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20)
插嘴道,“這樣一來明擺了挑起事端,流光城震怒之下,更不可能讓暹戎得逞。”
“話是如此,但若是人人都這麽以為,有人暗中挑撥,也許反倒成了另一種很好的托詞。”行莜緩緩道。
“可是那現在怎麽辦,這事要是每個水落石出,恐怕客棧裏的穆修大人他們便要做了替罪羊了。”荒雀連連道。
“館主以為該當如何?”行莜問道。
“若有需要自當盡綿薄之力,只是眼下,恐怕只能靜觀其變。”館主緩緩道。
“那座城裏的人……終于要走到人們眼前來了麽?”行莜皺着眉,若有所思的模樣。
“既然被人們奉若神明,自然有他們的神通,也只有他們親臨,才能讓那些潛伏着躍躍欲試的人,徹底的露出牙齒。”館主點頭道。
“然後……會被流光城的人……狠狠砸碎麽?”荒雀眨着眼,望着二人。
三人盡皆沉默,因為所有人都曾聽聞過,五年前那一場浩劫。
作者有話要說: _(:з」∠)_前兩天出去了……所以咳咳……那麽這一章長一點算是補償_(:з」∠)_我真是沒救了
☆、時将夜
“你真的知道怎麽出去了?”堯華站在原地,動也不敢動彈,心想方才臺階頂上不過巴掌大一塊地兒,現在都變成一片漆黑,萬一動兩步說不定就踩到臺階外面了。
芷際見堯華立在原地的模樣,明了他心中猶豫,皺皺眉,淡淡道,“你可以走來走去,掉不下去的。”
“我可是除了你什麽都看不到,你別開玩笑。”堯華只沖着芷際擠眉弄眼卻還是筆挺得站在原地。
“是麽,那我真是太榮幸了。”芷際淡淡應了一句,接着托起掌心,堯華想着掌心應該有一點光球的,然而眼下也是一片漆黑,随着手腕一擰,五指漸漸收攏,芷際也放下了手臂。
随着芷際五指收攏,堯華想象中一定是芷際掌心光芒頓時消失,也在這同時,堯華感覺到一種顫抖,沒有方向,沒有來源,就像是周圍整個世界在顫抖、震動,仿佛蜂翼揮打一樣迅捷,然而不過一瞬,這種感覺便仿佛抽離了身體甚至整個空間,遠遠遁去。
……
……
“門!門打開了!?”忽然感到石臺一陣顫抖,仿佛大地在驚恐的顫栗一般,雖然轉瞬即逝,但是老者手中的鐵錐卻是哐當一聲,落到了地上,老者顧不得拾起鐵錐記下方才的計算結果,竟是雙手胡亂的支在地面,整個人向着方才那淡淡光芒閃過的地方,整個身體前傾,看上去像是膜拜的朝聖者一樣,又或者像一條伏在主人面前等着主人手裏骨頭的狗,因為眼神裏某種近乎瘋狂的向往。
蜂翅撲打的迅疾節奏如同閃電一般走過全身随即消失不見,片刻之後,這沉悶黑暗的巨大石陣之中,忽然傳來一種延綿不絕的低沉轟鳴聲,轟鳴聲自然不小,然而卻顯得低沉,因為聽起來,來自于更深的地下。
“果然……果然啊……”
……
……
“走吧。”芷際回過頭,淡淡的說道。
“走?”堯華一愣,“往哪兒走。”
“随便往哪兒走。”芷際淡淡道,說着依然當先跨出一步,然後又回過頭,“不會掉下去的。”
“切……你別激我,我可沒有真怕……”堯華說着,也學着芷際一般,往前走去。
