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失落的荒村(二)
關渝舟的沉默不答讓夏濯心中又涼了涼。
他呆坐了會兒,站起來想要上前一探究竟,關渝舟忽然擡起胳膊去拉他的衣擺,“坐好,別亂走。”
在他伸手的同時,夏濯卻下意識往一側躲了躲,速度快到虎口邊劃過前排座椅的鐵皮,在原本破了皮的地方又留下了一道小口子。
夏濯垂眸看了一眼,不甚在意地拍了拍傷口旁沾到的灰,指腹一撇将那幾滴血漬抹成了一團。
指尖觸碰到衣料的時間甚至不足用秒來計算,但看見夏濯條件反射的舉措後,關渝舟也意識到自己的舉動有些越界了。
“抱歉。”他撚了撚指尖,笑容裏不禁帶了點無奈:“我知道你有很多疑問,但很多事一時間解釋不清,現在也不是說話的好時機。你要小心周圍的環境,這輛車并不是安全的,也別做出跳車的這種傻事。”
夏濯心道他當然知道這輛車不安全,“我又不是智障,跳車幹嘛啊?”
這車分明就是無人駕駛的高危産品,指不定前面一個轉彎沒打方向盤就直接墜落山崖了。說要小心這周圍環境,他一時還真想不出比山體滑坡、墜崖身亡更糟糕的事情。
不,更糟糕的事情可不就是他失憶了麽?連自己叫什麽都給忘了,這失憶失得真有水準。
夏濯在心裏吐槽自己的同時,關渝舟正不動聲色觀察夏濯的表情。他看着夏濯病恹恹的模樣,也知道對方并沒有要刨根問底的興致。
在那對微垂的眼簾下,他看見了一雙毫不驚慌、漠不關心的眼睛。
雖然這個年輕人時常都帶着笑意,說起話來也語氣輕快,但那雙眼睛卻猶如一潭死水,怕是扔進去一塊價值連城的玉石也無法激起漣漪。
關渝舟唇動了動,似乎想要說些什麽緩和一下氣氛,但又像是在顧忌什麽,終究沒能發聲。就在兩人陷入一種難得寧靜的氛圍中時,窗外卻唰地閃過一根灰白的細長柱子。
這一路上都沒什麽動靜,關渝舟見狀不由得用掌心撐住了座椅,側着臉向左側的窗外望去。夏濯卻依舊目不斜視地盯着面前劃了自己手的那塊鐵皮瞧,還時不時用指尖撥溜一下,指甲不斷扣掉一些浮在表面上的鏽跡,小動作像是在替自己受傷的手報仇一樣。
車沿着山路不停地左搖右轉,這種不慢的速度配合着它随時可能散架的軀殼,刺激程度堪比不系安全帶坐過山車。
乘坐時間長了,渾身的血液似乎也在随着這種晃動在體內翻騰,夏濯忍不住騰出一只手揉了揉胃,不斷吞咽着嘴裏分泌有些過快的口水。
這車坐的是真的難受。
夏濯仰起腦袋,想要深呼吸一口氣壓一壓上湧的酸水,餘光卻忽然瞥見窗外掠過一個小小的身影。
要是尋常站在路邊的孩子那倒也沒什麽驚奇的,可奇就奇在那個身影挂在了空中,似是比車還要高出一截來。
他目光下意識追随着朝車後看去,路過之處只剩搭着木梯的電線杆,杆上一根黑皮電線正被風吹得小幅度左右搖曳,根本沒有什麽其他人的蹤影。
身旁的關渝舟注意到他的反應,同樣向後追随着他的目光一同望去:“在看什麽?”
沒有找到想找的東西,夏濯從那根搖擺規律的電線上收回視線,繼續直視前方,有板有眼地回答:“在看電線。”
關渝舟沒再追問,倒是問起了另外一件事來:“你的光表激活了嗎?”
“光表?”夏濯晃了晃手腕,“你是說這個?”
“對。”關渝舟指腹在表面順時針畫了個圈:“這是每個進入夢境中的人都會綁定的工具,上面有積分計數。所有人只能看見自己的面板,你按照我的方法觸摸它就可以看見。”
夏濯怪異地看他一眼:“還這麽玄幻?我怎麽覺得我真的是做夢沒醒呢?”
