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你喜歡江祝麽?”
那天之後, 路向南乖乖回到了醫院養了兩天傷,江祝幫他把出院手續也提前辦好了。
他在醫院待了快一個月,總算回到了學校和課堂。
澄海, 高三教學樓, 九班。
路向南單肩挎着包進門, 梁曉年從倒數第二排飛到前面迎接他, “我路爹!!您可終于回來了!!小的想死你了!”作勢就要抱他。
路向南身子一側,讓他的熊抱撲了空。
梁曉年一個踉跄,差點兒摔得臉着地。
“靠!路向南,你也太狠心了, 我只是想慶祝一下你出院而已……嘶——我的老腰呀……”
路向南瞥了眼他痛苦的表情, 冷淡地回了句:“謝謝。”
梁曉年盯着他冷漠的背影,用力揉揉腰,“有您老人家這樣謝人的嗎?不管怎麽對你好都要擺臭臉,你以為你很帥麽?”
第一排小胖答:“年哥, 別的不談, 咱路爹這顏值真的沒話說。”
梁曉年随手甩了一巴掌在小胖腦袋上,“哪兒帥,哪兒帥了?老子比他帥多了!眼長哪兒了??天天拉着個臉也不理人, 到底哪裏帥了?”
小胖:“咳咳, 咳咳,陳述客觀事實而已嘛。人家可是蟬聯兩屆澄海校園男神的冠軍, 你就別酸了。
梁曉年“操”了一聲,搖搖頭回到座位上。
因為身高問題, 路向南的位置一直在最後一排, 高三排座位的時候, 恰好就排在梁曉年後面。
班級人數是單數, 路向南正好是落單的那個,從來沒有同桌。
他總是看起來很高冷,同學們也聽過他在校外一打五的傳聞,大多不敢和他接近。女生們就算愛慕他也從來不敢和他說話。
他在這個班級裏唯一能依靠的,也就是梁曉年。
一節令人昏昏欲睡的語文課過去,鈴聲一響,班級同學大部分都趴在課桌上補覺。
梁曉年打了個大打哈欠,正準備趴下,凳子忽然被人踹了踹。
“啥玩意兒踹我凳子……”他一回頭,對上了路向南那雙依舊淡漠的眼睛,“呦,路爹又有吩咐了?不好意思啊,能不能先等小的補完覺再……”
“各科筆記都有麽?”
“哈?”
“別哈,回話。”
梁曉年把身子扭過來,兩個手臂疊在他課桌上,“你是說你不在的這一個月的筆記麽?我有啊,你問這個幹嘛。”
“借我看看。”
“什麽?!”梁曉年差點兒以為自己聽錯了,“我們路爹竟然要借我的筆記?!你別告訴我你要好好學習了??”
“期中考。”路向南說。
“你竟然開始在乎考試了??等一下……之前咱們班填志願院校,你是不是填的A大來着?哎,跟好兄弟說,你是填着玩兒的還是真的想考。”
路向南手裏轉的筆一頓,然後重新轉起來,“真的。”
“我還以為你瘋了呢,A大文化分一點兒可也不低,你竟然真的要考!”
“筆記,快點,別廢話。”
梁曉年咂咂嘴:“可是小的我最好也就排在年級四百名而已,你自己随便學學也五百名了。我們學校理科人數又比別的學校少,你要我的筆記可能不會有啥提高哎。要不然我朝咱們班第一的學霸借?我聽說人家女生暗戀你好久了,你要是借的話她估計能開心死。”
事實确實如梁曉年所說。
路向南平時因為訓練耽誤了很多課業,不過每次考試前抱抱佛腳都能有點成效,從來不會墊底。但想要夠到A大的層次,他還差了一大截子。
現在他連和梁曉年借筆記都覺得拉不下臉,別提和哪個暗戀他的學霸女生了。
想來想去,他對梁曉年搖搖頭,“算了,睡你的覺去吧。”
“哎,好嘞!有吩咐再叫小的!”
該怎麽辦?
這時,暗戀他的學霸女生剛好過來,帶着幾分害羞和忸怩走到他座位旁邊,“那個……那個,路向南同學。”
這是她第一次和路向南講話,心裏緊張得快跳出來。
路向南:“有什麽事麽?”
