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
謝孤容眉頭一皺, 暗暗眯眼,覺得事情并不簡單。
他們師徒四人裏,必定有鬼。
然而他暗中觀察, 只見師尊神色自然從容,正同洞天裏的傀儡總管吩咐, 四人離家後, 今日洞天裏如何布置。
離池沉默冷淡,至于神情……他那面具遮得嚴嚴實實,也看不出有什麽表情。
話說回來, 離池和沉魚靠得實在太近了,這小子絲毫不知道男女避嫌,簡直礙眼。
青年眸光稍帶冷意,心裏嚴重懷疑, 離池就是那個鬼。
事實上, 即使沒有此次懷疑,謝孤容也早就看不慣這自由散漫的小師弟。一直籌謀該如何糾正對方的桀骜性子, 好正經回歸師門。只是礙于自己也在籌謀轉門,不好開口罷了。
劍修的目光最終落在少女身上。
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他緊蹙的眉頭驟然舒展,眼底的冷意随之淡去。
就如洗了眼睛一般神清氣爽,他對離池有多麽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沉魚在他眼中就有多麽可愛純粹。
少女沒有休息好,時不時偷偷捂嘴打個哈欠,眼中水光朦胧,似乎是打哈欠帶出的淚水。一番姿态十分嬌俏可愛。
昨日之後, 他尚未聯系過沉魚。
主要經歷那般事件後,心中微妙, 着實不知如何開口。
在他安頓下來之前,最好同沉魚一直保持一定距離。
青年在心底壓下想要對少女說的話,他記性很好,這些話可以記在心底,待時機到時,一一說給她聽。
啧。
面具背後,少年不悅地皺眉。
謝孤容在看沉魚,離池剛才則一直在看他。
其實離池原本也在看沉魚,而且有面具遮擋,他看的更加光明正大。
結果看着看着,發現大師兄也在偷看他未合籍的道侶。
這合适麽?
他看沉魚天經地義,謝孤容卻算什麽東西?
離池頓時皺起眉頭。
他與謝孤容初見時便知彼此合不來,但井水不犯河水,可若是謝孤容挑釁……
呵。
鬼面夜叉何時畏懼過對手。
沉魚昨晚本就沒休息好,謝孤容居然還如此不懂事的以目光騷擾她,這叫離池心中殺意漸起。
他從不覺得殺戮同門有何錯處,只是懶得做罷了。
謝孤容敏銳地察覺到來自師弟的殺意。
并且,精通人心的大師兄瞬間明白,這定與沉魚有關。
——或許這便是男人的直覺。
“若是不想去,現在開口還來得及。”他肅容道,“莫要到了祭壇再後悔,又叫師門出醜。”
離池嗤笑,語氣略顯譏诮:“葬儀脈還有半分臉面可言?”
少年嗓音清透好聽,便是毒舌嘲諷人,也顯得特別。
沉魚正在悄悄打哈欠,聽到倆師兄弟對話,頓時半點困意也無了,甚至還有點想笑。
這兩人根本沒有一個在乎葬儀脈,現在當着師尊的面大放厥詞,簡直狂悖至極。
但确實挺有相聲效果的。
沉魚忍住笑意,努力做出嚴肅表情,随後悄悄看向師尊。
銀發祭司換了黑底繡有紅色祥雲的正裝,氣質不再清冷出塵,而變得森嚴尊貴,銀發以珠玉金冠束起,看起來愈發顯得深不可測。
然而就是這位葬儀脈的頭面人物,此刻居然微笑地看着兩位弟子,根本不以為意。
沉魚:……
這個家除了她,到底還有人在乎葬儀脈的尊嚴麽?
照這樣的劇情發展,離池和謝孤容哪天以劍鋒對準彼此,月微塵指不定都能在旁邊微笑着做裁判,為雙方鼓氣。
察覺到沉魚驚異目光,月微塵偏頭道:“葬儀脈并無嚴苛規矩,人人皆有發言自由。”
???
這是言論自由的問題麽?
“今日打扮很好看。”月微塵欣賞地看着她,目光坦誠,“缃色羅裙很适合你。”
銀發青年的視線,含着由衷真誠,并且自然坦蕩,不會令人覺得半分冒犯,或者過分狎昵。
固然非常得體,但是……
正常師尊會這樣看徒弟麽?
離池始終以餘光關注沉魚這邊,因此第一時間發現月微塵在偷雞。
他果斷放棄正面戰場,回防老家:“和你的發帶也很稱。”
情急之下,少年插.入話題的方式稍顯生硬。
他選擇的搭讪內容,則更微妙。
畢竟這發帶是月微塵送她的,上面甚至還有他的監控。
這個秘密,目前似乎只有沉魚和月微塵自己知曉。
謝孤容本在奇怪,自己這刺頭小師弟,如何便選擇退縮,直到他随着離池目光看向沉魚,才瞬間明白,原來如此。
大師兄認真贊美:“你今天确實很好看。”
沉魚:……不愧是你。
離池:?
