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失落的荒村(三)
“求你……”
本來密不透風的相接處透入一絲涼意,拉回了關渝舟因錯愕而不知所措的神志。
他有很多想說的話,他想和夏濯說自己不會害他,想和夏濯說他一定是安全的。但是當懷裏的人真的開始央求、開始抗拒到渾身戰栗時,他卻什麽話都說不出口了。
他皺着眉,像是有些不耐煩,像是對青年此時的不識時務而感到不滿。但哪怕對方抓上了自己的脖子,關渝舟的手臂也沒有放松力道,硬拖硬拽帶着夏濯繞到了車前端。
在一片斷續的乞求聲中,那小鬼從座椅上滾落,将原先地上的積水濺起了一道水花。它左右晃着腦袋,在所行之處留下一串醒目的紅印,慢慢再次試探着向兩人靠近。
如果是平時,他也許會利用它刷點沒什麽必要的積分,或者打發時間。但眼下這種情況,他就沒那麽有耐心了。
于是關渝舟冷眼瞧它,命令道:“再說一次,立馬離開這輛車。”
[那你能帶我去找我的家人嗎?]
小鬼正仰着臉,收斂了方才兇相,如有求于人的稚子,欲要在面前兩個生人身上找尋到什麽答案。
關渝舟卻猛地擡腳踹了過去,腳下踏上柔軟物體的同時,冰涼滑膩的觸感也纏上了他的腳踝。他反應迅速,将腿狠狠踢向身旁布滿鏽痕的鐵柱。
水花在空中飛濺,夾着些許腥味迸射到破損的座椅上,發出一點雜亂的聲響。在看見小鬼松手的那一瞬,他又補上一腳,直接把它踹出了窗戶。
“不能。”
他的聲音并不大,卻仿佛在壓着什麽怒意。車轱辘壓上凸物,颠簸起來使頭頂殘缺的吊環左右撞得噼裏啪啦響,似乎整輛車都在為他而感到震顫。
黑暗褪去,周圍的環境在剎那間變亮。回蕩在耳畔的嘈雜聲弱了一大半,只剩下軀幹的公交車駛出隧道,頭也不回地路過了殘破的“獨回村”地牌。而關渝舟的腳踝上多了一個緋紅的手印,像是為了紀念而镌刻的“到此一游”标語。
逐漸冷靜的夏濯失了聲,光表亮起光暈,浮現夢境中最後一次提示的字樣。
【初始指引1-4.請讓天氣放晴。
指引結束,請參與者自行摸索規則。
祝您成功存活。】
Tips:
1.晝夜交替
2.物資缺乏
3.注意時間
(提示将于10s後消失)
關渝舟稍稍放松了手上的力道,還不等開口再安撫夏濯一句,對方直接推開他,白着臉握上最近的扶手,彎下腰又吐了個幹淨。
這一吐像是要将他的內髒都一起吐出,眼眶酸澀的同時差點腳下一軟摔進那一小灘混着酸水的積水中。
關渝舟眉頭狠狠一擰,又倏地松開了。他靜靜地站在一邊看着青年,沒有伸手拍對方的後背,也沒有說出任何多餘的話,像是一個冷眼旁觀的看客,将所有的陰郁神色都收斂得十分妥帖。
不多時,車緩緩停在了路邊的田野邊。枯黃的田地毫無生氣,泥濘的積水中漂浮着一團團被淹死的植物。
夏濯軟着腿支起身,他嘴唇泛着不正常的紅,輕描淡寫地将方才那種應激反應一筆帶過:“不好意思,我有點暈車,尤其是這種晃的。”
“嗯。”關渝舟并不做更多過問。他繞開眼眶紅了一圈的夏濯,取回外套後走到車門邊,只留給對方一個後腦勺:“好點了就下來吧,已經到站了。”
夏濯看着他邁開腿走下車,脊背挺直的模樣絲毫不像是剛跟鬼怪打過招呼,不由得動了動嘴唇,在鐵臺階上心存疑惑地問道:“你為什麽救我?”
關渝舟站在路邊,淡淡開口解釋:“我入夢次數很少,缺少一個同伴。”
夏濯臉色很糟,嘴角倒還是噙着笑,“你有腦有眼,沒看見我拖後腿技能已經點滿了?你這個理由傻子才信好吧。”
人命關天,誰找同伴會找一個只會添麻煩的人?夏濯覺得自己聰明的很,尤其是在這種關渝舟沒有反駁的情況下,他愈發篤定了這人在說胡話,定是另有企圖的。
深山老林的空氣雖然比城市幹淨得多,但連綿的陰雨和周遭腐敗的氣味卻讓滿意度直線下滑。
他沿着小路向遠處布局零散的村落走去時,關渝舟原地躊躇片刻,還是擡腳跟在了幾米開外,維持着不遠不近的一段距離。
“你跟着我做什麽?我剛剛可沒求着你救我,身上也什麽東西都沒有,沒報酬能給你。”兩人不吭不響走了十來米後,夏濯站在一株枯黑的雜草旁回過頭,半只腳已經踩進了泥水中。他并沒有在意身上的污漬再多一些,帶着那張不知什麽時候蹭上泥水、成了小花貓的臉緊接着調笑道:“我說,你不是在找同伴,那難不成是看上我了?”