關渝舟笑笑:“所以說,這裏是夢。”
夏濯聳肩,從對方身上收回視線。他按照關渝舟的教程模仿着試了一遍,光表邊角處随着他指尖的游走形成了一圈封閉閃爍的方形圖案。
幾行細小的字在表面上一晃而過。
【Y191號,夏濯,指紋認證成功。
入夢次數:無。
達成首次夢境後解鎖全部功能。】
短暫的顯示過後,他的眼前浮現出了巴掌大的光屏,最中間立着三個不同的觸摸按鈕,模樣相同的框架中分別寫着商品兌換、得失記錄和積分規則。
夏濯不太習慣使用這種設備,就連點擊的動作都有些笨拙。
他戳了戳外人看不見的光屏,不禁嘴角支棱起一抹弧度,“這要是給人看見了,會不會覺得我腦子有病不停地戳空氣?”
關渝舟認認真真地回答他:“不會,這裏你看到的所有人都會和你一樣時不時戳空氣。”
夏濯被他一本正經的語氣逗笑了,胃裏的翻騰感都似乎減輕了不少。
他看着面前密密麻麻的文字,又不禁覺得一陣頭疼。
他不知道積分到底是什麽東西,但是乍眼看去獲取積分的途經還挺多,而且竟然還分了兩類,一類是常規獲取途經,一類是非常規獲取途經。
非常規獲取途經上了鎖,提示他暫時沒有權限查看,夏濯只好順勢點進了常規途經中。
1.每場夢境成功存活可以獲取積分*8。
2.每場夢境中每獲取一塊夢境碎片可以額外獲取積分*2。
3.每激怒夢境原住民且成功逃脫可以額外獲取積分*2。
4.每……
夏濯還沒看到三分之一便腦仁一陣抽疼。他返回到初始界面,“這玩意怎麽關?”
關渝舟問:“都看完了?”
夏濯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面不改色地點點頭:“我一目十行,過目不忘。”
夏濯想,颠簸中不能看書果真不假,再看就要控制不住吐在腿上了。
關渝舟用一種難以言喻的表情看了他一眼,倒也沒再多說什麽。
車速似是有所減緩,車旁一閃而過的金屬提示牌上的字跡令兩人看了個清清楚楚:獨回村,L<3000M。
夏濯吐槽:“獨回?這村的名字真不吉利,我們不會就是要到這裏——”
話沒說完,後半句自動消了音。
方才還亮敞的光在他眨眼間消失不見,像是夜晚的房間忽然被人不打招呼地關掉了頂燈開關,周遭頃刻間變得一片漆黑。在這種視覺起不到作用的環境裏,人的聽覺變得更加敏感,車轱辘碾過積水的噼啪黏膩聲響在隧道中回蕩,穿洞而過的風和陰冷的潮氣像一只手掐住了夏濯的脖子。
太黑了。
有了這個念頭後,夏濯的身體幾乎是立刻起了應激反應。他抓着膝蓋的力度逐漸變大,連帶呼吸也變得有些困難。
他耳邊似乎響起了一些令人厭惡的說話聲,手推在毫無阻礙的空氣上,卻像是撞在了一個打不開的棺材門板上,一時間只能蜷縮着身體任由那些耳旁聲指責他、唾棄他。
夏濯額頭溢出的汗水像是要把理智淹沒,五髒六腑宛如被人用力搗了一拳,忍着絞痛感抱着小腹嗚咽了一聲。意識逐漸脫離本體時,夏濯咬牙想:他這身子毛病似乎還真不小啊。
隧道裏似乎比外面還要颠簸,車轱辘時不時壓過地上的凸起物,直攪和得人暈頭轉向。黑暗能給一些“特別物種”提供便利,深知這點的關渝舟在進入隧道的一瞬間就将自己投入到了備戰狀态中。
他打開了光表的後臺倉庫,手心裏憑空出現了一把手電筒,射光照亮了潮濕肮髒的角落。
牆上有幾排紅色的小掌印一掠而過,不等他折回再次查看,手電筒卻像感應到了什麽,給出提醒般飛快閃了兩下。
在短暫到只能用分秒計算的時間裏,一張模糊的小臉出現在了窗框上,一只手扒着架子,似乎想要往車內爬。
入夢以來,關渝舟見過太多更大型、更恐怖的生物,面前這個孩童體型的小鬼壓根無法給他帶來任何危機感,只沖它淡淡吩咐了一句:“自己出去,或者我把你丢出去。”
雖然體積小,危險程度也不高,但一旦進入車廂內部,還是會有點麻煩的。
那小鬼轉着眼睛,打量了關渝舟幾眼,在一陣“嗚嗚”風聲中眨眼間銷聲匿跡了。但它明顯并不乖覺,知道窗戶不好進後,直接爬上了車頂,順着坑洞從天而降。
[餓……]
發聲的“人”身形矮小,正趴在車廂前端的地上,身上沒有穿衣服,露出被水浸泡過後發脹的身體,在電筒直射的燈光下異常慘白,只剩一條腿和一只手,嘴裏喊着餓,肚子卻鼓鼓囊囊,像是一個随時可能爆炸的氣球。
“夏濯,往我這邊靠一些。”關渝舟他不知道夏濯能接受多遠的接近程度,因此将決定權放在了對方手裏。
他聲音很低,語氣頭一回顯得嚴肅,眼前的情況也着實不能再多開玩笑,可他等了片刻,身旁的青年卻一直沒有回應。
關渝舟看不清他的情況,心裏一緊,只能伸手去碰。好在比他料想最糟的情況好很多,夏濯并沒有失蹤,依舊安安分分蜷縮在原位。但他很快就感受到這人渾身的溫度低得驚人,身軀還在不停地發顫。
“夏濯……夏濯?”