約莫與所站的地方高度一致,仿佛聽到了一聲本不存在的“啪”,堯華感到自己的腳又穩穩落地。
嚴格意義上來所,堯華并不曾看到所謂的“地”,但是腳下卻能觸到,并且穩穩的走在上面。
“這到底是什麽東西……”堯華邊走,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
“恐怕我也無法給你解釋。”芷際淡淡道。
“別逗我了,芷際大人是如此的機智,深入淺出解釋個什麽東西應該還是不難的。”堯華說道,顯然又拿出了往日在芷際面前的痞氣。
“如果硬要一個解釋,你大概可以理解成那一天在枯葉泉遺址上發生的事情。”芷際淡淡道。
“啊?”堯華張了張嘴,頓時明白了芷際說的是什麽意思。大概唯一的區別是,那次周遭都是白色,而這一次如同黑夜。
這般随着芷際茫茫然走出數十步,如履平地一般,堯華漸漸放開了心,只是漆黑的感覺還是讓他覺得壓抑,倒是芷際卻仿佛饒有興致的四下打量着,不時往旁邊轉過方向,仿佛地上有道路一般。
堯華望着芷際愈發出神,前面的人似乎也感受到後面有些灼熱的目光,少年祭司搖搖頭,也不停下來,依舊是勻速往前走着。
“不要問我,我也不知道,不過我确實能看到你看不到的東西。”芷際說着,突然頓了一頓,仿佛經過了一番思考,才緩緩說道,“那次也是一樣。”
“诶?”堯華略略一愣,“那你看到了什麽?”
“別問我,也別想讓我給你複述。”芷際淡淡道。
“為什麽?”堯華嘁的一聲扭過頭去,“居然藏私。”
“看得到的路,未必好走。”芷際嘆了口氣,緩緩道,“差不多了。”
“什麽差不多了?”堯華腳下一滞,問道。
“差不多該出去了。”芷際仰起頭,四處打量一番,背着手,忽然停了下來。
堯華打量一圈,依然除了芷際以外盡皆黑壓壓的一片。芷際卻是轉過身來,兩步便在堯華身邊并肩而立。
“你還是什麽都看不見?”芷際淡淡問了一句。
“當然……”
“真的?”
“真的!”
“哦、去吧。”
“啊……”
事實上,當芷際問道“真的”時候,堯華心頭一驚隐隐生出一種不祥之感了,但是他怎麽也沒想到一向從不動手翩翩若君子的芷際,果然依然沒動手,而是忽然擡腿直接給了他一腳。
問題是,即便如此也沒見他臉上有像自己使壞時候的得意神情,芷際長身玉立,神情平靜,就像只是在做一件理所當然正義凜然的事情,這種表情無疑要比堯華的境界更高,确實讓他懊惱。
但是這種懊惱只持續了一瞬間,因為下一刻,堯華就感覺到了什麽不一樣的地方。
往前跌落的身體,沒有碰到那層看不見的無形地面而是筆直的落了下去,方才凝聚心頭想要對着芷際破口喊出的千言萬語此刻也彙成了一句話,确切的說,是一個字。
“啊……”
加速跌落的恐懼感瞬間籠罩了全身,何況是在這種沒有光明的地方。短短幾天之後,又一次經歷這種墜落,堯華卻恍恍惚惚想起很多事情。
“別多想……”後頸地方,衣領驀地勒緊,堯華艱難的轉過頭,見芷際不過比自己晚了片刻,也是跟着一躍,此刻一只白淨纖瘦的手正抓住了自己衣領,而那張英俊的臉上,茫茫然像是望着很遙遠的地方,神情平靜。
