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想好再說
裴時語坐了不多時,有人叩門,“客官,小的給您送小食來了。”
根據嚴玄調查的結果,醉雲樓目前只有一個夥計,而外頭的聲音并非昨日那個夥計的。裴時語素淨的面容上現出嚴肅之色,她拉着春曉往後退了些,沖雲绮颔首。
房門甫一打開,四名身高體壯的男子拎着砍刀魚貫而入,最後進來的那人回身,“啪”地一聲關上房門。
裴時語從未見過這種陣勢,縱然有所準備,步履仍下意識往後退。
然而事情到了跟前,害怕便是最無用的情緒,她穩住身形沉了聲問:“你們想幹什麽?”
領頭那人原是盯着何掌櫃要債的,債遲遲要不回他也沒法給賭坊交差。
何掌櫃說了,這不過是幾個路過上京的外鄉人,對上京的形勢一無所知,只能怪她們運氣不好來了醉雲樓裏。
這幾個娘們長得不賴,奪了她們身上的值錢貨再将她們神不知鬼不覺賣到窯子裏,一舉多得。
領頭人皮笑肉不笑:“對不住了夫人,兄弟們沒有惡意,只是手頭有些緊,今日登門只是想請望夫人周濟一二,望夫人不要推辭。”
裴時語和雲绮暗交換了下眼神,努力控制着聲線:“我若是不同意呢?”
此人志在必得,雖說何掌櫃将店關了,也知道這醉雲樓地處鬧市,須得速戰速決,免得被人懷疑。他舉起刀,示意随行的人行動,陰恻恻地開口:“那就別怪老子不客氣。”
然而,他沒有想到的是,話未落音,虎口便傳來鑽心的疼痛,那位不聲不響的婢女手裏多了把巴掌小的匕首,刺得他的虎口鮮血直流。
未來得及還手,那婢女面無表情在他面前揚起手,下一刻他便滿目猙獰地失去了知覺。
裴時語只覺得眼花缭亂,雲绮的身影如閃電一邊在餘下那三人之間穿行,幾個呼吸之間,四人全部如同爛泥癱倒在地,連呼救聲都沒怎麽來得及發出。
門口又響起了有節奏的敲門聲,雲绮不慌不忙地捋着袖口,“是嚴玄。”
裴時語見雲绮輕輕松松處理掉那兇神惡煞的四人,不由瞠目結舌,原來這就是嚴玄所說的身手,之前竟然一點也沒有看出來。
春曉比裴時語更加驚訝,她自認為在這王府裏和雲绮最熟,伸着手指,張着嘴:“你……你……”
雲绮抱歉之餘又有些興奮,抱歉的是隐瞞了她們這麽久,興奮的是終于可以無所顧忌地打架。她沖兩人微微颔首,踢開橫在路上的腿去開門。
門口果然出現嚴玄的身影,他揪着何掌櫃的衣領,沖裴時語露出一個腼腆的笑容:“夫人,人抓到了。”
裴時語循聲看去,只見何掌櫃口半開着,唾液伴着涕淚肆流,正扭動着身子,在嚴玄的手下含糊不清地啊啊哦哦。
她心如擂鼓,蕭承淵到底想到了什麽,竟然給她身邊安排了這樣兩位狠角色。
之前從未見過這般凄慘的面容,裴時語本能地感到不适,下意識地側身調轉視線。
雲绮的視線從裴時語身上收回,看向嚴玄時沉了眉眼,他出手太狠吓着王妃了。
嚴玄撓頭,用眼神詢問雲绮該怎麽辦。
正當雲绮挪動步子,準備替裴時語擋住視線時,卻聽到身後衣裙的摩挲聲。
裴時語暗自給自己鼓勁,來到雲绮身側,死死盯着鼻青臉腫的何掌櫃,故作鎮定地問嚴玄:“他怎麽了?”聲音尚算平穩,但雲袖下的手仍在顫抖着。
嚴玄反應過來,王妃原先是個養在深閨裏的女子,與他們這些在刀尖上舔血的人不同。見她在努力克服害怕的情緒,盡量平淡地開口:“屬下将他的下巴給卸了。”
裴時語出聲:“給他接上。”
何掌櫃的眼裏湧出激動的淚來,這護衛太狠了,他還來不及喊救命就被他制住,他嗚嗚啊啊地向裴時語流淚。
嚴玄心下一嘆,到底是個沒見過血的女子,心軟。
但還是依言給何掌櫃接上下巴。
裴時語看向何掌櫃:“知錯了麽?”