“紀,紀老師讓你去他辦公室一趟。”
化學組辦公室。
大課間時間,其他班化學老師有的在座位上批作業,有的出去開會,偶爾幾個勤學好問的學生會拿着練習冊進來和老師讨論題目。
路向南走到紀文辦公桌前,說:“紀老師,找我有什麽事麽?”
紀文轉過身來,擡頭看着這張張揚不羁的臉,嘆了口氣,“這就出院了?腿傷好利索沒?”
“沒想到作為一個副科老師,您是如此關心我。”
“……我和你說話,你能不能不要總是這樣陰陽怪氣的,啊,路向南?我好歹是你老師吧,為什麽你總是針對我?”
“那紀老師希望我怎麽說呢?怎樣對您說話您才會滿意呢?”路向南兩條手臂撐在紀文的辦公桌上,嘴唇挪到他的耳畔低語,“說您喜歡在gay吧玩男人呢,還是說您玩弄了江祝的感情,現在又想重新把人追回來?”
“你——!”
“不要以為您在學校表現得一表人才,就沒有人知道你那些惡心的事了,紀老師。”
紀文氣得眼珠子快要瞪出來。
他路向南,一個十八歲的少年,怎麽能能把他的私事摸得這麽清晰?!他到底是什麽渠道獲知的?想想紀文就覺得後怕,渾身冒冷汗。
“你……”鑒于辦公室還有別的老師和學生在,紀文努力壓制住情緒,“你和我出去單獨說。”
“好啊,紀老師想聊,我當然得随時奉陪。”
兩個人來到教學樓盡頭一個較為隐蔽的地方。
紀文沒說話,從兜裏掏出一包煙,撚了一根咬在嘴裏,點好火後打開窗,吸了兩口。
路向南抱着雙臂倚靠着窗,嘴角含笑,“抽煙可不是好習慣啊,紀老師,你覺得哥哥會喜歡麽?”
現在,這裏只有他們兩個人,路向南也就單刀直入。
紀文當然也就不拐彎抹角,“年紀不大,戲倒是演得不錯,我倒覺得你考個北影挺好的。”
“紀老師過獎了,”路向南轉過身來,和紀文一樣面對窗外,“不過北影注定會痛失我這個高材生。”
“路向南。”
“嗯?”
“你是同性戀麽?”紀文問得很直白。
“不是啊,”路向南回答,“怎麽,難道身為同性戀的紀老師把下一個目标轉向我了?”
“路向南!”紀文再一次被激怒,意識到樓下還有走動的學生,才克制下情緒,“你不是什麽都知道麽?裝什麽傻?”
“我什麽都知道,怎麽了?”
“路向南,你不是同性戀,那你對江祝是什麽意思?”紀文把話問得更明白點:“你喜歡江祝麽?”
“喜歡。”路向南坦然承認。
“你的喜歡,是對大哥哥的依賴,還是對父愛的渴望,你有想過麽?”
“都不是。”他伸手把紀文的煙奪過來掐滅,只剩個煙屁股,“是想和他牽手,接吻,上?床的喜歡,和你的一樣,紀老師。”
他已經把這種“喜歡”解釋得不能再清楚了。
也算是正式向紀文宣告,他們倆是師生關系,同樣也是情敵關系。
“你不覺得自己很矛盾麽?”
“我并不覺得矛盾。”
“你不是同性戀,和你喜歡江祝,不矛盾?”
路向南沒接他的話茬,而是向他逼近一步,“哥哥這麽好的人,你卻踐踏他的真心,你該下地獄的,紀老師。”
紀文猛地一擡頭,兩個相差近二十歲的男人在此刻炯炯地對視。
氣氛僵持了一會兒。
“毛還沒長齊的小孩兒。”紀文重新抽出一根煙點上,慢條斯理道:“你真的有信心麽?”
“為什麽沒有?”
“呵,”紀文緩緩吐出一圈煙,“可你知道他需要什麽嗎?”
“怎麽,紀老師知道?”
“你知道嗎,我們倆在一起,是他主動追的我。他跟我說過,他沒有主動追過任何人。”
路向南頓了一下,“那又怎樣?”
