經不早了,照理來說早就過了傅先生該睡覺的時間,但門縫底下透出來的光讓唐淳明白,傅先生今日又是熬夜了。
理智告訴唐淳,這會兒躺床上呼呼大睡才是正解,且不說這個點傅皓月還想不想被打擾,再者她出現在這裏,不是加班是什麽?
心中萬般糾結,但終是輕輕敲下了房門。
片刻後,男人的聲音隔着門板傳來,“誰?”
“我……”
屋內靜了兩秒,就在唐淳以為傅皓月會直接忽略她的時候,卻又聽到他的聲音響起:“進來。”
唐淳深深地吸了口氣,随即輕輕把手放在門把上,轉動後推開。
空曠的房間略顯冷清,不遠處,男人正安靜地躺在床邊的單人沙發上閉眼休憩。
男人穿着絲綢睡衣,修長高大的身軀縮在沙發上,看起來竟顯得有些瘦削。他的皮膚很白皙,許是因為太宅了,常年不見陽光,以至于比一般男性都要白上許多,這會兒在暖黃燈光的輝映下,皮膚顯得極為剔透,密長的睫毛輕顫,透着朦胧的美感。
這畫面,屬實有些震撼。
窗外的雨打在玻璃上傳來輕靈的響聲,反倒襯得房間格外安靜。
“先生?”唐淳小聲地試探了一句,然而躺在沙發上的男人卻是沒有絲毫動靜,乍一眼看過去就像是沒有生氣的藝術品。
在門口站了些許時間,見傅先生沒有反應,于是又緩步朝着他的方向湊近,直至在距離三步路的位置才驀然發現,他的唇色略微泛白,就連臉色也不怎麽好看。
很明顯,先生的風濕骨病又犯了。
傅皓月閉目躺在沙發上,腿腳傳來的酸痛感令他毫無睡意。
許多個雨夜裏,他都是這麽過來的,即使是吃了藥,那疼痛卻依舊像螞蟻密密麻麻地啃噬着他的膝蓋。
其實一早就習慣了,習慣到即使現在承受着痛苦也依舊心如止水。
因是早産兒,傅皓月的身體從出生起就大小毛病不斷,從小也是泡着藥罐長大的,後來年輕那會兒身體是強壯了些,但一過三十歲,卻又到處有了毛病。
傅皓月至今還依舊記得,自己五六歲那會兒,一個老中醫替自己把脈,一邊搖頭,一邊嘆息的畫面。
所以他打從心底裏覺得,自己活不長久。
二九成年之際,曾有一瞎子給他算了一卦,說他是天煞孤星,既有貴人解星,亦無可助,除有奇遇,否則必英年早逝。
傅皓月一直覺得,這瞎子除了最後一句,其餘說的都是屁話。
但後來,傅家人走的走,散的散,到頭來好像的确就只剩下了他一個。
沉思之際,腿上卻驀地傳來一陣溫軟。
傅皓月條件反射地睜眼,一低頭便見女孩正半蹲在他腳邊,低着頭神情認真地在給自己按腿。
“你在做什麽?”傅皓月開口,聲音竟是透着兩分沙啞。
“我在給先生按摩。”唐淳說着,在這個下雨的深夜裏,泛着絲絲暖意。
傅皓月沉默片刻,随即彎腰一把握住了女孩纖細的手腕,制止了她的動作,“不用。”
幾乎是在握上的一瞬間,兩人便不約而同地一怔。
這似乎是他們第一次身體接觸。
傅皓月的掌心比唐淳想象中的要冰冷,而唐淳的手腕也比傅皓月想象中的要纖細。
唐淳率先回過神來,掙開了傅皓月的手,随即仰着頭一臉認真地回道:“我是先生的護工,職責就是要為先生服務的。您現在腿不舒服,幫您緩解痛苦就是我的工作。”
女孩的表情沒有一絲谄媚,甚至過于平淡了些,平淡到讓傅皓月覺得,在大半夜,她出現在這兒,替他按腿,真的只是她的工作,僅此而已。
修長的手指懸在半空,也不知過了多久,緩緩收回,像是默認了她的行為。
她的手很纖細,明明看起來這般瘦弱,但卻意外地有力,精準地找到了各個穴位,一下又一下地按着,竟還真緩解了幾分痛楚。
當初應聘時,唐淳的履歷就很漂亮,但事實上,她似乎比自己想象中的還要優秀。
就像光瞧着她時,也絕對不會想到她做飯會那麽讓人欲罷不能,也不會想到她乖巧的外表下還有這般潑辣的一面。
下雨天的潮氣悄無聲息地湧來,卻又在此時悄無聲息地散去,傅皓月低垂着眼簾,靜靜地看着女孩在燈光下的側顏,胸腔有些熱,也不知道是什麽在作祟。
偌大的房間似乎變得不再那麽冷清,兩人誰都沒有開口說話,但卻莫名有些溫馨。
“先生怎會想着幫我出頭?”突然間,半蹲在地上的唐淳開口,打破了一室的寧靜。
傅皓月收回目光,原先緊繃的身軀再次緩緩放松了下來,躺回沙發上閉幕養神。
男人突起的喉結上下一滾,食指搭在翠綠扳指上緩緩轉動着,半晌後淡淡地出聲道:“總不能讓你一直惦記着這事,害得做飯都沒心思。”
唐淳:……
手中的動作猛然一滞,唐淳的表情也驀地一僵,心中蕩漾的感動這會兒說不上蕩然無存,但也消散了個七七八八。
雖說她倒也不指望從傅祖宗的嘴巴裏聽到什麽好話,但此時聽着傅皓月的回答,屬實有些紮心,以至于有種想要當場罷工的沖動。
唐淳:要不還是不按了,疼死他算了。
“繼續。”就在唐淳遲疑之際,躺在沙發上的傅先生淡悠悠地開口,那口氣倒還真活生生成了個祖宗。
前不久還說不用呢,這會兒倒是讓她繼續了?
默默在心裏翻了個白眼,但還是繼續了手上的動作。
“你是傅家的員工,好歹算半個傅家人,我替你出頭有什麽稀奇的?”半晌後,傅皓月又緩緩出聲道,語調透着兩分慵懶,仿佛一切都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唐淳現在已經對傅皓月的話免疫了,這會兒一邊替他摁腳,一邊敷衍道:“那這麽說,先生還真是個好心人。”
傅皓月聽到‘好心人’這三個字,仿佛像是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輕笑一聲,倒也沒去反駁她的話。
全天下許是只有她這個傻子覺得自己是個好心人了。
“你還年輕,處對象的事兒以後再談也不急,只是日後頂好擦亮眼睛,別再錯把垃圾當玉珠,否則都枉你跟在我身邊這麽些日子了。”
唐淳嘴角微抽,這會兒已然後悔在大半夜來找他了。
“無所謂,以後大不了到了年紀相親就行。”
傅皓月閉目思索了下這種可能性,覺得也不是不行,“那你和我說說你的條件,我幫你留意下,順便再過過眼,免得你這丫頭再被人騙。”
唐淳不明白,這大老晚的,傅祖宗又為何會對她的感情大事這麽感興趣。
但好歹是老板,此時也只能應付着開口:“長相端正幹淨,性格溫柔踏實,陽光幽默點最好,也不需要多有錢,能顧家就行。”
傅皓月聽着,原先一直默默轉扳指的手一頓……
除了長相,怎麽沒一條和他搭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