也許這樣墜落了很久,也許只是一剎,只知道速度越來越快,然後堯華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覺。
……
……
偶爾一陣微風,地上淺淺的一層沙子便如浪花一般卷騰起來,向着遠方湧去,于是地上大塊大塊的石板又現出清晰的棱角和凹痕,片刻之後,又輕輕掩住。
街道上的影子越來越長,無論是飛檐還是畫壁,都染上了一層淡淡的昏黃,遠處的民坊間,開始飄起淡淡青煙,靜靜坐在一旁的二人,鼻尖也嗅到了淡淡的飯菜香味。
自打從停風小築裏出來,行莜和荒雀便在一處寂靜的角落裏坐着,偶爾有一兩句交談,卻也不了了之,行莜上半身輕輕向前俯着,雙手支在膝上,十指交錯拖着下巴就這麽一直靜靜坐着,荒雀在行莜眼裏什麽也看不到,好像落在天邊極遠的地方。
荒雀原本困頓時候已經在行莜靜坐的時候打了個盹,然而醒來見到行莜看似手指頭都不曾動一下,不禁有些佩服也有些絕望,卻在這時候聽到了不争氣咕咕聲。
“天色剛好。”行莜終于開口了。
荒雀心中暗道,這時候不是應該說“天色不早了”才對麽。
“去吃點東西吧。”行莜說着,站起身來。
“雙手贊成!”荒雀笑道,笑靥綻放如花,兩步就跟了上去。
雖然說是吃點東西,行莜卻什麽都沒有吃,只是看着荒雀在小攤上笑吟吟的挑了一堆的零散小吃,一路穿過東街民巷過去,荒雀可以說肚子裏塞滿了,嘴裏塞滿了,手裏也塞滿了。
所以心意也滿了。
行莜搖搖頭,也不阻攔,只是任由荒雀上去風卷殘雲一般抱走,然後默默的掏出銅板替她把帳結了。
帶着荒雀行莜一路叫不曾停留的便繞到了客棧後街,果然門外依然重兵把守。
“行莜大人你難道是要闖進去?”
行莜靜靜藏身轉角的陰影中,眼看着日頭西墜,天上一抹微雲,凄豔如鮮血欲滴。而遠處順着青石板街道望過去,身着鐵甲的衛兵靜靜立在門口,餘晖在那光亮的盔甲上流淌成一片氤氲的朦胧,看不清那些手執銀槍的侍衛們如何表情,只是時不時晃一晃胳臂,揉一揉肩膀,卻已經足以讓人想見他們的困頓和疲憊。
便是作業有人趁夜殺人,然而眼下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自然不必擔心,至于眼下,這客棧裏更是連只蒼蠅都飛不出去,何況眼看到了吃晚飯的時候,遠遠望見遠處的炊煙,或者嗅到哪家飯菜飄來的味道,都讓人心神動蕩,所以只在等着下一撥人過來交接,正是心神最為松懈的時機。
“久未經戰事,想不到這些軍隊比我想象中還要憊懶。”行莜淡淡道。
“行莜大人您這是真要闖進去啊?”荒雀聽出行莜言下之意,只瞪大了眼睛緊緊拽住行莜袖口。
行莜卻只擡手扯了扯風貌的邊緣,拉得更低了些。
就在行莜打算行動的時候,忽然聽得背後不知哪家的牆邊一道側門咿呀打開,随即一只手伸出來落在了行莜肩膀上。
突如其來的變故吓了荒雀一跳,行莜回頭一看,微微皺起眉,幾乎與荒雀同時低聲道,
“玄衣大人!”