少年看謝孤容的眼神先像看個傻子,随後又重歸平淡。
傻子更好。
沒有競争力。
唯獨月微塵笑出聲:“噗。”
謝孤容:?
沉魚今早确實很好看。
她穿着淺黃色衫裙,發帶中的玉珠被她取下,替換為清晨新摘下的白色花朵,顯得她面龐嬌小,氣質清雅可人,十分養眼。
這不該誇麽?
“孤容言之有理。”月微塵笑道。
離池覺得月微塵話裏有話,可沉魚的美貌無可置疑,便沒有開口。
于是暗潮洶湧的臨行時刻,因大師兄的精彩發揮,而松快不少。
鎮邪儀式整個歸古劍派都要舉行,以小宗為單位分別認真舉辦,如栖月閣負責自家田地,暗門主場則是在鎮危峰。歸古劍派家大業大,小宗體量幾乎都與外面的小門派等同,因此祭祀具體內容,基本各玩各的。
此次暗門的鎮邪儀式,在鎮危峰頂舉行。
鎮危峰高約九千六百六十六丈,乃是歸古劍派第一高峰,高聳入雲,峰頂氣候極端惡劣,靈力狂暴,非築基期以上修士,甚至無法接近。
便是已經築基,也得在前輩庇佑指引下,方能安全抵達。
沉魚穿得一身裙子,好看歸好看,可要是沒有三位保镖,只怕此時打道回府的心思都有了。
她爬到半山腰,終于忍不住吐槽:“長老們到底如何想的,是覺得暗門人均金丹期修為麽?”
他們距離峰頂還有五千丈,周圍環境現下已然飛雪雷霆冰雹換着光顧,氣候惡劣,靈力逐漸變得紊亂稀薄。到了這個高度,山上幾乎沒有草木痕跡,只有嶙峋怪石,與其上積攢的萬年冰雪,呵氣成冰。
她知道自己菜,然而和她一樣同為築基期修士的人在暗門也不少。
她乃是築基期大圓滿,離突破一步之遙,要較真的話,可比那些人還要強許多。
她都如此,那些人的狼狽可想而知。
“長老們真想叫人參加典禮麽?”
月微塵随意道:“我人微言輕,着實不知諸君如何想的。”
這三人若想上去,自然早便能輕身飛上,只是遷就她,方才三人排成三角形,護在她周圍,防止她跌倒墜落。
一路上,着實吸引來不少目光。
葬儀脈由于晦氣名聲,盡管無甚實力,然而暗門無論是誰,或多或少都知道些他們的傳聞。其中大半都說他們陰冷怪異,只會給身邊人帶來災厄。
沒想到今日葬儀脈齊活亮相,人少沒錯,然而個頂個的龍章鳳姿,引人傾慕。
沉魚最初還有些不自在,然而三位容姿格外引人矚目的男子都從容淡定,她慢慢也就習慣了。
——萬一那些人是因為她漂亮得異乎尋常才關注她呢?
要給人家欣賞美人的權利嘛。
離池向她垂首,輕聲開口。
他知曉沉魚體質如何,連那樣都受不了多久,還有數千丈的道路,又怎能堅持下去。
“要我帶你飛上去麽?”
謝孤容想開口制止。
不止是覺得沉魚需要鍛煉,更是因為離池似乎對沉魚表現得過于關注。
只是這樣一來,倒顯得他對沉魚過分關注……這與他原先做出的決定相悖。
于是謝孤容選擇閉嘴。
月微塵瞥了這對少年男女一眼,不予置詞。
“唔,那也行。”沉魚不矯情,鍛煉不差在這一時,攀登萬丈高峰超出了她目前的能力極限,過猶不及。
可當她搭上離池手背,再次引得大師兄暗暗皺眉時……
“韋禦?”她看見了一個熟悉身影。
離池問:“嗯?”
