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說話間外賣已經到了, 許時俊沒穿外套直接出去了,很快提着兩個大袋子進來。
酒店定制的包裝盒,精致好看, 但也無法擺脫最後進入垃圾桶的命運。
兩個人的飯就占了大半張茶幾,陳梨不是很能理解,不過她是沒錢閉嘴安靜吃飯的那類人, 再加上味道好,也沒客氣,吃得很歡快, 連腿上的疼痛都忘到九霄雲外了。
許時俊本來沒什麽胃口,看她吃得腮幫子鼓鼓, 紅潤的小嘴不知疲倦, 他受到感染也跟着吃了不少。
到最後兩人都吃得飽飽的, 懶懶地坐在沙發裏不想動。
陳梨吃飽喝足,屋子裏開了暖氣, 暖得讓人昏昏欲睡,她靠着沙發背, 眼睛已經眯成一條縫馬上就能進入夢鄉。
許時俊憋了許久的不快因為她這副憨傻可愛的樣子而消散,他起身走到她旁邊坐下,伸手戳了戳她圓潤小巧的鼻尖:“吃飯吃到眼睛裏了?別睡啊, 昨天為什麽不理我?還沖我說那種話,那個李鶴,你喜歡他?”
陳梨煩躁地擡手拍開他, 不願意理他。
許時俊不達目的不罷休,哪怕被陳梨當成蒼蠅驅趕還要作死去點陳梨的鼻頭。
陳梨擋了幾次終于耐心告罄,在他故技重施時兩手快速地抓住那根作亂的手指,張開嘴露出整齊潔白的牙齒就那麽咬下去。
她用的力氣不小, 絕對能讓許時俊疼的跳開,奇怪的是這人竟然沒發出一點聲音,疑惑地睜開眼看過去,卻見那人俊臉通紅,漂亮的眼睛裏盛滿璀璨星光,愣了下,趕緊将那只手扔開,尴尬地看向別處。
許時俊得寸進尺地又往前挪了挪,故意壓低聲音,低沉且悅耳:“你怕不怕黑?”
陳梨皺起眉,一本正經地回答:“我怕血。”
許時俊:“……”
兩人的天還沒開聊就這麽死了。
片刻沉默,陳梨已經閉上眼要睡着了,許時俊的一句話讓她徹底清醒過來。
“我怕,怕到整夜整夜睡不着覺,一閉上眼腦海裏全是妖魔鬼怪,兩個男人說要殺了我,他們笑得很可怕。我不敢哭不敢喊,什麽都看不到,不知道會不會有人來救我。”
陳梨猛地睜開眼看向不知何時坐在地上的男孩,他整個人身上都透着蕭瑟與頹敗的氣息,耷拉着肩膀,俊臉蒼白,下颚緊繃,足見他壓根沒跨過那個坎兒,他還在害怕,卻又強迫自己回憶,如抓破了好不容易結痂的傷口再次讓血滲出來,幾近于自殘的瘋狂讓陳梨怔了下。
“我曾經是個卑微的讨好者。”
“想別人能多喜歡我一點,多和我笑一笑,帶我一起玩。”
“我真傻,一開始不喜歡你的人這輩子都很難改觀,就算表現出一點善意,那也不過是為了要你的命。”
許時俊面無表情地臉上突然綻放出溫柔勾人的笑,唯有那雙空洞的眸子告訴陳梨這不過是假象,這下面掩藏着足以天翻地覆的怒與恨。
“我不知道我做錯了什麽,為什麽半點都容不下我?”
“我搶了什麽?”
“人是我殺的嗎?病是我讓人得的嗎?我本來就是許家的主人,怎麽會蠢到想要得到敵人的認可?”