“他看中的是我的成熟穩重。他知道我有能力,也有資本為他撐起一片天。他工作受挫的時候,可以随時跟我傾訴;他傷心難過的時候,可以來我的臂彎裏取暖;他遇到任何困難,我都可以動用我的一切資源為他解決。我可以給他他想要的一切。”
“而你,路向南,一個高考還沒着落的高中生,一個還沒發育完全的小屁孩,你問問自己,你能給江祝什麽?”
路向南眼皮一垂。
“這些我可以做到,但路向南你不能。你想想你給他帶來了什麽?你爸媽不管你,你遇到事情就要找他幫你解決,你把他的生活節奏都打亂了你知道麽?你能給他的只有麻煩罷了。我能給他他要的東西,你能嗎?”
“你認為他縱容你就是喜歡你?你有沒有想過他只是可憐你?江祝本來就是個心軟得不能再軟的人,路邊一條流浪狗他都會救助,會可憐你這個沒有家的小弟弟太正常不過了。你怎麽能定義這種縱容是喜歡?”
“他能保護你,我能保護他,而你卻不能。”
“這是我的籌碼,你聽好了,路向南。”
“就算他會喜歡你,你們倆也不會有結果。”
“就算他最後選擇的不是我,也不會是你。”
“成年人向來如此。”
“好好學習吧,孩子。”
紀文說完,掐掉剩下的半根煙,轉身回了辦公室。
留路向南一人站在窗口,攥緊了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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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那天晚上以後,路向南基本沒怎麽來過電話,江祝的生活漸漸步上正軌,節奏也漸漸回到了以前。
他不僅把工作安排得井井有條,還把相親對象的事情給解決了。
他怕楊可真覺得他沒誠意,也怕人家等得不耐煩,幹脆直接微信上跟她承認了性取向的事情。
幸好她是個通情達理的女孩兒,也願意幫着在他媽那裏打圓場,兩人最後算是交了個朋友。
還是這種有條不紊的生活節奏叫人舒服。
這麽幾天江祝也冷靜下來了,但是不知道路向南有沒有。
十一月份,E市的天氣真是不好,總是陰雨連綿,或者像那晚一樣,下瓢潑大雨。
傍晚,江祝辦公室的玻璃細雨密布,完全看不清窗外的景色,只有忽明忽暗的霓虹燈在霧氣與雨中閃爍。
“怎麽又下雨了。”江祝結束了一天的工作,從架子上拿了一把傘才下電梯。
和對他彎腰的保安點頭微笑後,他走出公司。
雨下得還是很大呢。
這個點開車肯定會更堵。
不如,撐着傘走回家?
夜幕已經降臨,雨聲淅淅瀝瀝的,如同大自然奏響的音樂。空氣中彌漫着淡淡的花香和泥土的腥味兒,深吸一口,也能有種難得的滿足。
晚上的E市燈火通明,街上來往的人形形色色。
江祝很喜歡這樣的充滿人間煙火氣的氛圍。
“喵嗚~”一只白色的小貓從他的沾滿水的鞋上跳了過去,随即又摔倒在雨地裏痛苦地呻/吟。
江祝低頭一看,它的後面一只小腳丫上滿是鮮血。
這是一只受傷的,在不斷發抖的小貓。
不知怎麽的,他忽然就想起了前幾天還躺在病床上的那只小狗。
江祝沒有繼續往前走,而是慢慢向小貓靠近,盡量不讓它産生畏懼,然後再慢慢蹲下來,讓它完全躲在自己的傘下。
他伸出另一只手,溫柔地順小貓身上的毛。
“別怕。”江祝輕聲說,“我不會傷害你的。”
與此同時,在馬路的對面,路向南撐着傘,另一只手插在校服兜裏,耳機裏放着适合雨天聽的音樂,嘴裏含了塊棒棒糖——
他剛剛站在這裏盯那只貓好久了,就只是愣愣地盯着。
他讨厭貓。
沒有什麽緣由,就是讨厭。
而此刻,他看着為小貓撐傘,撫摸小貓的江祝,卻神奇地覺得這只貓可憐又可愛。
江祝取得了小貓的一點信任,于是他小心翼翼地将它抱起來放在腿上,手指揉揉它的腦袋,“你會沒事的,相信我。”
他一擡頭,少年便闖進了他的視野。
輪換的人流沒有将他們交彙的目光隔斷,相反,他們在彼此的眼睛裏越來越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