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我從來沒有忘記你,哥哥
兩個人在雨中擁抱, 汲取對方身上的溫暖。
校門快關了,路向南還是不松開。
江祝也很喜歡和路向南擁抱,因為他的懷抱總是實實在在的, 讓人有種安全感。
江祝輕輕拍他的背, “好啦好啦, 保安叔叔還看着呢, 丢不丢人。”
“不丢人。”
“校門都關了還不進去啊?”
“哥哥。”
路向南将下巴颏抵在他的肩上,一呼一吸江祝都能聽得特別清楚。
“嗯,我在呢。”
每次江祝說“我在呢”,路向南兩個眼睛就開始發酸。
十八年了, 有誰會在他需要、難過、受傷的時候, 對他說一句“我在呢”?
而他對于江祝來說,除了隔壁鄰居,什麽身份都沒有,可江祝卻願意對他說。
全世界最好的哥哥。
見他死死抱着不撒手也不吱聲, 江祝又摸摸他後腦勺, “又怎麽了?”
“對不起。”
這三個字包含了太多。
沒有必要再去解釋,只這三個字足以。
江祝愣了愣,說:“沒事的, 啊。你別老多想, 哥哥想看你好好的,一定要照顧好自己, 千萬別做傷害自己的傻事了啊。要再有下一次,你說對不起也沒用, 哥哥不會原諒你的。”
“哥哥。”
“嗯?”
“有了北北不許忘了南南。”
原來他還在跟那只貓争寵?
江祝又咧嘴笑了起來, “嗐, 我當什麽事呢。你就把心放到肚子裏, 哥哥永遠把你放在第一位,行了麽?”
“說話算話。”
“那必須算話,還能騙你麽?趕緊走吧小狗狗,哎呦我個天這麽膩歪。去吧去吧,好好學習。”
路向南一步三回頭,漸漸消失在黑暗中。
千催萬趕總算把這祖宗送進學校了。
這就回個學校怎麽跟送進火車站一樣?又不是見不了面了,至于跟他這麽黏糊麽?
江祝一個人撐着傘,沿着北午街走回家。
鬧到這個點,街上幾乎沒什麽人,雨點也變得小了些。
因為路向南的出現,他原本散步的心情被打亂了。
沒見路向南的那幾天,江祝才剛稍微平靜一點,但剛剛一擡眼,看見他就帶着耳機、撐着傘站在馬路對面盯着他,心湖又被一顆小石子激起了波瀾。
他發現自己好像……真的很喜歡他。
不只是那剛好長在自己審美點上的外形,還有他的可愛,他的依賴,他所有的的一舉一動,無時無刻不在撩撥人。
要是他是二十八,不是十八就好了。江祝想。
不對,梁曉年說他親口說自己不是同性戀,就是二十八又怎樣呢?彎戀直只會變得不幸……
不可以喜歡他。
不可以被他發現。
不想被他讨厭。
不想被他嫌惡心。
真的……好難啊。
**
期中考試在即,高三的學生開啓加緊複習階段。對路向南來說,每門功課都顯得非常棘手。
課本的知識雜而亂,他自己提不出重點,把梁曉年的筆記拿來看,字醜得像狗爬,感覺根本起不到什麽效果。市面上的參考書五花八門,他更找不到适合自己情況的。
體育課上,路向南由于腿傷沒有參加,正好拿課本在樹蔭底下坐着,見縫插針複習。
籃球隊的邵傑打籃球打得渾身是汗,準備去旁邊喝點水,正好看見路向南,于是往他身邊一坐,“哎,路向南,你可終于來學校了,我差點兒以為你死了呢。”
路向南沒搭理他。
“我靠,你這拿的什麽?物理書?我沒看錯吧?你居然在複習?”
邵傑像發現什麽新大陸一樣,伸手去抓他的書,卻不小心摸到他的手,猛地被他甩開。
“操!痛死了!不就看看嘛,至于這樣子?”
“別碰我。”
邵傑痛得直捂手,抱怨道:“什麽玩意兒,眼睛跟頭野狼似的,好像馬上要吃人一樣。沒勁。哎,我跟你講,你要是腿好利索了就麻溜進隊訓練,我只是好心提醒而已。”
“謝了。”
“你複習還看課本啊,這上面能看出啥來,我都借別人筆記看。”
他也不是不想借,而是能借的人壓根不靠譜,其他人他都不熟,拉不下臉。
邵傑繼續說:“哎呀這筆記可真是個好東西呀,我可聽說,澄海每年的高考狀元的高三筆記都是上交給學校珍藏的。要我說,就應該拿出來造福人類,藏在那兒除了生灰還能發揮什麽價值?真是。”
“你從哪兒聽說的?”