房間裏光線暗淡,在門口看着門裏默然直立的黑衣男子,二人心中不覺生出一份親切來,眼下更是隐隐喜悅。
正在三人立在門口之時,遠處街上忽然傳來一陣密密麻麻的噠噠聲,聽着竟然是大批騎兵疾奔而來,雖沒有看見塵土遮天,然而綿密的馬蹄聲卻似乎讓大地都在顫抖。
那馬蹄聲越來越近,荒雀呆呆愣住,只望着行莜,卻見他皺眉不語,倒是黑衣男子冷冷道了一聲,“進來。”
作者有話要說: 最近好煩躁好煩躁_(:з」∠)_斷了好幾天抱歉,最近心裏有點亂……我甚至想要擱置這一卷去寫正傳了想想還是快點進度吧……诶。
☆、井中月
荒雀猶未曾反應過來,便被行莜一把抓着拽進了黑衣男子藏身的側門當中。雖然天邊依然只剩下一絲淡淡餘晖,然而房間裏依然沒有點上油燈,玄衣阖上門,也不說話,自往另一邊繞過去,行莜荒雀對視一眼也便尾随而去。
轉過一道樓梯,玄衣卻并沒有上樓,而是繞道樓梯下另一邊的窗戶邊,然後默默忘了荒雀行莜一眼,行莜達意,過去緩緩将窗口推開一絲縫隙,望着外面,荒雀見狀,自然也跟着湊了過來。
方才幾步路繞過,此處望去竟然正是客棧正門前的的巷道口,行莜望去,心中卻不免暗暗吃驚。
而聽到的馬蹄聲正是沖着客棧而來,粗略點數,怕是不下百騎,沿路過去,幾乎站滿了整條街,這一列騎兵卻與駐守的那些衛兵不同,锃亮的盔甲上帶着日夜兼程的塵土,馬兒猶在踏着前蹄,低聲嘶鳴,顯出一份肅殺之意來。便是路上行人,也不敢像對着那些守兵看熱鬧一樣的停留,而是趕緊低頭走路避開,甚至都不敢多看一眼。
那些騎兵當先一人,盔甲外面多罩了一間披風,勒馬收足時駿馬人立而起,沖天嘶鳴,披風更是迎風展開,獵獵作響,好一番氣勢。
将領翻身下馬,随手将銀槍往身後一擲,自有後面軍士上前接住,将領按着腰間長劍的劍柄,大步上前,走路亦是如風呼嘯之勢。
然而那門口兩位守軍趕緊上前擋在将軍面前,“林将軍,大人有令,這客棧裏皆是重要人證,可是下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了。”
“少跟我廢話,讓開。”那位林将軍卻是絲毫沒把守軍的話聽到眼裏,一雙眼裏血絲滿布,看上去煞氣騰騰,攔在面前的守軍頓時倒抽一口涼氣,咽了一口唾沫,聲音已然有些顫抖,“将軍您別……別……”
然而尚未說完,那林将軍喉嚨裏低沉的吐出一個字來,“滾。”
雖然一字,然而聽來卻是沉雷滾滾,令攔在身前的守軍耳膜鼓動,心驚膽戰,嘴上雖未應承,腳下卻是發軟,不自覺的緩緩讓開。
“這位将軍好生威風!”荒雀在旁暗暗看着,不覺拊掌喝彩,然而迎接了行莜和玄衣冷冷的目光之後,頓時沒了底氣。
“這位少将名叫林飛沙,乃是祝雷英麾下一員猛将,雖然年紀輕輕,卻戰功赫赫,比起巫苗兩家那些戍軍,自然不是一般人物,所以自然也不将他們放在眼裏,何況昨日血案突發,林飛沙率百騎連夜奔回,聽聞客棧與血案有關,想必這才趕來。”玄衣靜靜立在二人旁邊,雙手揣袖,神情淡漠的為二人解釋道。
荒雀連連點頭,又伏在窗前偷偷望去,卻忽然想起什麽,回過頭來,說道,“玄衣大人只是這般靜靜站在旁邊,都沒有在窗口看過,便知道來者何人,發生何事,果然厲害!”