沉魚稍加猶豫道:“沒什麽。”
她想起了慕如鏡昨晚的命令,他一定要讓離池今天親手殺人,并且目标指定韋禦。
韋禦沒注意到她,始終緊閉嘴巴,他身邊有兩個宗族子弟護着,行色匆匆,隐約透着不安。
沉魚懷疑韋禦本來不想來,是慕如鏡用了什麽手段強迫他來的。
她暫時還沒想好兩全之法,于是第一反應便是拖字訣,等實在無可奈何時候再說。
對于離池,她終究多一分憐惜。
同樣的事情,受害者若是換做月微塵,她只會建議慕如鏡加大力度。
其餘二人同樣看到韋禦。
其實不止他們,山路上一直稀稀拉拉地有弟子悶聲攀登,他們一直沒事就看葬儀脈幾人幾眼,權當休息眼睛。
韋禦路過後,有些餘力的人,便八卦起這位名門之後。
相比葬儀脈這樣的破落戶,韋禦這個行事高調的仙二代,之前可是風頭大多了。四處樹敵的同時,也大把灑出靈石,極力謀求在暗門新生代中的高地位,令不少人看他不爽。
結果在幾日前,韋禦忽然消失後,其後便傳出韋禦似有退出暗門之意的消息,原因則是激怒某位大能,不幸被割了舌頭。
暗門可沒多少正人君子,很多人都在看熱鬧,結果韋禦一直不出現,很是讓人掃興。
今日祭祀辛苦,沒想到韋禦竟是再度現身,莫非這昭示着什麽?
韋禦招惹她時,離池遠出在外,并不知曉,而月微塵素來不管這些閑事,三人中唯有謝孤容淡淡擡眸,望向韋禦身影。
他眼中并無殺意,卻也沒有絲毫憐憫慚愧之色。
他天生薄情,不多的感情盡數給了親近之人,區區同門小醜,着實不值得他多上心。
便是殺了又能如何?
離池對旁人瑣碎言語漠不關心,他低聲道:“我帶你上去。”
“好。”
言罷,少年一手攬住沉魚後輩,一手托住她膝後,輕柔将她抱在懷裏,瞬息間已出現在衆人視野中的另一端。
嗯?
沒看錯的話,那兩人是同門師兄妹吧?怎麽這般親密?
未等衆人反應,葬儀脈其餘兩人也緊跟上去。
路人瞠目結舌。
葬儀脈的人身法都這般厲害的麽?
離池将沉魚抱在懷中,才發現她露在外面的胳膊冰冰涼涼,于是他将她胳膊向裏攬了攬。
“冷不冷?”
“還好。”沉魚搓了搓手臂,加大靈力投入,包裹住自己,頓覺好轉許多。
可有一種冷,叫做離池覺得你冷。
少年平時見過奇裝異服的人多了,寒冬臘月只着布片的人都見過,可沉魚穿着的衫裙,不知怎的就叫他覺得不合适。
好看歸好看,肯定很冷。
離池道:“臉都凍紅了,還說不冷。”
沉魚講出實話:“是你抱得太緊,有點憋悶。”
離池不信。
“逞強不好,凍傷會很難受。”離池說道,“你手生得漂亮,莫要長凍瘡,不但可惜,那種苦你也受不了。”
“你很懂凍瘡?”
“嗯,以前有過。”
沉魚不由奇怪,離池如此強大,早便寒暑不侵,怎可能還會生凍瘡?
便是築基期修士,除非極端惡劣環境突破靈力防禦,否則也不會長這種東西的。
但離池沒有多說。
“戴好了。”
沉魚只覺眼前一黑,某種輕薄實物覆蓋到了她眼前,仿佛霧氣,又像是輕紗,成功為她阻隔了外界寒冷。
她稍微适應,只覺那團霧氣不斷變化,迅速調整為适合她的形狀,安頓下來。
此時便能看見外界情況了。
她知道自己臉上肯定蓋了什麽東西,只是單憑感觸,卻空無一物,仿佛什麽也沒有。
最後還是謝孤容伸手,将她臉上事物摘下。
“莫要帶壞師妹。”
出現在他手中的,赫然是副青銅面具,整體呈鳥雀尾羽狀,顯然與離池那件同款産出,設計倒是漂亮不少。
離池這是變出個面具為她擋風雪?
但是從這面具設計來看,怎麽都像是蓄謀已久啊……
離池聲音陡然冷下來。
“你做什麽?”
仿佛鎖定目标的惡獸,只要一言不合,離池便會随時向謝孤容露出獠牙。
“惡習自己改不掉,也不要影響別人。”謝孤容平靜道,“鎮邪祭祀最是莊嚴,一會兒你将你的面具也摘下。”
離池半分不買賬:“嘲諷暗門一群廢物時怎不見你如此守禮?”
謝孤容蹙眉:“那為實話實說,性質一樣麽?”
離池:……
他就不該和謝孤容講理,直接拔刀不好麽?
