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生與死的界限
李老板約見程祿的地方,實際上是一個路邊的夜宵攤點。
這會兒客人不多不少,夜風涼爽,坐在邊上一點的桌子就不怕別人聽到內容。和李老板在一起的還有一個同他年齡差不多的男人,李老板說是他的親戚,姓楊,也是老家X村的幹部之一,這次是進城辦點私事順便和表親聚一聚。
“這麽晚還勞煩你們,實在不好意思。”李老板嘆道,“我這兄弟也是三杯黃湯下肚,才開口和我說了這麽一件荒唐事。他們村裏現在大多剩的都是老人小孩,被這件事吓得要命。我尋思你倆有本事,能不能幫忙看看?”
程祿和段永鋒對視一眼。
“李哥,這事兒不是我們不管,但你們最好找事主先報個案,就是上次我給你那個電話。”程祿道,“正式到我們手裏了,我們才比較方便去查。”
李老板扭頭看他的表兄弟:“楊老弟,你怎麽看?”
“事主?你說老朱啊?怎麽可能報案喲,他現在都說他老婆之前只是失蹤!”楊姓男人坐在桌邊,喝了兩口啤酒,說道,“呸,失蹤二十年,就算回來也應該變老了吧?那女的是一點沒變啊,還記得的人都說和當年一模一樣,跟老朱站在一起像父女似的。這哪裏是活人,這分明是妖精啊!”
段永鋒道:“楊哥,你們村裏管事的不能代表報案嗎?”
“你叫我老楊就行,同志。我們那村裏村外的,誰不認識誰啊,不好管這個閑事。”老楊道,“而且現在誰多說幾句,老朱就和吃了炮仗似的要幹仗,誰都不敢惹他的。他以前還是知識分子,忽然變這麽個暴脾氣,吓人得很。”
“這樣吧,老楊你把來龍去脈好好說說。”段永鋒拉着程祿在桌邊坐下,“聽了之後,我們回去和單位商量,看能不能主動調查這件事。不管什麽結果,至少給大家一個答案。”
老楊猶豫了一下:“你們真能管啊?”
“老弟,看你的記性,忘了我剛剛給你說的不是?”李老板也有點酒精上頭,但好歹思路還比較清楚,只是有點亢奮,“這位,特別組的組長,這位,特別顧問。他們本事特別大,我女兒也是他們救回來的!”
老楊聽得一臉懵:“什麽‘特別’來‘特別’去的?”
“特別行動八組組長,段永鋒。”段永鋒直接掏出了證件給人看,“這位是我組裏的顧問、專家——程祿。我倆剛從另一個現場出來,不然可能還接不到李哥的電話。”
老楊摸了摸他證上的大鋼印,信了:“成,那我就和你們講講。”
段永鋒一笑:“好哇!”
程祿掃他一眼,總覺得他的眼睛裏閃動着“夏夜聽清涼故事”的光彩。
***
加了一大堆烤串,一大瓶可樂——段永鋒還得開車不能喝酒——故事會……不是,案件描述這就開場了。
老楊說,三十多年前,老朱和他的妻子一起來村裏駐紮當鄉村教師。雖然當時的生活條件不是很好,但他們也堅持下來了。夫婦倆脾氣都好,伉俪情深。偶爾吵吵嘴,也是老朱先服軟,兩人都沒有隔夜仇。
不過這兩人教書十年,一直沒個孩子。一開始村裏人以為他們的孩子在城裏,但後來才知道,是根本沒有,但這并不影響兩人的感情。村裏有些人會背後嚼舌根,當面倒不會多說什麽,畢竟人家來當老師已經是天大的功德了。
然而這樣的幸福日子過了十年,老朱的妻子忽然去世了。
她是得了急症沒的,當時暴雨導致山路被阻,村裏醫療力量微弱,人兩天就沒了。夏天遺體放不得太久,在村裏人的幫助下,很快就按照當地的風俗下葬了。
那會兒雖然一時間沒想起辦死亡證明之類的,可村裏是有人看着老朱妻子下葬的,也有人見過老朱上山祭奠亡人。所以老朱妻子死了的這件事,村裏的老人是非常清楚的。
之後老朱就繼續在村裏教書,人變得消沉很多,但總歸還一個人過着。別人給他介紹村裏的其他姑娘,他也不要。他家裏保留着一些妻子的遺物,有些守舊的人說他“腦殼有問題”,有些則羨慕這種夫妻感情。總之,日子一天天下來,大家都習慣了他的情況,對他在情感方面的印象根深蒂固。
——喪偶,對妻子情深幾十年如一日。
然而大家這麽認定了二十年後,上個月,老朱的妻子忽然回來了。
說“回來了”,是因為她就這麽自然而然地出現了。她從老朱的屋子裏走出來,态度熟稔地和村裏人打招呼,就像是二十年前那樣。
而村裏人……顯然是吓傻了。
一開始大家還以為那是老朱終于看開了,娶了新媳婦兒。雖然比老朱年輕了點,但人家樂意,那有啥大不了的。然而很快,村裏老人發現這個“新媳婦”有點眼熟。
有人問她:“姐,你叫啥?”