行莜聽聞荒雀一番話,也不禁望了一眼旁邊的玄衣,然而轉眼又回頭望着窗外的少将,神情竟然是絲毫不以為意,平靜如常。
至于玄衣臉上,自然亦是一片冷漠。
這時候荒雀才深刻的感覺到自己是跟兩個怪人在一起,頓時笑得有些無奈,但卻又有一絲饒有興致的味道。
那少将冷冷哼了一聲,大步便邁進了客棧。打那守軍身邊過時,守将只覺得身邊像是一陣大風卷過,面上生疼。
……
……
那少将腳下生風,三兩步便進了客棧,也不顧其他,直往正樓走去,原本大門緊閉,林飛沙上前卻是起掌一推,彭的一聲,便推開了緊閉了一整天的大門。
大門洞開的剎那,震落了木頭罅隙中隐藏多年的積塵,落的四處皆是,而那少将依然保持着推開門的動作,灰塵暈開了門外明亮的光線,客棧樓裏的衆人只覺得眼前一片恍惚,立在門口之人英挺筆直,氣勢如山。
少将踏入正堂,一雙虎目掃過一圈,立在中間卻不說話。
一旁衣着玄端的大臣趕緊過去,緩緩道,“林将軍,卑職正奉巫大人着力調查,一定還祝堂主一門公道,還請将軍息怒。”
堂中一圈擺着數把太師椅,能坐着的自然沒有幾人,除了穆修,幾位有名的富商,便是景樓本地的官員,巫家與苗家各自參半,卻無太多言語。其他人各自站到衆人身後。而起身說話的,正是巫家總管事,客棧這邊正是這位管事全權負責。
那少将虎立當中,一雙眼睛帶着血絲,看上去尤其可怖,這雙眼睛掃過滿堂,無疑具有強大的威懾力。
少将并不搭理那位管事,只将右手握上了劍柄,啷吟一聲豁然出鞘,這飲血無數的長劍上閃爍着森森寒光,直教人不寒而栗。
“若叫我知道這裏有人與此事有關……”少将話說了一半便生生停住,只将那寶劍倒持,用力往下一擲,豁然一聲,長劍入地足足一尺有餘,如同插入積雪一般毫不費力。
話只說一半,剩下一半全入了劍意。
然而堂中卻又不少人,默默的腿已經軟了。
穆修坐在椅子上神色從容平靜,雙目半垂,知道聽到劍鳴之聲方才緩緩睜開,然而這滿樓的肅殺之意,卻像是對他沒有絲毫影響,倒是一旁的老六有些氣血沸騰,常年行走在這條路上的,老六自然知道眼前這位風風火火的少将絕不是守在門外的那些蝦兵蟹将可比,不禁有些感慨這回算是倒了八輩子血黴了,倒是他身邊坐在輪椅上的清秀公子神色從容,面上微微帶笑。
“無從,你還笑的出來。”老六低聲道,面上一臉沉悶。
“本以為有些麻煩,但是既然林少将來了,我們自然性命無憂。”計無從淡然道。
“我看他要比十個……不,一百個巫家管事都要麻煩……”老六答道,面上卻是全無好氣。
“多日不見,六爺連我的話都不信了。”計無從卻是淡淡一笑。
“……”老六亦是為之語塞。
……
……
“诶,也算我拜托大家,若想起什麽來速速講來,只要事情查個水落石出,還了大家清白,大夥兒該趕路的接着趕路,做生意的做着生意,我也好回府禀告。”管事緩緩道。
先前派人對所有人都單獨聞訊過後,并未發現可疑之處,眼看就過去一天了,這般回去實在無法交差,何況身邊剛還過來一只虎視眈眈的野獸,只怕沒個交代,就算自己也沒法出這道門。