何掌櫃的眼珠滴溜溜直轉,今日算是失算了,但這位面嫩的夫人看起來比她的下人好說話,只要将她糊弄過去,路就通了。
何掌櫃揉着下巴,期期艾艾地看向裴時語,口齒不太清楚地回答:“客官,今日實在是誤會一場,在下也不知那幾人是誰……”
裴時語的眸光冰涼,出口的話斷了何掌櫃的試圖蒙混過關的念想:“再卸,想好了再說。”
聲音不大,卻透着不容置疑的果斷。
嚴玄眼前一亮。
伴随這聽起來令人心驚的“咔嚓”聲,何掌櫃重新顫抖起來,但因為嚴玄擔心他沖撞了裴時語,始終穩穩拎着他的衣領,整個人看起來格外狼狽難看。
被裴時語像看待死人似的看着,何掌櫃的眼中現出害怕的神色,他顫抖着用手指着自己的嘴,用哀求的目光看向裴時語。
裴時語示意讓人開口說話。
何掌櫃被嚴玄松開,跪在裴時語面前,嚴玄的腳虛虛地踩在他的小腿上,何掌櫃抖如篩糠:“小的實在不知道理犯了何事……”
這位夫人并不如看起來的面善,若是承認豈不是死路一條。
裴時語冷冷出聲:“再卸。”
何掌櫃頓時癱軟在地,他的下巴實在經不住這樣來來回回地卸,再不說命立刻就沒了。
知曉大勢已去,何掌櫃只得承認這些人是賭坊的打手,他們見裴時語看上去非富即貴,想從她身上謀些錢財。
裴時語冷笑了聲,讓春曉取出帶來的賬冊,眸光裏的寒意比那深秋的湖水還要冷:“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打得什麽主意,你不過是見那幾人昏死過去,以為将這一切推到他們身上便死無對證。
實話告訴你,醉雲樓如何落敗,你是如何将醉雲樓的收入當做私物,以及賭坊的人為何在此盤桓,早已查得一清二楚。”
何掌櫃看到賬冊後反應過來,能對醉雲樓的如此上心的,無疑是新東家了,沒想到她看着不過是個什麽都不懂的小婦人,動作竟然這樣快。
這一場他徹底賭輸了。
這些人并非王府家仆,裴時語對這些人沒有生殺予奪的權力,未免後續麻煩,計劃将這些人交給官府的人處理。
人證物證俱在,律法自會讓何掌櫃受到應有的懲罰。而賭坊裏的那些人,謀害到齊王妃面前,亦是難逃罪責。
何掌櫃原本想的是幹一錘子買賣,将人綁在手裏後找個偏僻的地方繼續行動。所以在裴時語她們上了二樓後,立即找借口将醉雲堂內零星的賓客驅散了。
所以,裴時語他們下樓後發現,偌大的醉雲樓裏空蕩蕩的,一個人也沒有。
裴時語原想讓雲绮守着何掌櫃他們,讓嚴玄去請官府的人,而她則帶了春曉在醉雲樓裏四處看看。轉念一想,萬一這醉雲樓裏還潛藏着歹人呢。
于是,在雲绮再三确認那些人綁得結結實實,将雅間落了鎖,與春曉一起陪裴時語四處看看。
醉雲樓的布置是典型的前店後坊的結構,才步入後院,裴時語的鼻尖動了動,一股奇怪的味道朝她們飄來,又似有煙味。
雲绮騰地躍起,瞬間上了後院的屋頂,指着後院庫房的方向對裴時語說道:“煙是從那裏來的。”
着火不比其它,裴時語不忍剛到手的酒樓付之一炬,催促雲绮:“去看看。”
三人到達庫房跟前,庫房的窗戶很高,看不清裏面,門上落着一把鎖,庫房內傳來女子低低的呼救聲。
雲绮下意識地對着門擡起腳,想起什麽回頭看了裴時語一眼,得到肯定答複,雲绮才放心地踹開門。
見到庫房內的情景,裴時語再次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屋內堆了不少壇壇罐罐,屋內共有四人,三人毫無知覺躺在地上,一人無力地趴在地上,正捧着個壇子,将壇中的酸菜的菜漿澆到正燃着的木棍上面。
躺着的三人中,一人是她昨日見過的活計,另外兩個是兩個半大的孩子,趴着的那人是個三十多歲的瘦弱婦人,在刺鼻的酸味中,看起來格外可憐。
裴時語不知他們為何會被關在這裏,她猜測着,這位婦人或許是想通過這種方式向外界求助。
裴時語輕啓丹唇:“你是何人?”
那位婦人見到裴時語她們的那一刻,晦澀的眸子頓時亮了,艱難地出聲:“民婦乃醉雲樓的廚娘,夫人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