許時俊的話乍一聽讓人覺得毫無頭緒,陳梨卻知道他想表達的意思,甚至已經在腦海裏織出了那一副副帶着幼年許時俊血的畫。
幼年的許時俊很喜歡漂亮耀眼的姐姐,每天都在想怎麽才能讨得姐姐的喜歡,但在感情敏感失去媽媽的許落櫻眼裏,許時俊母子倆是強盜,搶了她的爸爸,屬于她的許氏集團繼承權,爺爺奶奶的關注。
曾經驕傲完美的小公主慢慢淪為背景板,像個被丢棄在角落裏的洋娃娃,也許這一輩子都只能蒙塵和遺忘。
得到了父親全部愛的弟弟在許落櫻眼裏是需要被鏟除的惡魔,所以她一次又一次地踐踏着天真無邪的許時俊的心靈,親手将光覆滅,只有黑暗的仇恨之火伴着她。
打一巴掌再給個甜棗是許落櫻的慣用手法,年幼的許時俊很吃這一套,被所謂的姐姐哄騙的團團轉。
那時要問許時俊最信任的人是誰,他會毫不猶豫地說姐姐。
如果沒有發生那件事,對于許時俊來說哪怕許落櫻給他的只是一個騙局,他也會相信,因為他們是一家人,骨子裏有着無法分割的血緣牽絆。
直到許時俊聽信許落櫻的話獨自離開家門去幫她送東西,擄走一個沒大人跟在身邊的六歲孩子那是的再輕易不過的事。
許時俊忘了自己被關在黑暗不見天日的廢棄倉庫裏多久,那兩個男人故意在晚上講鬼故事吓他,他整夜整夜的熬,在除了自己沒有任何人存在的空間裏獨自面對黑暗。
那些人的目的是要把他丢在倉庫裏自生自滅,最好的結果是得救,壞的結果就是餓死病死,沒人知道他不怕餓不怕累也不怕生病,他只怕漫無邊際的黑。
無法呼吸,喉嚨像被一只手給狠狠地卡住,發不出任何聲音,無聲無息地死去才是他本應該得到的結局。
可惜未能如他們的願,他被找到安全帶回家。
陳梨垂在身側的手握成拳,而後慢慢松開,猶豫片刻放在許時俊的肩膀上,輕聲安慰他:“都已經過去了。”
許時俊笑了一聲:“不,沒有過去。回去之後我瘦脫了相,我媽抱着我哭喊,每天會來很多醫生給我看病,不停地吃藥,他們怕我死,而我也不想死,我活下來了。你知道是誰希望我死嗎?”
陳梨點了點頭,怪不得許時俊會和許落櫻水火不相容,上輩子更是對許落櫻趕盡殺絕。六歲啊,這麽小的年紀……
更可怕的是許落櫻那個時候已經會算計了,欺騙幼弟,布下這麽大的局,甚至差點得逞。
陳梨不禁開始愁,最怕遇上有腦子的人,看來是她想的太簡單了,許落櫻并沒有她想的那麽好糊弄。
“我這條差點丢掉的命成了家醜被永遠地埋葬,而那個劊子手卻能心安理得的過好日子。知道我為什麽拒絕看醫生,拒絕吃藥嗎?我不想別人來幹預我的判斷,用他們無知的論調來指導教育我,我不相信他們,還有所謂的家人。”
陳梨挺直脊背,不可置信地看向他,誰能相信外人口中許家被寵愛的太子爺心裏竟然裝着這些東西。
“你想做什麽?雖然我的話會讓你覺得是站着說話不腰疼,可我還是想說把自己鎖死在那片爛泥地裏沒有任何好處。”
陳梨的手靠近許時俊胸口的位置,輕聲問:“這裏黑了嗎?”
陳梨沒指望他回答,她想收回手不想被那人給抓住,分明屋子暖如春,可他的手還是很冰冷,涼的讓陳梨迫不及待地想要掙開,奈何他不放手。
許時俊很高興她的主動靠近,眼尾上揚,聲音裏滿是喜悅:“黑了啊。”
陳梨:“……”
許時俊靠近她眨了眨眼,繼續笑道:“我現在想要自救,我要從這個爛泥潭裏爬出來,你可以拉我一把嗎?我說這些不是想要讓你同情我,只是你是一個很好的傾訴對象,這些話在我的心裏爛了十多年,拎出來抖一抖灰塵。”
陳梨在心裏翻了個白眼,同情?這個人确實不需要同情,未來他是能在江城呼風喚雨的人,了不得的很,哪兒輪得到她一個小人物發表心裏感慨。
但是再将許時俊剛才說的那些話梳理一下,心裏還是悶悶的,充滿壓抑感。
“那綁架你的人被抓了嗎?”
許時俊笑:“抓了啊,許落櫻的親舅舅這會兒還在大牢裏,她會演,我也會,我敢拿命拼,她敢嗎?”
陳梨一驚:“你說的該不會是你回到家暴瘦是故意的?”