要說起來,此刻穆修三人心中依然有些擔憂,便是行莜,昨晚暢飲加上一番長談結束後,還聽見行莜的胡琴聲,然而今早盡然沒了蹤跡,實在沒法交代,然而所幸一并消失的還有個小丫頭,所以只像巫府管事報告說飲酒作樂之後一對年輕男女咳咳……還能……咋地。加上穆修身份在這一路上也算有些來頭,終究免了一場麻煩。
只是穆修想起計無從當時從容平靜有理有據的說出這一番話時候,自己那種七零八落無以言表的心情,倒是老六對這翻托詞甚是滿意,甚至說來行莜年歲不小,放在尋常人家早就成家立業了,如今不過是找找女孩兒自然理所當然。
老六本來也找計無從暗自讨教,心想九爺以卦算星術之道成名,一向思維敏捷,對這次的案子當有些看法才是,然而無論老六怎般軟磨硬泡,計無從都只是微微一笑,不肯答話,追問到極致,計無從也不過是淡淡回一句,“肉食者謀之,我等坐安天命便是。”
大堂裏依然鴉雀無聲,沒人上前答話,氣氛不免有些沉悶。
就在這時,客棧後院突然有些動靜,衆人不禁皆皺起眉,細心聆聽,然而越聽卻越是疑惑不解,面面相觑。
那是一些奇怪的水聲。
而客棧後院,于水有關的,無疑是那一口井。東城賴以生存的四口泉眼之一。
……
……
嘩的一聲,堯華一甩頭,終于探出了水面,胡亂用手抹去臉上水花,堯華睜開眼睛,終于見到身邊芷際也鑽出了水面,來不及想自己為什麽會在水裏,堯華還是第一次看到眼前這般狼狽的芷際,不禁有些賞心悅目的先飽了飽眼福,下次鬥起嘴來,自然又是一筆資本。
芷際的确狼狽,這一輩子也未曾這般狼狽。
往日整整齊齊将頭發豎起,再穿一根與簪子,眼下簪子已不知去處,長發零落,臉色森白如鬼,若非堯華熟悉芷際,換了別人,恐怕見一眼還要以為哪裏出來的水鬼,怕是魂都了丢了一半去。
堯華扶住芷際,見芷際一臉嗆出幾大口水來,不覺暗暗皺眉,手抓住芷際的時候只覺得同那水一樣冰涼,而且氣息微弱,情況竟是不如之前。
“喂喂……你沒事吧。”堯華拍拍芷際後背,一縷溫和的光芒緩緩從掌中透出,轉而滲入芷際的後背。
噗的又是一口水吐了出來,芷際終于緩緩睜開了眼睛。
“這是哪兒……”芷際用微弱的聲音淡淡問道。
堯華這才認真的打量一番周圍,發現這水面不過幾尺方圓,四周皆是齊整的石頭堆砌,少年緩緩抓了抓腦袋,皺着眉道,“艾瑪這是在井裏啊!”
作者有話要說: _(:з」∠)_就這麽連連趕下去,加快進度_(:з」∠)_
☆、心間雨
堯華環顧四周,一臉的莫名其妙,然而回頭看了芷際的模樣,哪還有心思琢磨其他,便只想着趕緊出去。
“你怎麽突然這樣子。”堯華看着芷際虛弱的樣子,頓時覺得不可思議。
“剛才昏過去的時候,原本壓制的餘毒……”芷際緩緩道。
“我去別說了,我這就背你上去。”堯華只覺得腦子裏嗡嗡作響,瞬間明白了芷際言下之意,一手攬住芷際,将他雙手搭到了自己肩上,然而芷際卻是絲毫沒有力氣似的,倒是令堯華皺眉不已。
正無奈之下,堯華忽然眼睛一亮,将芷際長衣外面的系在腰間的灑花細織腰帶解了下來,從芷際腰上繞到自己腰上,将芷際綁在了自己背上。
微微晃了一下,發現除了偶爾會往後仰過去以外,基本上沒啥問題,堯華這便沿着井壁開始往上攀爬。