關渝舟又試着喊了他兩聲,依舊沒有得到任何回應,倒是不遠處的小鬼擡起了短小的兩肢,一點點貼着鐵皮向兩人所在的最後一排爬來。
它露着參差不齊還未長全的牙,圓成皮球的肚子拖在地上,不斷摩擦着破舊的鐵皮板,發出拖行的“沙沙”噪音。
淅淅瀝瀝的口水從它嘴角溢出,一滴滴拖在了鐵板上,在它爬行後留下一道水漬。
許是察覺到了有人不好對付,小鬼并沒有貿然靠近。它停在了距兩人三排座遠的位置,坐在地上一邊嘬被水泡到褪了皮的手指,一邊動着布滿了血絲的眼睛打量着關渝舟和夏濯。
它的瞳孔并不是棕黑色,而是褪了色後的灰白一片,導致其中的紅血絲也分外明顯,像是凸起的樹根,在眨眼時将充水的眼皮都頂出長短不一的條痕。
很快那道視線便釘在了正蜷縮着的青年身上,它在短時間內辨別出了誰更容易被捕獵,幾乎是一瞬間就張開了嘴,像是一只退化的惡犬沖着夏濯蹬腿撲了上來。
與此同時,夏濯的表面又亮起微弱的光,1-3的指引浮現,然而他卻壓根沒有注意到,依舊緊緊抱着自己,沉溺在黑暗之中。
那圈掉得七零八落的乳牙內,并不是柔軟的舌頭,取而代之的卻是一排尖銳的利刺,光照過去反射的青芒像是要将空氣都撕成兩段。
關渝舟當下握緊了電筒,在它騰躍而起亮出獠牙的瞬間伸手一把将夏濯攬入了懷裏,将電筒刺向了那對白眼睛。
強光讓它的舉措有一瞬的停滞,比起被打擊到的疼痛,這種帶了些特殊效果的道具更能讓它受到實質性的傷害。小鬼的眼眶周圍冒出了點白氣,皮肉燒灼的“滋啦”聲響挾帶着彌散成霧氣的惡臭,在身體撲了個空撞到了椅背後喉嚨裏發出了不滿的咕嚕聲。
在這個空蕩裏,關渝舟抱着人挪了幾米距離。
他知道很多人無法接受不合常理的靈異事物,也見過不少瘋癫慌不擇路的新晉入夢者,但夏濯的情況卻與他們截然不同。那些人會尖叫、掙紮、四肢不協,而懷裏的這個青年卻很安分,發白的唇抿成一條縫,像是進入了休眠期的動物。
這讓他埋藏在心裏許久、不願被挖出的一幕幕場景瞬間如水湧般竄出,不禁攬着人的手用了更大的力,像是要将人揉進身體裏一般。然而他的聲音卻相反,帶着一點憐惜和溫意:“別怕,不會有事的。”
夏濯輕得像是渾身只剩下骨頭架子,抱起來絲毫不吃力。但他安撫的話一說出口後,這人卻忽然開始奮力掙紮了。
那瘦弱的身體爆發出的力量猛地将毫無防備的關渝舟向外推去,身上瞬時冒出的汗将兩人快要被體溫烘幹的衣服再一次染出濕痕。
配上公車的颠簸,關渝舟帶着他一個踉跄,壓根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事。他只能聽見對方啞聲近乎乞求地呢喃:“求求你,別碰我,求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