“這還不相信我啊,我騙你幹嘛?”
路向南頓了頓,把書合上站起來,又淡淡說一句:“謝了。”便轉身離開。
他要去四樓找班主任。
“咚咚咚—”
“進來吧。”班主任推推眼鏡,看清走到辦公桌前的人後,臉上閃過一絲驚訝,“路向南?”
在他的印象裏,除了闖禍被請喝茶,路向南還從沒主動來辦公室找過他。
不過都高三了,一個體育生的前途顯然不是老師關注的重點。
他來幹嘛?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老師。”
“呦,腿好啦?”
“沒好全,但能走路。”
“你這也得注點意啊,這個時候出什麽幺蛾子耽誤最後體考的話,可就不值當了啊。你聽不聽我不管,這話我必須跟你說明白,絕對別受傷知不知道?訓練也得注意,不要用力過猛。”
“謝謝老師。”
就算是問題學生也好歹是班級的一份子,心頭一塊肉,作為班主任該叮咛的時候還得叮咛。這一點路向南當然也是明白的。
“所以來找我幹啥?”
“老師,您能弄到往屆高考狀元的筆記麽?”
“哈?”班主任靜下來仔細想想,說:“嗯……啊,是這樣,往屆那些狀元的筆記都送給他們當時的班主任收藏留念了。不過因為這麽多年教材和教學大綱都沒變過,他們的筆記到現在也能參考。我記得以前也有學生找我要來着,我就給他們拿去複印了。”
“您也帶過高考狀元麽?”
“那是當然啦,我都教書多少年了,帶過好幾個理科狀元呢,”提到這個,班主任不得不開始膨脹起來,“我印象最深的還是一幾屆的……一幾屆的來着?我忘了,反正當年的理科狀元,一個男生。那簡直是神童啊,真的特別聰明,人長得也特帥,叫江祝。算起來的話……應該都工作了吧?”
路向南的眉梢動了動。
居然這麽巧,江祝當年的班主任就是他的班主任?
班主任驕傲完,注意力終于回到路向南身上,“咋啦,你要複印啊?”
“可以麽?”
“可以當然可以啊,呃……我不知道你是從哪聽來的哈,反正你就偷着印吧,要是同學們一個一個都發現了就都要印。我是覺得筆記這種東西還是應該自己做,免得他們都想走捷徑偷懶。不過你情況特殊,可以特殊照顧,拿去印吧,下周一之前還我。”
“謝謝老師。”
“喉呦,頭一次聽你說這麽多遍謝謝,還挺受寵若驚的。”
當天晚自習下課,等教學樓的學生基本上走沒了,路向南才悄悄跟着班主任進辦公室拿筆記。
班主任用袋子給他裝好了,再幫他放進書包裏,“神童的筆記,到時候可千萬給我原封不動換回來啊,一本都不許弄丢。”
“我會的。”
晚上十點多,路向南騎着自行車回家,又走了一遍那條路,他滿腦子都是江祝在路邊給貓撐傘的畫面。
幼稚。
小朋友。
小男人。
這幾個标簽“啪啪”打在路向南的臉上,讓他十分不是滋味兒。
很顯然,江祝根本沒有把他當成男人看。
紀文告訴他,江祝喜歡成熟的男人。
那麽他到底離成熟還有多遠呢?他……真的很幼稚麽?
于是他開始仔細回想和江祝相處的點點滴滴,以及他花歪心思做的很多傻事。
……好像确實非常不成熟,并且給江祝帶來了一定的困擾。
他不喜歡紀文,但他無法忽視紀文說的話,也必須承認——
現在的路向南,什麽都不能給江祝。
還有,他覺得自己配不上江祝。
江祝從小到大都是那麽優秀,全身上下都為人稱道,為人贊美。
可是他呢?成績平平,經濟來源除了紫調,就是他媽給的那可憐的八百塊生活費。
他配不上江祝。
可是他就是喜歡。
他不甘心。
這會不會也是一種不成熟呢?
