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失落的荒村(十二)
人偶模樣怪異,夏濯卻沒生多少抵觸。
他又找到剛才抓住的那個罐子,将罐子周圍的泥土朝外撥了撥,果然看見了一個和萊萊家相仿的黑陶罐。
夏濯沒有貿然伸手進去掏,從一旁拿了根樹枝,将罐子裏的東西全都搗了出來。
姐弟倆上來看他受傷情況時,看見的就是幾塊發黴浸水五顏六色的饅頭和一小塑料瓶沒有封口長了毛的腌黃瓜。
鼻子靈敏的嬰兒肥:“……唔。”
本就不太舒服的夏濯:“……嘔。”
關渝舟擰着眉,伸手遞出指甲蓋大的白色的藥片和一瓶水:“吃了吧。”
夏濯推拒:“我還能救一下,不需要安樂死。”
關渝舟扯扯嘴角:“止痛藥。”
“不要,藥都有副作用,我怕我吃了會想睡覺。”
“下午可以睡。”
橫豎關渝舟都想要他把這藥給吃下去。夏濯見那藥片快被雨給淋濕了,便也沒再費嘴皮子工夫,接過含進嘴裏打算就着水一口咽了。但這藥片剛入口就化開了,同時背上腿上的痛感也全都一掃而空。
啧,這就是所謂的最強等級藥到病除嗎。
他從地上站起來,有些嫌棄地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衣服,随後十分敗家地用剩下的水洗了臉和手。
從罐子裏掉出來的布娃娃怎麽看怎麽不對勁,背後的字就能完全诠釋這一點。
關渝舟先前想知道戴姝他們想要的罐子裏究竟裝了什麽,現在看來裏面的東西估計也相同,一個劣質的布娃娃和一些能吃的東西。
“嗳,從那些人身上拿來的那張紙上畫着的就是這東西吧。”屏蔽掉痛覺後,夏濯又沒事人一樣要去掏關渝舟的口袋。
可關渝舟卻打斷了他:“夏濯,看腳邊。”
夏濯不明所以,擡了擡腳向下瞟了一眼,卻詫異地發現在他腳旁露出了一個黑罐的邊角。
剛才他一路滾下來,竟然将土裏埋着的東西都帶出了頭,而他腳下站着的地方埋着的罐子絕對不止一個。
意識到這點的衆人不約而同向四周看去,雨勢沒有漸小,但在刻意的注視中有些不起眼的東西便變得矚目。
山坡上埋着的那些黑罐子只剩下一個罐子口,東倒西歪地插在土壤裏,而罐子上本該束縛着的線卻清一色地斷開了,用作封口的布全數被泥土埋進了罐子中。
嬰兒肥縮縮脖子:“就是這裏了,再往裏走一些整片地裏埋的都是這種罐子。但是這些罐子上還有區別,有的裏面裝的東西腐爛了,有的應該還能吃……”
夏濯不可思議地看她一眼:“……你不會還想着去土裏把東西撿撿洗洗吃了吧。”
嬰兒肥被這句話搞得差點又嘔一聲:“沒有!這不是明擺着罐子不是同一時間埋下的嘛,時間上肯定分了先後,不然也不會有的爛成了水有的還沒開始長斑。”
人死的時間不一樣,埋罐子的時間當然也就不一樣。
關渝舟看了眼一旁不停推眼鏡的弟弟:“這裏有什麽東西嗎?”
弟弟下意識答了:“沒有。”說完話他愣了一瞬,表情變得稍有僵硬。
關渝舟倒是沒在意他的反應,只點點頭,将夏濯腳下的罐子用粗木棍挖了出來。沖掉底部一圈的泥巴後,他在左下角找到了淺淺的刻痕——一個“正”字和一個“T”。
他思索片刻,又将夏濯掏空的罐子也挖了出來,在背後找到了相同的标記。
按照正字計數法來看,這分明就是七。而他們當時在家中找到的罐子上只有一個“正”和“一”,所以萊萊家的黑罐子擺在房間裏不入地的原因是時候還未到?
夏濯眨眨眼:“啊,這麽說來,那交給那個女明星的罐子應該不會是什麽好玩意咯?”
關渝舟嗯了一聲:“關于人偶功能的說法其實很多,其中有一種是可以寄魂。不是說找不到埋葬遺體的地方嗎?如果用罐子充當棺材、用人偶來代替死掉的人、刻下的記號正好代表七日的話,也就是等同于人死後将棺材停放七日才能下葬。”
夏濯一聽,掌心立馬在腰側的衣服上擦了擦,噫道:“合着我剛剛抓了個人偶就相當于我抓了個屍體啊?”
嬰兒肥也聽明白了:“那罐子裏放的那些吃的東西……全都是陪葬品?!”
關渝舟說:“這些人生前沒有東西吃,村裏也沒有能力給他們貴重的陪葬品,就往充當棺材的罐子裏放一些吃的東西,便算是給他們上路時帶在身邊吃的祭祀物了。”
嬰兒肥摸摸胳膊:“別說了,我昨晚抱着棺材晃了晃,今早還抱着棺材走了那麽遠的路……那罐子裏寄魂的人不會被我晃醒了然後來找我吧!”
