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傅先生
六月中旬,南方的溫度已然不低。
唐淳背着三十五塊錢包郵的帆布包,站在空闊的馬路邊,擡頭看着眼前近四米高的西歐镂空鐵門,一股撲面而來的奢華與高級氣息令小康平民家庭出生的唐淳頓時呆在了原地。
镂空鐵門後,那巨大的花園以及雕塑噴泉一同映入眼簾,唐淳雖不懂所謂的風水,但乍一眼看過去也知道這定是找人精心設計過的,透着滿滿的‘輝宏’二字,令唐淳莫名有種像是在看電視劇的既視感。
放在褲袋裏的手機突然震了一下,唐淳低頭從口袋裏掏出手機,在掃到手機屏幕時卻是微微一頓。
消息是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但唐淳一眼就明白是出自誰之手。
【糖糖,我真知道錯了,就原諒我一次好不好?】
能這麽惡心地叫她的,估計也就只有她那傻逼前男友了。
唐淳忍不住翻了一個白眼,反手又将這個陌生的手機號拉黑,心中的惡心感這才稍許消減了些。
她這人最忍不了感情裏的兩大罪,一是欺騙,二是背叛。
很巧,她那前男友穩穩地踩在了她的兩大雷區上,這個點沒在他墳頭蹦迪已經算是留一手情面了,他倒好,陰魂不散。
真把自己當鬼了。
迅速撥出事先保存在通訊錄裏的號碼,電話剛接通,唐淳就像川劇變臉似的一改先前的冷漠,扯着笑語氣尊敬地開口道:“李管家,您好,我是今天來報道的唐淳。”
片刻後,手機那頭傳來了略顯和藹的聲音,與唐淳客氣了一番後便讓她稍等片刻。
唐淳剛挂完電話,想到自己接下來月薪十萬的新工作,頓時覺得當初的自己就是瞎了眼。
有這個時間浪費在男人身上,還不如去搞錢!
好在她清醒地不晚,從今天開始她便是無情的搞錢機器,什麽是男人?在她這裏只有女人和雄性高等哺乳類動物。
就在唐淳暗暗下決心之時,耳邊卻是突然傳來‘咔噠’一聲,下一刻,眼前緊閉的黑色鐵門緩緩打開,輝煌莊麗的花園就像是緩緩摘下面紗的美女,令唐淳越發震撼。
心跳莫名有些加快,唐淳有種無端的第六感,總覺得接下來會發生什麽無法預計的事情。
拽着帆布包包帶的手漸漸收緊,而就在這時,耳邊似乎又響起了金錢入賬的聲音,與此同時,腦中的各種雜念都被迅速清空,幾乎是不加以任何猶豫的,唐淳迅速踏進了這華麗的莊園。
唐淳以前總想象不到有錢人的苦惱,可當她終于站定在別墅後門時,那微微發漲的小腿令她忍不住汗顏。
好家夥,這光是從大門口走到後門都整整花了她十分鐘。
回想起自己剛剛一路來看見的花花草草,像唐淳這種俗人是沒什麽欣賞的心思,單純覺得,這若是真到夏秋兩季,怕是得被蚊子給咬死。
深吸了兩口氣,唐淳緩了緩一路來的忐忑,又擡手理了理額前的碎發,這才擡手摁下了牆面上的門鈴。
不出一會兒,後門被人從內打開,下一刻,穿着黑白西服的老頭子驀地出現在門後,在見到唐淳的那一刻眉眼一彎,神情間迸發出淡淡的和善。
“你好,唐小姐。”
老頭子無疑是這棟別墅主事的那位李管家,唐淳微微一愣,似是沒想到李管家會親自來給自己開門,畢竟偌大一處酷似莊園的別墅,光是傭人怕是就有兩位數,哪兒需要李管家親自來開門。
“李管家,您好,我是今天來報道的唐淳,您直接叫我小唐就行了。”唐淳說着,臉上挂起了最具有欺騙性的微笑。
“嗯,先跟我來吧。”李管家說完便轉身朝着屋內走去,唐淳見此腳步迅速地跟了上去,卻是下意識屏住了呼吸,越發有些緊張。
說實話,唐淳至今為止對自己能在衆多競争對手中脫穎而出的原因依舊有些困惑。在學校裏,唐淳作為連續四年專業績點第一的人來說,無疑是優秀的,即使是在實習那年,帶她的那位護士長也常常對她贊不絕口。
唐淳從不妄自菲薄,但也極少自視甚高。
對于她這種剛畢業的人來說,縱使在學校裏的履歷再過優秀,實踐經驗終究是差了點,遠不及那些早在社會上摸爬滾打七八年的人。
當初被自家導師推薦這個工作機會時,唐淳就沒想過會真的給選上,但即使是這樣,她還是全力以赴地準備了這次競選。
是的,競選。
據說光是第一輪筆試就有近二十人參加,唐淳從沒見過那種陣仗,一張試卷上密密麻麻的都是各種專業考題,各個方面都有涉及,至今回想起來都不免有些發怵。
她的導師似乎是認識這棟別墅的主人,當初順嘴給她提這個工作機會時,那表情頗為複雜,眼神裏的微妙讓唐淳都開始忍不住懷疑自家導師是不是有些不安好心。
但事實上,她導師向來對她都是極好的,照理來說是絕對不會坑人,至少不會坑她。
月薪十萬!
