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你以後就摸我一個人的頭,成麽?”
“哥哥,你知道男生的頭不能随便碰麽?”
“……”
怎麽辦?
江祝是真的不知道。
就是摸摸表弟的頭而已,他一點兒都沒多想,就覺得以前摸也沒有什麽,長大摸應該……問題也不大?
路向南這話是什麽意思?
為什麽他的語氣聽起來……這麽不對勁。
江祝不敢看他的眼睛,就像真的做錯了事一樣,等待審判。
“我先回去了。”路向南松開江祝,推開椅子站起身,經過沙發時長臂往下一撈,把書包甩在肩上。
江祝瞥了眼他碗裏的面,扭頭對他說:“啊,呃……南南,你面才吃幾口啊?不餓麽?你……”
“不餓。”
回應他的是一道清脆的關門聲。
怎麽感覺這像是……有情緒了?
這小孩在生什麽氣!
是他做錯什麽了麽?
江祝失落地回過頭,垂眼盯着空蕩蕩的碗,目光呆滞。
梁曉年眼珠子轉轉,把路向南那碗面端到自己面前,直接就這那雙筷子開始大口吃起來。“不吃正好,我在食堂還沒吃飽呢,不吃我吃,切!”
本來還被路向南弄得悶悶不樂,現在江祝是被梁曉年這副吃相逗樂了,“曉年,擦擦嘴,你看看你。”
“啊江哥,別叫我曉年了,還叫我暢暢吧。以後還得請你多照應。”
“既然如此,那說說吧,你到底怎麽回事兒?”
梁曉年嚼得正歡呢,一聽這話,剛塞進嘴的一大坨面條停在腮幫子裏,跟個大肉球似的。
他把面條艱難吞下,面露難色,“江哥,您還非得問吶……”
“廢話,都拜托我照應了,我連你什麽情況都沒資格知道?”
“……”梁曉年放下筷子,兩條手臂交叉抵在桌上,不情不願道:“哎呀哥,我家就是些破事兒,醜事兒,沒什麽好聽的,我都講不出口。”
“到底說不說?不說我可……”江祝想吓唬吓唬他來着,結果一下子看到他了脖子上的幾條紅印。正面還不太看得出來,臉這麽一側就顯得特別清楚。
梁曉年知道巴掌印兒被他瞅見了,難為情地捂着脖子,一言不發。
“怎麽搞的!”江祝很擔心,“跟誰打架了?在哪裏打的?和誰?是同學還是……”
沒等江祝拷問完梁曉年便從實招來:“哎呀江哥,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可是好孩子好吧!怎麽可能跟人打架?你還不知道我麽,小時候看到條巴掌大點小貓都得往你身後躲,我哪來的膽兒?其實是……我爸。”
那倒也是。
“你爸打的?親爸?!”江祝差點兒激動到破音。
“我就一個親爹啦,哪有那麽多爸?”
“你得罪他了?”
“就……”梁曉年抓抓後腦勺的頭發,“他一喝完酒回來就喜歡打我,每次下手都特狠……有一次直接把我打昏過去,嘴角出血了……”
江祝這麽溫和的人現在拳頭都硬了。
還是親爸麽?
不對,應該問,這他媽還是人麽?居然能對親兒子下手這麽狠?
這簡直是畜生!
“我媽前年好不容易被提拔升職了,然後就給調到省會工作去了。她出去工作雖然辛苦點,但也是件好事。要不然她在家啊,得和我一起受罪。”
江祝不明白為什麽他能用這麽随意的口吻說出這些話。
或許是在外人面前埋沒情緒,又或許,純粹是習慣到麻木。
随意的背後,必然藏着無限心酸苦楚。
“不過這老東西不喝酒的時候從來也不會管我,”梁曉年繼續道:“也就是應酬完回來發酒瘋而已。我媽的意思……就是如果遇到老東西晚上出去喝酒的情況,江哥您看您這兒方不方便好心……收留我睡一覺?”
都說到這份兒上了,不用他求,江祝也會這麽做。
人心總歸都是肉長的。
“倒黴孩子,”江祝搓搓眉心嘆了口氣,“趕緊把那碗面吃完吧,別浪費。”
“不過話說,我才知道路向南這小子還挺會做飯的,面真不錯。”梁曉年“吸溜吸溜”把最後兩根面全嗦掉,心滿意足地砸砸嘴。
聊完最不愉快的部分,江祝又有一搭沒一搭地東問問西問問,什麽在學校吃不吃得慣,學習怎麽樣,老師怎麽樣。
這期間梁曉年也會自然地拍拍他的手和肩,但江祝不會産生任何感覺。
不像路向南,連叫他聲“哥哥”都能讓他起反應。
唠嗑唠得差不多了,去冰箱裝了點水果給他,才把人送回去。
空蕩蕩的房間安靜下來,江祝也沒心情看電視,躺在沙發上開始納悶。
路向南今天到底是怎麽了?