關渝舟擡着眼皮,淡淡道:“路只有這麽一條,誰規定了只許你走?”
夏濯看他有些僵硬的臉忍不住笑出了聲,擡手摸了摸自己幹癟的肚子,話題跳得飛快:“那你身上有吃的嗎?我餓了。”
剛把人怼了一句,現在還能心安理得地讨好處。關渝舟不知是不是被氣笑了:“不是說不求着我?”
夏濯不敢置信:“這怎麽叫求呢!”
“……那叫什麽?”
“我這是在給你機會。”夏濯接過他遞來的一小包紅棗味壓縮餅幹,邊撕包裝袋邊露出燦然一笑:“這樣你不就可以繼續跟着我了麽?”
關渝舟真想槽出那句“我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但他看着夏濯腮幫鼓鼓囊囊着咀嚼的模樣,心裏又驀地一軟:“我不知道你剛剛在車上怎麽回事,但你最好能忍就忍。這裏所有人都不能相信,不要把自己的弱點表露在陌生人的面前。”
夏濯吃的嘴角邊沾滿了碎渣,含糊不清地評價道:“你這人真的挺啰嗦的,有點煩。再說了,我又沒有見到除你之外的第二人,要是下一個遇到的也這麽和我講,是不是我也該聽一聽離你遠點?”
關渝舟:“……”
他不知道為什麽夏濯手裏還拿着他給的東西,嘴裏居然還能說出這種忘恩負義的話。
“果然是餓的久了,我之前還以為我是身患絕症。”吃了點東西後,夏濯鬧騰不停的胃終于漸漸消停了。
毛毛細雨不斷将他臉上的泥水暈開,沒入領口印下一片淺淺的污痕。他不知道在這裏食物到底重稀不稀缺,所以在那巴掌大的小袋子還剩下一半存貨時,夏濯擡擡手将沾了一溜口水的餅幹遞了回去,“喏,給你留了點。”
關渝舟接過,特地避開了夏濯的指尖,将被蹂躏過的東西随手塞回了外套口袋裏。
夏濯見他收的Y_U|.X-~I自然,心裏推測食物應該的确挺珍貴。在心裏記下一筆後,他又不要臉地開了口:“收了我的東西,你可就得護着我了。”
關渝舟聞言并未反駁,那副和顏悅色的模樣好像短時間內已經被夏濯的不講理所洗腦并且帶歪了觀念。
真像是一顆好拿捏的軟柿子。夏濯撥溜幾下黏在眼皮上的碎發,颠兒颠兒地繼續帶頭順着小路往前走。他身體上的不适也減輕了大半,目前算是達到了清醒後最舒适的時期。
不知是不是天氣不好的原因,眼前這個村子朦胧又荒涼,不光是沒有炊煙,大白天外頭看不到一個人,就連年紀小正處于活潑階段愛皮愛鬧的小孩子都不見蹤影。
不過夏濯轉念一想,要是這裏頭的孩子都是像剛才車上出現的那種滲人小鬼,那它們還是不出門玩比較好。
村裏房舍不多,遠遠看去更像是許久無人居住的。院牆破敗,有倒塌也有漏洞,個別院門前橫着兩三根的木頭,像是在告誡他人到此止步,刷着深淺不一的紅油漆又像是在辟什麽帶有邪氣的東西。
明明有雞舍和豬圈,但是卻不見其中任何一種家禽,用來喂食的槽中蓄滿了水,随着雨的落入不停滴嗒着向外側溢出,其中還浮着一兩只昂頭撅屁股泡到退毛發白的死老鼠。
就在夏濯以為他們被車送到了一個早就沒人駐守的荒村時,視線裏忽然出現了三個着裝打扮都挺講究的年輕人。
兩男一女神色各異,但應該是一夥的。其中剃着板寸頭的那人還不知從哪裏撿來了一塊塑料板,正高擡手臂給站在中間的女人遮雨。他們正對着兩人而來,見到人後正小聲議論的嘴立馬閉緊了,打量人的意味更是絲毫不加掩飾。
女人耳朵上挂着兩個誇張的金屬圓環,穿着露臍裝和包臀牛仔褲,高跟鞋被另一個染了栗發的年輕人拎在手中,腳正蹬在一雙不太契合的大碼運動鞋裏。
她表情雖說不上高傲,但站在稍高的坡上卻依舊高揚下巴的模樣讓夏濯看上去有些不大舒服,那副模樣像是在等着他和關渝舟主動上前詢問些信息。
要說姿色她的确是個美人,雖然妝被水暈開了,但那副沒遮擋多少的好身材确實展露出不小的資本,一對二的配置不足為奇。
關渝舟還惦記着先找個地方避避雨的事情,目光沒有在這夥人身上多停留一秒,直接向反方向而去,“去別的地方看看,這裏該是有人住的。”
夏濯哦了聲,抹把臉跟了上去,“你怎麽看得出有人的?這種地方難進又難出,要是我肯定早就搬走了。”
關渝舟道:“不要拿這裏的設定和現實相提并論。”
夢境都是光怪陸離的,沒有牛頓定律,更沒有三觀可言。
“喂——”還不等夏濯表态,身後卻傳來叫停的聲音。板寸看這兩人見到他們宛如遇上空氣,忍不住先開了口喊道:“你們也太慢了吧,我們早就把村子逛一遍了,裏面只剩一戶人家了,那個村民腦子有毛病,根本不會給你們開門!”