這工作縱使再難,但凡熬過一年,她就是百萬富婆,還需要有什麽顧慮嗎?
唐淳這般想着,又連連深吸了兩口氣,将心底的各種雜念盡數抛卻。
別墅的布局風格有些特別,唐淳沉默地跟着李管家的身後,視線的餘光卻是不斷落在周圍,心中的異樣不斷擴大,直至四周逐漸變得敞亮,一處中心庭院驀地出現在眼前時,唐淳才恍然這奇特之處究竟在哪兒。
房子的內部裝修極其現代化,但卻是傳統北方四合院的布局,四面相互連接,外實內虛,中軸對稱,看似墨守成規,實則用法靈活。
唐淳在心裏暗暗驚嘆,心下倒是對這別墅的主人越發有些好奇。
四合院的房子配一個歐式大花園?什麽混搭風?
怕不是腦子有病?
就在這時,眼前的李管家驀地停下了腳步,正在心裏偷偷說老板壞話的唐淳狠狠地吓了一跳,差點就要直接撞在那老管家的身上。
趕緊剎住了腳,又匆匆往後退了兩步,李管家恰是轉身,面帶笑意地看着身後的唐淳,開口道:“小唐,那便是先生了。”
唐淳還沒能從剛剛的驚險中回過神來,條件反射地順着李管家示意的方向看去,在看見站在庭院中心的身影時,神情驀地一頓,竟是下意識地忘記了呼吸。
今日的陽光正是明媚,而男人站在暖光之下,那背影極為筆直,遠遠看去就像是一座令人高不可攀的山峰,透着說不出的威嚴以及冷峻。
男人穿着一襲唐裝,上好的綢緞在陽光折射下散發着極其好看的光澤,一眼看去便知價格不菲。短發幹淨而利落,從她這個角度只能隐隐看見對方的側臉,看上去似乎年齡并不大,與他這一身看似只有中老年會穿的衣服相稱,有些另類,卻又有種詭異的和諧感。
視線微微下移,只見他正拄着一根半人高的拐,是木質的,表面漆光锃亮,唐淳雖是不識貨,但知道能被這位先生拿在手裏的,定不是什麽簡單的貨色。
骨節分明的手半虛地扶着那根木拐,大拇指上戴着的扳指在無形之間透露着他尊貴的身份。
唐淳的眼睛微眯,心下微微打鼓,越發覺得這差事定不是個簡單的活兒。
“先生姓傅,你平日裏叫他傅先生便可。”管家說着,不着痕跡地觀察着唐淳的神情,臉上依舊是那副溫順和藹的模樣。
“明白。”唐淳說着,微微收斂了視線,說不上低眉順眼,但卻是将‘老實’二字明晃晃地刻在腦門上。
“冒昧問一句,先生是有什麽腿疾嗎?”
管家見此,面容嚴肅地回道:“是先生的風濕性關節炎又犯了。”
幾乎是話音剛落的瞬間,這周遭方圓兩米間的空氣似是驟然凝固。
“……”
唐淳嘴角以微不可見的弧度淺淺一抽。
然而,李管家似是未能察覺到這空氣中的微妙,再次開口時的語氣夾雜着些許無奈,“先生平日裏總是不愛護自己的身體,身上大大小小的毛病不少,雖說年紀不小了,但脾性還帶着兒童的頑劣,最是不遵從醫囑,每次吃藥都得……”
李管家的話說到一半,那站在庭院中央的男人似是有所察覺那般微微轉過頭,在暖陽餘晖下,那張極其俊美的臉龐顯露無疑,唐淳擡眉望去,在對上他淡薄視線時,心跳卻是下意識地漏了一拍。
“李江遠。”
男人薄唇微掀,與此同時,清明的嗓音混合着淺淺磁性的聲音響起。
唐淳的小心髒高高懸起,對上他清朗的眉目,在那深沉且如炬的雙眸中,驀然有些晃神。
“再多說一句,就找人把你種的那幾根破苗全拔了。”
李管家那标準職業化的微笑驀地有了些許破綻,随即連忙閉口颔首,極為默契地往旁邊挪了一步。
與此同時,原先站在庭院中央的男人終于擡步,像是叢林深處的神靈,驀然回首後朝着有奇遇的旅人緩緩靠近。
陽光依舊明媚,這周遭的溫度應該是高的,可當男人站定在唐淳身前的那一刻,帶着松木的冷冽清香令她恍然回過神來。
收回視線,唐淳暗自忐忑着自己的失禮,面上卻佯裝鎮定地開口:“傅先生,您好,我叫唐淳,欲盡味彌淳的‘淳’。”
唐淳的聲音似是回蕩在整個庭院,遠處不知何處傳來一身鳥的啼鳴,偌大的中庭靜的讓人放空,唯有那松木冷香令唐淳不敢懈怠半分。
“唐,淳……”男人開口,這兩個字流連在他唇齒間,在唐淳聽起來莫名多了兩分別樣的味道。
片刻後,只聽他的聲音再次從頭頂響起。
“是個好名字。”
心微微一頓,不等唐淳擡頭,身側一道輕風略過,松木香随着腳步的遠去逐漸消淡,卻是在唐淳的腦海中越發深刻。
就在唐淳發愣之際,那被‘強制閉麥’的李管家突然出聲:“不用太在意,先生也曾誇過小劉家那娃的名兒。”
唐淳:“小劉?”
李管家:“先生的司機,今年初生了個兒子,叫劉大志。”
唐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