“劉巧巧呀。”老朱媳婦兒回道,“我以前還教過你,你怎麽把老師都忘了?你現在怎麽不喊我‘老師’了?我聽着有點怪怪的。”
村裏人:……我這不是要喊“老師”,是要喊“救命”才對吧!
無論如何,這個自稱和當年老朱媳婦兒同名的女人,就在老朱家住下了。她和老朱在一起時的表現,就跟二三十年前村裏人看到的一樣。不過老朱顯然更寶貝她了,家裏的活基本不讓她幹,村裏的流言蜚語也不怎麽讓她聽。老朱去上課,她也去幫忙,除此之外不太讓她自己出門溜達。
村裏人從有限的交流中,發現這個“劉巧巧”真的和當年的那個一模一樣。和她聊一些當年的事,她都對答如流,以前的學生也能數出名字來。要是有哪個當年的小朋友,現在變成了大壯漢蹦跶出來,她也能笑眯眯地說“你都長這麽大啦,還喜歡吃糖嗎”。好似那過去的二十年對她來說,只是有事離開了一會兒。
大家覺得這事兒實在太詭谲,所以即便劉巧巧看起來依舊很溫和,也沒人敢招惹她。
故事聽到這裏,似乎已經接近尾聲。段永鋒聽得津津有味,一副意猶未盡的模樣,程祿卻已經想了很多。
趁着老楊歇口氣,灌兩口啤酒的時候,程祿開口問道:“你們給劉巧巧做過身體檢查嗎?”
“沒,老朱不讓做。”老楊放下杯子,“但有人碰過她的,說是熱乎的,脈搏也正常。哦,還看了影子,也正常。吃飯睡覺,看不出啥異樣。”
老楊頓了頓,嘆氣道:“說實話,要不是她的臉還是二十年前的樣子,指不定我們就真以為她只是失蹤了二十年又回來了。”
“她有這二十年間的記憶嗎?”
“有人問過,她還沒說話,就被老朱扯走了。”
“老朱看起來正常嗎?”
“正常啊,就是每天高興得不得了。”老楊道,“就是兩件事,一是有人懷疑劉巧巧不是人之類的,他就馬上不高興。還有村委老卡着他,不讓劉巧巧上戶口這事,一說起來他也臉拉得老長。”
“為什麽不讓上戶口?”
“你這話說的,這……怎麽上啊?”老楊道,“當年劉巧巧死的時候村裏還沒普及戶口本呢,現在雖然普及了,但那個劉巧巧……大家都看得心裏毛毛的,不敢輕易給她蓋章确認。派出所那邊的人還剛好是他們當年的學生,吓都吓死了,誰敢開證明說那就是劉巧巧?”
段永鋒忽然從“聽衆”狀态切換到工作狀态:“那這是我們工作的突破口了。”
老楊:“啥?”
段永鋒:“沒啥,你繼續。”
“繼續……也沒啥好繼續的了,老朱的事大概就是這樣。”老楊頓了頓,又道,“其實本來這事,要是過一陣子,大家習慣了,估計也就過去了。就是前兩天,村裏又發生了一件大事,搞得人心惶惶的。而且事情的奇怪程度不比‘劉巧巧複活’小,所以有些人就覺得,是不是和劉巧巧有關……”
段永鋒搭茬:“又有什麽怪事?”
老楊望了望四周,壓低聲音道:“村裏有一戶,兩個老的,兩個兒子,一夜暴斃!”
“……!”這個聽起來就帶着濃重的刑事味道了,段永鋒跟着壓低聲音問,“怎麽回事?尋仇?”
“不知道,連怎麽死的都說不清!”老鴨低聲道,“有的倒在外頭,有的在屋裏頭,反正發現的時候都沒氣兒了。沒看見什麽外傷,衣服也整整齊齊的。看着像是睡着了,一摸,個個都涼了!”
程祿挑眉:“中毒?”
“不像,沒見有嘔吐、掙紮的痕跡。”老楊回道,“不過也難說,都送屍檢了,等結果吧。”
段永鋒問:“這是……絕戶了?”
“算是……吧?”老楊道,“他家還有個啞巴媳婦兒,發現的時候渾身是傷,送到鎮上醫院治了。”
段永鋒挑了個比較中性的詞:“她被襲擊了?”
“哪兒啊,就是那家男人打的。他們家……唉,死都死了,我們也不好說這些。反正他們那媳婦,逃跑和被抓回來打都是家常便飯。”老楊嘆口氣,“他們家兩個兒子,沒人敢管閑事。哪成想,一家五口最後就剩啞巴媳婦活下來了。哦,沒算上孩子,他們孩子出去打工了,從沒見回來過。”
段永鋒暗想:聽起來這個啞巴媳婦嫌疑很大。
不過他沒說出口,只是扭頭看看程祿:“你怎麽說?”
“還能怎麽說?”程祿回道,“刑事不歸我們管,死人複活估計是歸的。你想辦法立個案,我們去走一趟吧,總要親眼看看才知道怎麽回事。”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