夏濯越想越覺得不對味:“要不要去提醒那個女明星一聲?要是她真把罐子給打開了,裏頭有什麽鬼魂的話,不就被她給放出來了?”
關渝舟沒怎麽細想,似乎只是順着夏濯的話應了聲:“也好。”
為了确保想法正确,幾人又沿着路挖了一些罐子,确定罐子後刻着的全是七。
等第六個罐子出了土,嬰兒肥已經頭皮全麻,不僅鼻子被酸臭的氣味嗆得難受,就連看都不想多看一眼。
她捂住鼻子求饒道:“我們回去吧,我在這裏多站一秒,我就多腦補一秒這些罐子裏伸出一只手的畫面……”
夏濯抱着膝蹲在地上,一邊看關渝舟動手一邊誇她:“說明你腦細胞活躍,是好事。”
嬰兒肥欲哭無淚地往後退了幾步:“而且是伸出一只拿着長滿了毛又青又綠黴斑餡包子硬要往我嘴裏塞的手……”
關渝舟站起來拍拍手上的泥,終于打算打道回府了。他大概知道那張皮紙上畫的圖是什麽意思了,夏濯也勉強弄清了其中的七七八八。
人既然講究入土為安,那這些村裏無論是大人還是小孩子死後都沒有屍體,想要安葬他們的人就只能想辦法替他們打造一個屍體埋進土裏。
用生前的衣服做成人偶,再在人偶的背後寫下他們的名字,等到這些人徘徊的靈魂在第七日回到家中後便能順利地鑽進罐子中,最後再将裝着寄了魂人偶的罐子埋入地裏。
先不論這裏有沒有祭奠大人的意思,從方才扒出來的那些人偶背後的字來看,祭奠的對象不乏村中的小孩子。
下了坡後,夏濯唉聲嘆氣地捏起胸前被泥水浸後變了色的衣服,嘟囔道:“也不知道為什麽導致這些人死後不留屍。”
關渝舟問他:“你聽過有關于為什麽人死後會在人間徘徊七日的傳說嗎?”
夏濯想了想:“吃一吃生前沒吃過的,見一見生前沒見過的,去一去生前沒去過的,做一做生前沒做過的……了卻個心願然後才能走的潇灑肆意?”
關渝舟聽他無比工整的排比句不禁莞爾:“‘魂死離體,徘徊七日,有怨報怨,有仇報仇。’有一種說法是,死于意外沒有怨氣的人會在死後看看家人、看看世界,而死于非意外有怨氣的人則會在七日回來報仇,将殺害自己的人折磨殺死。”
夏濯問:“按你這話說,我們昨晚看見的那個回來的小鬼,它生前其實是被人殺死的?”
嬰兒肥奇道:“你們昨晚見鬼了?我們到現在都沒碰到過。”
關渝舟稍稍點了下頭:“從家裏搬出去的罐子昨日已經被刻上了六,今日就應該是七。按照昨晚我們碰巧見到的那一幕來看,罐子的确是應該為那個小鬼準備的,如果真的想要把它送走,那必須要提醒那個女明星不要碰罐子,最遲等到今晚将罐子埋進地裏就可以少一事了。”
“那罐子是故意擺在屋子裏的吧。”夏濯頭腦一機靈:“你看,整個村裏只剩下這一戶人家門前塗了新油漆,那三個人昨晚沒有住進來,今天遇到的時候就像是遇上了什麽事。所以昨晚我們住的老太太家應該算是正确地點?正好你觸發了劇情線,也就是說明來這裏的人想要觸發劇情,就必須進入老太太的房子裏。一旦進去,就會探查屋子尋找線索,然後發現那個罐子。人嘛,誰沒點好奇心啊,說不定就把罐子給打開了呢。”
關渝舟帶了點笑意,他看着夏濯做口型道:“你真不像是第一回入夢的人。”
夏濯一挑眉,回他口型:“過獎。”
交談至此,四人已經重新走回了車站前,直對着田野間的那條路。路的盡頭和村子相交的地方仍舊立着三個人影,在他們上山期間,這幾人居然還沒有離開。
見此情景後,夏濯很是滿意:“這倒省得我們再去費時找他們了。”
然而當走到路的一半時,跟在最後的弟弟卻小聲吐出兩個字:“不對……”
最了解他的莫過于嬰兒肥。她一聽弟弟開了口,神色立馬緊張起來:“小舒,你看見什麽了?”
盡頭處,戴姝正蜷縮着坐在地上。她左手攥着一個幹淨的布偶,右手不停地撫摸布偶的身體,嘴唇不停顫動,似乎在念叨着什麽話。
而她身旁站着早上剛被關渝舟揍了一頓的兩個年輕人,手裏正分別拿着半邊面餅,地上原先裝着腌菜的盒子已經空了,像是遺棄物一般被丢到了積水中。
關渝舟帶頭停下了腳步,蹙起眉。
弟弟目光掃過地上的陶罐碎片,卻遲遲不敢放在戴姝身上。他閃躲着盯向自己的腳尖:“她的背上有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