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失落的荒村(十一)
墓地?
關渝舟果斷搖了頭:“沒見過。”
夏濯簡單思索了一下:“那老太太既然說幾十戶人死到只剩下她們兩口了,怎麽可能沒有墳墓?要我說死了那麽多人,就該有專門埋葬的地方,至少一個足球場大的墳場應當能瞧見吧。可你看這裏以往無疑全都是田野,哪來的墳地。”
關渝舟轉頭問一直在傾聽他們談話的姐弟倆:“你們是從村後來的嗎?”
嬰兒肥見他忽然問到自己身上,忙不疊地點點頭:“對,我和我弟出生點在村子後頭的林子裏,沒見到有什麽埋人的地方……不過外面看不出來的話,也有可能是他們把土填平了或者是把人埋自家院子裏了啊。”
夏濯一愣,覺得嬰兒肥的話十分有道理。
但轉念更加荒唐的猜測卻一閃而過:如果說本來就沒有屍體呢?
當時那個原住民說的話是“再也沒回來”,而昨晚上小鬼念的詞裏也有同樣的這一句話,一模一樣的臺詞聲重疊在了一起,像是在給他們一個非常關鍵的提示。
對了,還有照片!
他朝關渝舟伸出手:“昨晚上的照片帶出來了嗎?”
關渝舟将口袋裏疊得規規矩矩的三張紙片遞了過去。
看上去全家福裏的人數不少,細細分析下來本質上卻是在減少的。
兩張兩寸照前後明擺着老太太的丈夫和其中一個孩子不見了,如果說真如這其中所暗示的,每少一個孩子就必須少一個大人的話,那這簡直就是一場一對一的等價交換……
不對,後者明明只少了一個孩子。全家福裏她養大的女兒和女婿兩人消失,可到目前為止裏面的孩子只不見了一個,這是哪裏出了問題還是他的猜測從一開始就是錯誤的?
“唔……”
關渝舟看他忽然皺眉閉起了眼,停下腳步問:“怎麽了?”
夏濯甩甩頭:“腦殼疼。”
關渝舟見他腳下都在飄,連忙攔了攔:“先別想了,放松一些。”
嬰兒肥似乎也察覺到夏濯身體上有些毛病,提議道:“要不找個地方歇會兒?我和我弟正好去附近找找有沒有東西吃。”
眼下四人已經走到了村頭的車站口,豎起的木棚勉強能遮點雨,夏濯便在這裏坐下了。
關渝舟安頓好他,看向姐妹倆問道:“你們自己去?”
“放心放心,我們打不過但躲得起,只要不遇到剛才那群人一樣的入夢者就萬事大吉。”嬰兒肥握了握拳,幹勁十足:“今天的午餐就交給我們倆吧!”
望着兩人步履輕盈地離去,夏濯靠着背後的木牆感慨道:“年輕真好啊,沒吃早飯都活力四射。”
這簡直是七老八十的人才會說的話,關渝舟無奈:“你不是才二十五嗎。”
“真的嗎?你怎麽知道的啊?”