身上的錦衣華服,自打入水那一刻起,便吸足了水分,飄在水裏的時候尚不覺得,帶到第一步賣出去的時候,堯華心裏簡直罵了一萬遍娘,兩個人的體重加上衣服上飽滿的水分,那感覺簡直……妙不可言。
“芷際你說……此情何……何以為……報啊。”堯華只覺得四肢體力都要抽幹了,吃奶的力氣都使幹淨了,終于後腳也出了水面,多年的井壁長滿青苔,滑不留足,堯華只覺得每一秒都可能跌回水井,然而感受到背後那個人的重量,又只得咬緊牙關死命堅持住。
嘩嘩嘩的水聲聽來簡直猶若瀑布,在狹窄的井壁見回蕩着,別有一番震耳欲聾的力道。不知道過了多久,堯華只覺得壓在身上的重量緩緩減輕,終于緩過來一口大氣。
嘩嘩的水聲漸漸平息,只剩下滴答滴答的滴水聲,衣服上的水分終于去了大半,腳下之間壓力驟減,堯華咬咬牙,開始往上攀爬起來。
多年來與安心修行的芷際不同,堯華就喜歡四處浪蕩,不然也不會再坊間聲名遠播,雖然修為比不得芷際高明,身體倒是結實,這滑不留足的井壁換了別人恐怕只能等着上滿有人放繩子下去了,堯華背着芷際,卻是一點一點攀了上去。
“艾瑪……芷際我跟你說……你這回……不得請我吃頓大的……真……要命啊……”爬到後面堯華都覺得眼前昏黑,只剩下嘴上不停的零零碎碎地念叨着些毫不沾邊的事情。
“艾瑪……終于……”已經不知道爬了多久,堯華這回探手往上一抓的時候,忽然發現手臂已經伸到了地面。
少年深吸一口氣,僅剩的一點氣力盡數灌入四肢百骸,棱角分明的臉上揚起一抹得意的笑容,無聲夜色裏,仿佛聽見少年骨骼裏咔咔作響,如弓滿弦,蓄勢待發。
“啊……”少年驀地一聲長嘯,丹田之氣呼嘯而出,仿佛沉睡萬年的荒神覺醒一般,震耳欲聾。伴随着一聲長嘯,一道黑影自井口飛躍而出,若非夜色沉沉,倒真有了鯉魚躍龍門的氣勢。
然而猶在空中,身後的芷際竟是低聲道了一句,“不好。”
“不好?”“那還能有什麽不好?”然而堯華腦海裏只有這樣模模糊糊的念頭,方才一躍早已用盡了力氣,虛脫之下腦子空白一片,那還明白芷際在說些什麽。
就在那一聲長嘯之時,井口五丈開外竟是齊齊想起一陣機括轉動之聲,生生包圍了忽然騰空而起的二人。
那機括之聲過後,便是無數道利箭破空的呼嘯聲。
嗖嗖嗖嗖……
俨然萬箭齊發,鋪天蓋地。
變故陡生,然而堯華已然脫力,此刻尚在空中,怕是落地之時誰也認不出這是堯華了,只會覺得更像一只刺猬。
尖銳的破空之聲,仿佛厲鬼的嘶嚎一般密織耳畔,箭矢未至,聲勢奪魂。
當那勁弩射出的時候,林少将虎軀傲然直立,巍峨如山,血色未消的眼中,透出一個職業獵手的絕決和兇狠。而他嘴角那一絲傲然,意味着十足的把握和勢在必得的信心。
然而俗話說的說時遲那時快,無疑是對瞬息之間變故突生的最佳表述。
因為下一刻,所有人都睜大了眼睛,而少将也不禁皺起了眉。
空中的身影倏忽間一分為二,芷際驀地睜開雙眼,冷若寒冰。掙脫了束縛的腰帶,少年祭司淩空轉過一圈,堪堪穩住身形,随着雙袖一揮,周身頓時密罩在一片瑩瑩白光之中,那白光初時猶若一片完整的布帛,下一刻便裂成金縷玉衣一般的玉片,一下秒,又化成了無數顆瑩瑩的珍珠!