……好煩。
路向南回到家門口,先朝對門的貓眼裏望望。
裏面是黑的,燈是關的,大概江祝已經睡下了。
不要總是給哥哥添麻煩。
不要總是給哥哥添麻煩,成熟一點,路向南。
他一遍遍告訴自己。
一個人回到自己家,回到久違的課桌前,他有些激動地把班主任給他的袋子掏出來,再把袋子裏的筆記一本一本擺在桌上。
這些筆記本的樣式都很老氣,現在的文具店基本看不到,翻開的紙張全部泛黃,頁腳被暈成了深褐色。
路向南把臺燈打到最亮,随便拿過來一本,一頁一頁翻看。
江祝的字真是他見過最漂亮的字,既工整又自成一體。
每一行公式,每一段解釋的文字都是清晰明朗,簡潔凝練,通俗易懂,質量完全不亞于外面任何一本輔導書。
路向南看着江祝的字跡,仿佛看見了十年前,坐在案前認真學習做筆記的少年。
仿佛,在與十八歲的江祝隔空對話。
這種感覺很奇妙。
十八歲的江祝是什麽樣子的呢?
他把手裏的筆記本放回原處,視線卻被一個天藍色小本子吸引。
這個本子這麽小,用來記什麽的呢?難道是一些公式?
路向南好奇地打開來看。
封面上寫了四個工整的字:生活随記。
所以……這算是日記本麽?
或許是混在筆記裏,沒注意一并送給了學校?
路向南像發現了絕世珍寶一樣,小心翼翼地翻開來。
【周一,天氣晴】
離高考正好一年,全國數學競賽一等獎終于拿到手了,開心。争取把物理一等獎也拿到手!
【周二,天氣陰】
涵涵總是不上進,都快要全市二模考試了,他居然還天天去網吧,真糟心。
【周三,天氣雨】
今天去了省賽,給評委老師都留下了好印象,希望能拿到金牌吧。
【周四,天氣晴】
拿到A大60分降分資格了,但是高考也一點兒不能放松!
【周五,天氣陰】
學習委員向我告白了,我只能以高考為由拒絕,希望她能理解我吧。
【周六,天氣雨】
今天華子和陳峰幾個人正式跟我絕交了,因為我是同性戀的秘密被他們發現了。
我不明白,我是同性戀就不能和男生做朋友嗎?好歹一年的友情了……
現在我只剩涵涵了。
難受。
【周日,天氣多雲】
同性戀真的很惡心麽?
我很惡心麽?
我只是喜歡男生而已,我有錯麽?
我不配交朋友麽?
他們還在背地裏嘲笑我,嫌棄我。
我不明白。
難受。哭臉
路向南摸摸他畫的小哭臉,繼續往後看。
【周一,天氣晴】
算了,我還有涵涵陪我。
好好考試,不管他們。
【周二,天氣陰】
今天帶暢暢表弟去游樂場玩,他還帶了一個小男孩。
這個小男孩好像不愛說話,也不怎麽笑,但是他好可愛啊。眼睛大大的,睫毛也很長,跟洋娃娃似的。
我問他想不想跟我們一起去公園他直搖頭,但他的眼睛告訴我他是想去的,所以我直接把他抱起來,說要帶他一起去,然後他好像終于笑了一下?哈哈,真是太可愛了。
路向南整個人僵在那兒。
他沒想到自己會出現在江祝的日記裏。
于是他把這天的日記又從頭到尾,逐字逐句地讀一遍,生怕讀漏掉任何一個字。
(接江祝日記內容)
小男生真是越看越好看,這長大了得多好看啊。
帶小男生和暢暢一起去大擺船玩,暢暢膽兒還挺大,小男生就不行了,全程都抱着我哭,我不厚道地笑了哈哈。
公園晚上有演出,我讓小男生坐在我肩上,這樣他就能看到演出啦。
他在我頭頂上一直在笑,真好。
他笑起來真好看。
喜歡看他笑。
路向南的眼睛不禁酸澀起來。
繼續往下看。
小男生走得好慢,人很多,我生怕他走丢,得把他的小手好好牽着呀。
他的手好冷,我把它揣在口袋裏捂着,終于暖和點兒了。
看完表演後我們去和玩具熊合照,小男生張開手主動要我抱他,哈哈,好可愛。
這麽可愛的小男生為啥會沒朋友?
小男生走了,我才發現我還沒問他名字呢。
哎,算了,估計他也不一定記得我這個大哥哥。
以後估計見不到了吧……
今天日記居然記了這麽多……該睡覺了,明天還有課呢。
睡覺。
再翻過來的一頁,夾着一張老舊的照片。
照片中間的江祝把他舉起來抱在懷裏,旁邊站着的梁曉年抱着棕色的玩具熊在大笑。
路向南捏着這張泛黃的照片,指腹在江祝的臉上輕輕摩挲着,“我從來沒有忘記你,哥哥。”
一滴淚從眼角滑落下來,打濕了照片。
這一間空蕩蕩的屋子,因為這張小小的舊照片,逐漸有了一絲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