是他哪裏做得不妥了?
他說男生的頭不能随便摸。
可是江祝記得不久前,和他一起晨跑的時候還摸過他的頭來着,那時候也沒見他有這種反應啊?
怎麽摸梁曉年的頭就……
江祝覺得心煩。
他想過直接發微信問他,但害怕打擾他學習,而且這樣好像顯得有點……婆婆媽媽的。
猶豫再三,他還是放棄了,轉而點開了和莫子涵的對話框。
以他對莫子涵的了解,淩晨三點之前他一定會在線。
【Z:涵涵,在幹嘛】
【涵涵:太陽打西邊出來了?我祝哥哥主動給我發消息??!】
【Z:醒醒,現在大半夜的,哪裏來的太陽?】
【涵涵:怎麽了?有什麽吩咐?小的洗耳恭聽!】
【Z:沒吩咐就不能找老同學聊聊天?】
【Z:這個周末有時間麽?出來喝兩杯】
【涵涵:周末啊?我可能比較忙……】
【Z:忙個鬼,天天閑得發慌,唬誰呢?】
要忙也不是什麽正事。
【涵涵:哎呀,我好不容易約到了我的天菜哥哥!!就周末!!等了這麽久終于輪到我了!嗚嗚嗚嗚!!!】
【Z:我陪你去成不成?】
換做平時,江祝才不願陪莫子涵這樣那樣鬧,今天完全是因為煩躁勁兒上來了,想找機會發洩發洩。
【涵涵:啊!!!真的嗎!!愛死你了wuli祝哥哥!!那就周六晚九點,紫調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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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睡得不好,江祝早晨很早就醒了。他下去倒完垃圾回來,正好在樓梯口遇到從樓上下來的路向南。
他單肩背着黑色大書包,左手抓着肩帶,右手抓着塊啃了半邊的面包,嘴角還沾着點面包屑。
江祝還以為這麽早起來不會遇到他的。
事實上是路向南也沒睡好,一整晚輾轉反側,腦子裏全是些亂七八糟不可言說的畫面。到五點半的時候他終于受不了,被子一掀去廁所沖了兩把臉,幹脆直接去學校。
他也沒想到能這麽面對面和江祝撞見。
“呃……”江祝打算先打破僵局,“這麽早去學校啊?”
路向南頓了頓,然後很輕地“嗯”了一聲,作勢要從他旁邊走下去。
在江祝看來,這無異于一種冷暴力。
他很清楚,如果就這麽讓路向南過去,他肯定會難受一整天。
“我送你上學吧。”江祝說。
路向南和他停在同一個臺階上,左腳懸在空中沒落下去,慢慢收了回來。
他看向江祝,眼睛裏閃過一絲詫異。
“你車不是壞了麽?現在應該還沒修好……吧?”
其實車壞了也是他編的,壓根兒沒壞。
“嗯,确實沒修好,我準備走着去的。”
聽路向南的語氣回溫了點,江祝那根緊繃的弦終于松下來,“天這麽熱,還背個這麽大個包,可要累壞了,跟我車走吧?”
“好,跟你走。”
光想着送他上學,都忘了澄海六點半之前是不開門的,他們早到也沒用,只能把車停在路邊等。
失策。
路向南抓着車把手,“我下去站着等就行。”
“你……你先等會兒。”江祝鼓起勇氣叫住他。
“什麽?”
江祝就是這樣的人。和別人有什麽矛盾或者什麽糾紛,特不喜歡憋在心裏,就算再尴尬也要當面問出來,最好能及時解決,不論對方是誰、是否熟絡。
“昨天怎麽回事兒?面怎麽吃一半就走了?之前不還好好的?”
路向南沉默不語。
“你最後說那話什麽意思?”
他還是不回答。
“梁曉年怎麽了?”江祝緊接着提高了語調,“……你生氣了?”
“對,生氣了。”路向南毫不遮掩,“就是生氣了。”
江祝給整不會了,“幹嘛生氣?”
“哥哥,能不能跟你打個商量?”路向南把身體扭過來,正對着江祝,“你以後就摸我一個人的頭,成麽?”
江祝是徹底愣在那兒。
他不知道“摸頭”究竟有何特殊含義,也不知道對路向南來說意味着什麽,只知道對着這張臉,他只會妥協。
“嗐,我以為什麽呢……”江祝故作輕松道:“來,頭伸過來。”
路向南有點委屈地垂下腦袋,早晨頭發也沒梳,豎起來好幾根呆毛,跟條小狗兒似的。
江祝輕輕順順小狗的毛,動作很溫柔。
他不好意思用力揉。
路向南好像被摸得并不盡興,用頭頂了頂他的手掌,又狠狠蹭了幾下才作罷。
“哥哥,路上小心。”
江祝沒騰出心思回應他,也沒聽見他關門的聲音,就這麽讷讷地盯着自己被蹭紅的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