關渝舟隔了兩秒,看他一眼:“算出來的。”
“哇哦。”夏濯擺出“你好厲害”的表情,卻沒纏着關渝舟為自己算一算,那副輕佻的模樣像是壓根沒把對方的話當一回事。這一天還沒過去一半,他就已經開始手腳發軟,現在也懶得再開口逗關渝舟,幹脆招呼也不打一聲直接歪着頭閉目養神去了。
關渝舟站在風口處,半邊身子對着夏濯,半邊身子對着荒蕪的田野。
遠處來時的隧道已經成了一個拳頭大的黑洞,沒有車載他們徒步離開危險性極高,所以出村這個念頭只冒出來一瞬就被他打消掉了。
這個夢境并不難。
的确在小鬼的攻擊性和劇情的緊湊程度上來說,夢境也許是有人初次進入的原因,到目前為止都還安好。
按照昨天的情況來看,那隧道裏的小鬼是懼光的,像現在的大白天還算是比較安全的。如果想要做什麽的話,也就只能等到晚上再看看了。
他從煙雨朦胧的空曠場地上收回視線,目光又停留在坐在等候椅上的夏濯身上。他多看了兩秒,忽然探出兩指試了試對方的鼻息,做這個動作時手臂都有些不可察覺的顫抖。
氣流打在指腹上,讓他眉梢微動,胸膛上下起伏。正要縮回手時,手腕卻被另一只微涼的手握住了。
夏濯睫毛顫了顫,他沒有在意關渝舟有些驚訝的表情,只是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遲疑道:“我忽然想起來,當時坐在車上還沒有進隧道時,我看見了一根電線杆。”
關渝舟知道是什麽時候,那時夏濯還特地回過頭去看,可是自己問話時,對方卻只答了句是在看電線。
夏濯松開關渝舟的手,放到自己胃上按了按,感覺還算良好後才接着往下說:“當時我看見一個小孩子挂在電線上,搖搖晃晃的。可是回頭的時候電線上卻什麽東西都沒有,我還以為自己看錯了。”
關渝舟聽他的描述忍不住皺起了眉:“挂在電線上?”
“與其說是挂在上面,不如說是吊死了。”夏濯表情變得有些一言難盡,“我剛剛仔細想了下,那個孩子穿的好像和那戶人家裏的萊萊有些神似……”
關渝舟絲毫不會認為夏濯在說胡話。如果夏濯之前在電線上看到那個“蕩秋千”的孩子正是萊萊的話,那他們昨日見到的和今早見到的都是一個已死之人。
他想起當初在牆下接住摔下來的小女孩時,對方身體輕得像是沒有重量——他那時候就有這種隐隐猜測了。
那個老太太知道這件事嗎?
關渝舟覺得她應當是知道的,正因為她明白自己的孫女已經死了,所以才會對他們有所隐瞞,不說實話。
他看夏濯手一直搭在胃部,輕聲問:“還想吐嗎?”
“你忽然好溫柔啊,關同學。”夏濯似笑非笑地睨他一眼,嘴角彎起一點弧度。
果然比起別人觸碰自己,主動去碰別人的話情況會好一些。他撚了撚指尖,呼出一口濁氣:“現在不想了。”
現在不想也就是之前的确難受,關渝舟抿唇道:“抱歉。”
這一句道歉倒把夏濯給逗笑了,他笑嘻嘻地騰出一只手扯了扯關渝舟的衣袖:“是我主動的,你道什麽歉啊。再說了,我碰你你還不高興了?”
關渝舟沒有再說話,兩人之間再一次陷入沉默。
撩撥的話沒人接,夏濯也沒覺得尴尬。他聽着耳邊滴滴嗒嗒的雨聲,打了個哈欠又閉上了眼。
誰知這回一閉眼還真靠着身後的木板睡着了,不知是不是天亮着周圍還有雜音的原因,他沒有夢到什麽奇奇怪怪的東西,等關渝舟再喊醒他時間已經過去近一個小時。
他閉眼前關渝舟站在哪裏,睜眼後關渝舟依舊在哪裏,像是在這段時間裏壓根沒有坐下去歇息過。
不過夏濯沒有特地去問,他看見不遠處姐弟倆兩手空空地跑了回來。
這個夢境特殊,本來就說明了村裏饑荒,能吃的基本全都讓村裏人吃了個一幹二淨,所以若是真讓他們找到了什麽才會令人疑惑。不過比起離開前,他們此時動作略急,神色也稍見慌張。
夏濯還以為是路上遇到了髒東西,有些納悶地向他們不見一物的後方看了一眼。
還不等開口詢問,嬰兒肥就扶着膝蓋,粗喘着擡手指了指西北的山頭:“我們……我們好像找到墳地了!”
據他們描述,墳地建在山坡上,因為周圍樹木遮掩太多,又因下雨天泥土下滑不斷,所以在山腳下根本看不出來。
去的路上嬰兒肥臉色有些難看,說起話來斷斷續續:“說是墳地,也只是我和我弟的一個猜測……但是……”
關渝舟問:“但是什麽?”