關渝舟稍稍回過頭,謝過他的提醒,随後便繼續向前走去。
板寸在原地嘿了一聲。
不知包臀女踮起腳貼在他耳邊說了什麽,他目光在兩人身上不斷掃來掃去,最後停在看上去身高體壯的關渝舟身上,雖然表情略顯不爽,但還是開了口:“你要不和我們一塊兒?我們積分足夠換常用物資。”
關渝舟沒有搭理他的邀請,只是隔了老遠問道:“還有事嗎?沒事我們先走了。”
夏濯聞言一樂。
他對關渝舟軟柿子的印象稍稍有所轉變,在看見包臀女稍有扭曲的那張臉後轉身笑道:“她明擺着想拉你過去呢,我還以為你是溫柔體貼憐香惜玉對美人關愛有加的那種類型。”
聽了他這一長串的修飾詞,關渝舟的唇角也不禁彎出個淺淺的弧度:“覺得我不是,所以失望了?”
夏濯兩手一攤:“我失望個什麽勁兒?人漂亮是漂亮,但這種只能用來欣賞,她不是我的菜。”
這些房子乍看上去像是被遺棄了許久,但很多小細節都能看出人生活過的痕跡。
比如殘破屋檐下還完好的小板凳,比如挂在牆上倒着扣過去沒生多少鏽的鎖,比如水井旁擺放端正的木桶,再比如風吹雨打許久褪了些顏色的窗花。
一戶緊閉的木門上貼着嶄新的白色奠聯,表明這戶在不久前剛死了人。大半圈逛下來,也就只有這家近期有人進出的痕跡。關渝舟示意他退後一些距離,擡手輕輕敲了敲面前的那扇門。
“嗳。”在等待的時間內,夏濯雙手抱胸問他:“一個夢境可以進來多少人啊?”
“說不準,要看夢境的規模有多大。少則三四人,多則十幾二十。”
夏濯若有所思:“那也就是說,除了剛才那三個之外,這裏或許還有別人咯?”
“嗯。”關渝舟點了下頭,見門內沒什麽動靜,手上稍稍用了些力氣又敲了三聲,“一般人都會小心不讓其他人近身,像剛才那種想要拉你同行的,多半是圖謀不軌,遇到了也沒必要多搭理。”
夏濯抓住了他的最後一句話,嬉皮笑臉地問:“你這是承認了你對我圖謀不軌?”
關渝舟擡眼看他,滿臉坦然:“你不是說了麽,我圖你的身子。”
夏濯這回真的被他正經的模樣給逗笑了:“哈哈哈!我可沒這麽說啊,我說的是你圖我的人,你這是不打自招。”他還不等笑完,眼前卻浮了些黑點,頭犯暈到腳下也連帶着輕飄飄。他一時只能斂了笑,有些不爽地揉了揉自己腦袋,小聲嘟囔:“這家是不是沒人在啊,怎麽這麽久了都不開門。”
關渝舟将他一舉一動納入眼底,三兩步從門邊撤了回來,擡手想要試試他額前的溫度。可那只手卻像是貼上了一道看不見的牆,在半空中停了停又默默縮了回去,不鹹不淡地問:“受涼了?”
從入夢到現在,夏濯已經習慣了這種階段性身體上的不适。他緩了片刻,直到那種眩暈感消退下去才一臉無所謂答:“可能吧。”說這話時,他本意是看關渝舟,可目光卻不受控地穿過關渝舟的耳畔冒去了他身後的某處,表情稍有異樣。
關渝舟沒有回頭,只是用口型問了句怎麽了。
夏濯瞳孔的焦距又一點點偏移回他身上:“有個小家夥正坐在牆上看着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