“離池,适可而止。”
最終,還是月微塵溫聲開口,如再端正不過的師者般,調解兩人矛盾:“孤容也是,離池初次參加門中活動,有所毛躁是應該的,你作為師兄,應該多擔待些。”
經典和稀泥,各打五十大板。
挺符合月微塵在外界飾演的人設,反正說得全是廢話。
就在沉魚覺得,月微塵今晚準備劃水劃到底時,月微塵忽然溫柔提醒:“此外,離池你前日才受過傷,還未好全,鎮危峰詭谲莫測,更要小心才是。”
他唇角浮現溫柔笑意:“還不放下師妹?”
話至尾音,空中飄落的安靜雪花,似乎都為之停滞。
月微塵笑意溫和,目光更是看都沒看沉魚一眼,然而離池卻本能地感到某種威脅感。
他在恐吓他。
以前日,兩人的那次矛盾作為羞辱,将兩人之間的力量差距,近乎挑釁地擺在面前。
月微塵對他很喜歡這麽做,刻意磋磨他的尊嚴,打碎他的傲骨,一次又一次的“教導”,嘗試将他塑造為另一種模樣。
他知曉月微塵刻意表現得如此虛僞浮誇,故意高高在上。
但他還是會被激怒。
這是流淌在他血液中,那肮髒種族的本能。
想要握住刀柄,反手拔刀出鞘,抹掉某人咽喉的沖動,即使鎮邪咒也沒能阻止,今天是下弦日,鬼族力量會逐漸增強,說不定他真的能……
“離池。”
少女在呼喚他。
清甜的嗓音令離池瞬間從方才幾欲失控的狀态中脫出。
月微塵給予他的壓迫感着實強,以至于離池方才警備過度,險些失控。
他垂眸看向懷中少女。
“我要下來。”
離池稍加遲疑。
沉魚盯着他:“忘了你說過的話了麽?”
離池沉默一秒,還是将她放下,過程沒有半分不情願或是屈辱感,簡直就像是訓練過無數次般溫馴。
這對于桀骜乖戾的惡鬼來說,完全不可思議。
月微塵唇邊笑意漸深,可未及眼底。
“也快到了,就叫我自己走吧。”沉魚說道,“要對祖師爺恭敬些,要是他老人家生氣了怎麽辦?今日的鎮邪儀式可不能出岔子。”
離池默默點頭。
沉魚做出決定,他便不會反駁。
這叫謝孤容又忍不住盯着沉魚看了。
他很确信,離池回來才不過兩天,過去與沉魚相處的時間也很短,甚至還沒他和沉魚的相處時間長,這兩人怎就變成這樣了?
發生什麽他不知道的事情了麽?
四人小隊重新陷入靜默。
不過這一次,換做謝孤容站在離沉魚最近的位置。
謝孤容有疑惑,便會直接問出來。
“你和離池做了什麽?”
“嗯?”
“他怎會如此順從你。”頓了頓,謝孤容道,“你又為何如此親近他?”
其實方才,沉魚若是拒絕離池,他也不是不能帶沉魚一程。
若是他帶沉魚,師尊絕對不會發話。
畢竟離池那小子,做事實在過分。
沉魚看了看自己身旁另外兩個男人,知道他們在聽自己二人的對話。
“大家都能聽見麽?”
謝孤容坦然:“嗯。”
“因為小師兄會聽話。”沉魚語氣輕快地說道。
她就這麽,把某種怪異而微妙的真相,搬上了臺面。
謝孤容微怔。
仿佛是對離池的羞辱,又像是某種暗示。
難道,她也要自己像離池那樣,她說什麽都百依百順。
那怎麽——
沉魚噗嗤笑出聲:“這麽嚴肅做什麽?我肯定更喜歡親近尊重我的人呀,師兄你不懂麽?”
謝孤容懂了,卻又沒完全懂。
沉魚補充了後半句話,她之前的發言便沒有那麽驚世駭俗了。
一個爐鼎出身的柔弱少女,怎敢要求強者為她俯首稱臣?
而若說是尊重,便能叫人接受多了。
謝孤容覺得,自己或許也能做到。
做到的話,沉魚也會像對離池那樣對他麽?
謝孤容陷入了沉思。
離池則根本懶得理他。
這傻子不足為懼。
沉魚說的話他方才也聽在耳裏,卻一點也不覺得羞辱。
因為他知道,他聽懂了沉魚的真正含義。
他們二人有着世間最親密的契約,也發生了最親密的關系。
他們,本就親密無間。
作者有話要說:
離池:我有小牌牌,你們沒有,這就是差距,懂?
沉魚:現在批發狗牌啦,誰要?
謝孤容(舉手):買兩個會有促銷活動麽?
離池:……
月微塵:……
準備出場的慕如鏡:……
沉魚(溫柔):會成為頭號好狗狗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