嬰兒肥臉皺成一團:“但是覺得比普通的墳地還要吓人……哎呀我也有點說不上來,就比平時見到的墓地要奇怪一些……不,不是一些,是很多些……”
關渝舟打斷道:“帶我去看看。”
由于地勢的原因,山上的霧比田野間的更濃,黏着在樹幹和枝葉上将整片林子都裝點得發白。
姐弟倆記不清前一次走的具體哪條路,只記得了大致的方向。
關渝舟走在夏濯前面開路,每一步都能将腳底的泥土向下踩去一二厘米。
空氣中飄散着腐朽的氣味,一部分樹已經發黑,過多的積水将根部泡到發軟,終日不見陽光導致它們無法再繼續生長。
兩手能握住的小樹上樹皮已經被撕了幹淨,坑坑窪窪的螞蟻洞暴露在視野中,其中也就只剩下一灘混在一起令人作嘔的蚊蟲屍體。
這條泥濘向上的路沒有經過開采,但也有人來過的痕跡。人手能夠到的地方不留片葉,就連地上的雜草也不剩一根,明明是适合菌菇生長的環境,可腳下只有髒兮兮的泥水和無法果腹的碎石塊。
夏濯喘着粗氣:“你倆怎麽會想來這種地方找東西吃啊,毛都被拔到不剩了。”
嬰兒肥說:“因為之前我聞到了食物的味道……就在這個山坡上。”
“哦……”夏濯應了一聲,眼前又開始發黑了。他停下來扶着樹喘了口氣,卻不料剛放松一點,那棵樹竟然被他推得朝一旁歪了歪。
他收回手,一邊抹臉一邊問:“還有多久才到啊?”
關渝舟氣都不帶喘一下地回頭看他:“我背你?”
夏濯連忙搖頭:“別別別,要是吐你肩上就不好了。”
嬰兒肥開始左右嗅空氣:“馬上,應該就在這附——”
她話還沒說完,身後忽然傳來瑣碎的聲響和一聲悶哼。姐弟倆一同回首,卻見夏濯身體正朝後仰去,而關渝舟伸出的手離他還有半米遠。
嬰兒肥驚呼一聲:“快護頭啊!”
這坡上到處都是樹根和埋在土裏的石頭,誰知道要是滾下去了會磕到哪裏。
夏濯也不知道怎麽搖頭搖兩下就飄了,等眼前的黑雲散去後,他身體已經不受控地向後翻去。他一時間也不知道該抱腦袋還是該努力握上關渝舟伸來的手,不過在他考慮的短短一瞬內,人已經一屁股坐在了泥裏,并且還咕嚕朝下滾了兩圈。
更讓姐弟倆驚了的是關渝舟的舉動。
在看見夏濯摔下去的同時,關渝舟已經撲了過去,腳下的泥水迸濺,激起的水花幾乎有半人高。
就在關渝舟即将抓住夏濯的衣服時,夏濯卻伸手往地上一扒,穩穩停住了。
前者呼吸一窒,快速脫下外套給他擦了擦臉:“站得起來嗎?”
夏濯表情卻有些古怪,倒不像是摔壞了,而像是帶了些詫異。他從泥裏爬起來,手心裏攥着一個渾身髒兮兮的人偶娃娃。
滾下坡時他胡亂想要抓住什麽,樹根也好,石頭也罷,可誰知卻抓了個鑲嵌在土裏的硬物邊。這一帶不僅将罐子從泥裏拽了出來,順帶還将堵在罐子口的東西也給倒了出來。
手中的娃娃是用布拼接起來的,只能從輪廓上看出它是個人形。
夏濯蹭了蹭它臉上的泥,發現上面的五官都是用紅漆塗上的,并且娃娃背後也同樣用紅漆寫了一行小字——二子伍棗,願永安息,身沉此地,魂歸天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