“不然呢?要是讓他們知道我是個完好無缺的人,這件事情說不定就這麽翻過去了。我要看他們能憤怒成什麽樣子,籌碼在我的手裏,什麽時候加大籌碼全由我說了算。想害死我,我廢他們一個繼承人不過分吧?那麽大的家業,繼承人是蹲過牢的,誰敢跟着他幹,萬一什麽時候犯病了傷人怎麽辦?”
許時俊臉上笑容越來越深,他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沒有一點感情,冷淡平靜卻也說明他的內心有多少失望。
就算維持了表面太平,許時俊和許落櫻依舊是敵人,被外人發現的劍拔弩張次數一點都不少。
陳梨沒想到他的內心竟然這般瘋狂,讓人望而生怯。
陳梨試圖将自己的手抽回來,意圖被他發現,他竟牽着她的手放到唇邊親吻了一下,擡眸看着她:“我的意思你應該明白,我是太笨了些,不知道怎麽做才好。”
陳梨的臉色立刻冷下去,柔美的漂亮人兒剎那間變得能凍死個人。
許時俊抿嘴笑:“行,這是我自己的事情,我不會逼你。不過公平起見,你要是再去見那個李鶴記得把我帶上,多一分少一秒,結果總是能發生變化。”
陳梨正色道:“你這個人……還真複雜多變,一開始讓我幫你治病,我看在錢的份上答應了,現在你是告訴我,你做這些的目的就是因為喜歡我?動機不純,我不喜歡說謊話的人,更不喜歡幹預我生活的人。之前你說的那句話很多,我們确實很像。”
陳梨察覺到他握着自己手的力道放松,用力掙了掙,成功脫離他的桎梏:“我們都幹淨不到哪裏去,保持再合适的距離內還能當朋友,這是最後一次警告你,越界了我們就分道揚镳。我們唯一的不同是,我對你沒有好奇心。”
許時俊眸色冷了冷,站起身,雙手插在褲兜裏走到窗戶前,玻璃裏倒映出他高大的身材,嘴角噙着淡淡地笑:“我懂了,你拿着藥你說了算。”
來這裏只是一時沖動,難道獨處的時間裏,兩人在經過之前的話題後,氣氛沉默下來,就這麽一人盯着一個方向度過了難熬的二十分鐘。
陳梨的書包裏還裝着一套題,幹脆拿了根筆繼續做題,沉浸入題海中的她全然忘記了身邊還坐着一個大男生。
許時俊眉頭緊攢,直勾勾地盯着陳梨手裏握着的那支筆,這到底是什麽狗屁約會?她做題,而他只能坐在旁邊眼巴巴地看着?想要開口找話題,奈何他不知道該怎麽開口,畢竟剛才那件事一直橫在他的心頭。
他再次被陳梨拒絕了,這對于他來說是一個完全不能接受卻又不得不接受的結果。
陳梨刷完一套題,陸然才來,懸着的心才算放松下來。
其實她也不知道該怎麽和許時俊相處,她也很亂,回頭細細想想他們的相遇,再看所謂的交易,處處充滿了荒誕,她不覺得她身上能有什麽讓他惦念不忘的東西,這個借口真的太爛了。
陳梨為了緩解尴尬,主動和陸然說話:“看你心情不錯,這個聖誕節應該過得很開心。”
陸然臉上是藏不住的歡喜和得意,也沒什麽好藏的,大大方方承認道:“是啊,很開心,我成功戀愛了,羨慕嗎?要不要恭喜我?許哥,怎麽樣?”
陸然說着沖許時俊眨了眨眼,許時俊只是白了他一眼率先出門:“送她回去,我很困想要早點睡覺。”
陸然聽他火氣這麽大頓時明白過來,只能擡手擋着嘴笑,怪不得這麽大的火氣原來是出師不利。
這位陳梨同學還真是個勇士,卻也沒想到好友對這個女孩子竟然這麽有耐心,倒是難得。
“許哥,你今天沒去真的太可惜了,有很多妹子問你去哪兒了,都快煩死我了,還有讓我給你帶禮物的,我嫌麻煩全都寄存在前臺了,你要是哪天想明白了記得去拿,好歹是衆多妹子的一片心意,你可千萬別辜負了。”
陳梨眼睛盯着前面的路,再看到學校大門的時候才松了口氣,可算到了,放假的這兩天比學習還要難熬,和兩人說了句再見就快步跑了。
“被拒絕了,死心了嗎?”
許時俊輕呵一聲:“怎麽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