那白光密密麻麻鋪天蓋地,比之周圍數十位兵士齊發的弩箭,竟是不讓分毫。仿佛數百萬顆珍珠亂雨半灑出,客棧後院一時光芒大盛,有如白晝。
黑壓壓的箭矢密織成一張大網,往那二人身上劈頭蓋臉的落下,仿佛要把那些雨露般的白色珍珠連同那聖潔耀眼的白色光芒一并刺成粉末。
然而那黑雲壓頂的黯然終究不過一瞬,白色光芒再度明亮的時候,黑雲無蹤。
化為齑粉的,是那無數支箭矢。
突破了箭網之後的珍珠們,也似乎耗盡了氣力,身上的光芒隐隐消失,寂靜的夜色裏就像是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依然是死亡一樣的緘默。
過了一會兒,人們不禁有些疑惑的擡起頭,天空中仿佛有什麽東西緩緩落下。
“诶?下雨了?”有些疑惑的擦去迎頭落下的水滴,人們聽見周圍啪嗒啪嗒的雨聲。
“诶?雨就停了?”緊緊維持了一小會兒的雨滴,就像人們的錯覺一樣消失了。
林少将皺着眉,緩緩拭去臉上的水滴,望着井口剛剛出來的兩個人。
堯華靜靜摔在地上,悶哼一聲便沒了動靜,倒是方才突然躍出的芷際,此刻如同一顆小松一般,靜靜的立在堯華身旁。方才滿身的井水不知何時已然不剩一滴,沒了腰帶束縛的長衣被風一扯,俨然一件沒有系住的對襟大氅,在風裏散開,飛舞,發出烈烈的響聲。
就像是一面戰旗,少将心中想到,這是一種久經沙場的直覺,所以他感受到一種肅殺無匹的氣勢。
所以他只是擡手命令不要上前,不要輕舉妄動。
靜觀其變,才是穩妥的選擇,也是那少年身上的殺意給他的直覺。
然而不過片刻,似乎感受到周圍沒有亂箭抹殺的意思了,芷際身形一晃,便倒在了地上。
周圍的衆人看得目瞪口呆,然而身上濕噠噠的不知是方才莫名飛來的水滴,還是自己身上的汗液。
……
……
自打林飛沙進了客棧院中,就出了行莜視野,那百來人的騎兵隊此刻将客棧圍得嚴嚴實實,這回才真是蒼蠅也飛不進去了。
然而方才聽到不知什麽人的大喊大叫,随即又是箭簇齊發的機括弓弦之聲,接着隐隐聽到木質開裂的聲音,雖然不得親眼目見,但是聽到這些繁雜的聲音,行莜也知道客棧裏必然發生了些什麽。
行莜平靜的臉上,終究還是能看到隐隐的擔憂,終于還是開口打破了這般沉默。
“玄衣大人,客棧裏……”
玄衣迎上行莜的目光,依然看不出任何表情,古井無波。
一旁的荒雀隐隐感到行莜的心情,緩緩把後放在行莜肩上,一雙眸子也是萬般憐憫,想說些什麽,卻又不知道如何開口。
這也是她第一次感覺到行莜的情緒,一向沉默寡言行事果決的行莜終究也只是一個凡人,眼界能力終究有限,所以聽到機弩齊發的聲音,也會疼。
有心,所以會疼。
行莜的沉默寡言,惜口如金,只是一種深藏起來的習慣,因為不知道曾經發生過什麽,少年在觸碰流光城外那些絲絲縷縷的糾纏時,總會有些茫茫然的神情,那裏面一定有些什麽東西,是曾經屬于他的,所以那些別人眼裏的食魂飲魄的流光蜃氣才不會傷害他。
荒雀突然明白了穆修大人的那一句“走在這條路上的,都是沒有過去的人”也許真的有什麽深遠的意味。
駝隊、穆修大人、三爺、九爺這些人對于他而言又有着怎樣的意義。
然而若是別人,也許拼一條命沖殺進去換個坦坦蕩蕩,無論結果如何,心中終究是一場快意無憾。然而行莜不是這樣的人,無論面對怎樣的情感,他都能保持在一種下意識的冷靜中。思考、判斷,然後才能行動,就像在城北小巷裏默默等候了一整個下午一樣。
然而誰又能知道這種等待之下的煎熬,用下意識的理智去抹殺自己的情感,就像無數遍的殺死自己。
然後一切都在一列突然出現的騎兵隊列前,斬為兩段。
荒雀第一次這般真切的感受到行莜那從不言表的內心,常年帶笑的臉上,少見的露出一絲茫然。少女的視線緩緩從行莜身上離開,望向了一旁靜靜站着的黑衣男子,明眸之中,露出一絲一絲的不忍,隐隐交織的渴求。
玄衣漠然的臉上看不出什麽變動,只是皺了皺眉,然後撇向一邊,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