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獵人
四周圍的空氣極為安靜, 陶酥只能夠聽見自己刻意放緩的呼吸節奏和窗外傳來的鳥叫聲,仿佛也是在幫着宋電話那端的宋桑池提醒自己“你怎麽還不說話呀”?
外頭叽叽喳喳的鳥叫聲越是歡快,陶酥的心就越亂。
她此刻腦中一片空白, 漠不相關聯的兩件事情忽然纏繞到一起, 擾亂了心緒,其中她最為在意的一件便是:宋桑池此刻究竟是在問她, 還是在問樹洞。
亦或者已經知道她就是是樹洞。
一層皮披在身上久了, 就成了一種習慣,現下突然出現這樣一件事情叫陶酥覺得一直存在于自己身上的遮掩似乎是被人扒下來了, 她又怎麽能夠平靜下來?
人就是這樣,有些答案明明已經清楚地擺在眼前了, 卻還是抱有一絲僥幸,不親口聽到對方直截了當的戳穿不罷休。
“……宋桑池。”電話這邊的陶酥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堪堪說了三個字。
她叫了宋桑池的名字。
宋桑池的聲音輕輕柔柔地傳了過來,很有耐心地模樣:“我在呢。”
陶酥隐約也聽見了對方那邊的背景聲裏也傳來一兩聲清脆的鳥叫,以及若有若無的風聲, 倒不像是在家裏,像是在外頭的行走的樣子。
“你不在家嗎?”她問。
“嗯,我想試試你家裏是不是也能聞到桂花香。” 宋桑池隐晦地表達着自己的意思, 透露自己的位置,陶酥反應了一會兒以後才聽出來對方的言外之意。
也幾乎是同時, 家裏牆壁上的可視門鈴響了起來。
兩分鐘以後, 宋桑池出現在她家門口。
兩人手裏的手機仍在繼續通話,門前站着的人在見到陶酥的那一剎便将貼在耳邊的手機拿了下來, 她就這樣站在那, 雖然一句話也沒說,但一雙漂亮的眼眸裏已然盛滿了笑意。
“你怎麽了來了, 而且也沒提前和我說……”陶酥愣怔怔地站在門口,宋桑池忽然出現在這裏給她帶來的驚喜感顯然将剛剛那股忽然升起的複雜情緒暫時壓了下去,“快進來吧。”
手裏的電話被挂斷,陶酥伸出手去握住宋桑池的手,将人帶了進來。
客廳的窗戶都是開着的,時不時就有風從外面刮進來,卻不如宋桑池家裏那樣,偶爾還能嗅到風中捎帶進來的花香味。
——其實剛剛那個問題的答案十分明顯,陶酥家裏在十六樓,小區裏雖然也有種植大片大片的桂花樹,但是這個樓層高度已經遠遠超過了可以聞到花香的高度。
聞不到的。
“原來你家裏沒有桂花香啊……”宋桑池心知答案,偏偏又再重複了一遍,她故意往窗邊的位置走了兩步,然後才回過頭來望向自己身後的陶酥,“這樣看來的話,還是我那邊更住起來更舒适一些,你說是不是?”
出口的每一句話都有十分刻意的引導性,陶酥怎麽會聽不出來。
她張了張唇瓣,一時不知道該要如何回應宋桑池的話。
她的視線在宋桑池這張清冷精致的臉龐上來回移動,眼神深處似是藏着某種難明的情緒,并不高漲,也叫人捉摸不透。
這樣的态度,難免引得宋桑池往其它事情上想了:“你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
昨天晚上沒有開口挽留的那件事情。
明明當時陶酥已經表現得那樣明顯。
這句話陶酥反而答得痛快了,她輕輕搖頭:“不是。”
緊接着,她的下一句話脫口而出,從被詢問的人變成了詢問的人:“你……是什麽時候知道的?”
話音落地,陶酥的睫毛輕微顫動了一下,捶握的雙手也跟着緊了些,她一瞬不瞬地盯着宋桑池的臉,不願意錯過哪怕臉上的任何一點情緒反應。
從最開始的一團亂麻,到宋桑池出現在她家門前,她腦海中的那些混亂也随着答案逐漸清晰地浮出水面而漸漸消散,一些事情她已經在心裏有了結論。
其實現在就只是等宋桑池一個準确的答案而已了。
這句話看似問得莫名其妙,可兩人都知道陶酥到底是在問些什麽。
宋桑池輕笑着,垂了垂眸子,她低聲開口:“很早,很早。”
四個字,将這個額範圍拉得很大很模糊,讓陶酥能有足夠的想象空間,不過陶酥這樣一個人似乎并不是很喜歡試探,她更喜歡尋根究底:“很早是多早?”
見她這樣執着宋桑池不免有些無奈,她往前幾步,繞開了陶酥走到了沙發跟前好不自然地坐了下來,擡頭朝陶酥望了過去:“很早就是……你幾次三番試探我的時候太着急,露出了破綻。”
“比如,論文。”說完,宋桑池挪開了自己的視線,“我準備那篇論文的時候并沒有跟任何人提起過,除了樹洞。”
她給了陶酥一個确切的時間點,論文,确實是她最早起疑的時候。
宋桑池大約知道一個人藏了很久的秘密被人忽然揭開的時候會有一些接受不了,她願意給陶酥一點時間緩和一下心情,樹洞是橫戈在她們兩人之間一個透明的秘密,這個秘密遲早都要被揭開,只是早與晚的問題。
“竟然這麽早……”得到了準确的答案,陶酥這會兒開始驚訝起來。
和宋桑池想象中的反應不太一樣,陶酥的思維很快跳轉到了另外一件事情上:“那也就是說,後來我收到的那些傾訴都是你故意發給我看的,就那些……”
玩具啊,想要戀愛啊,想要睡她。
陶酥這才發覺原來很多事情以文字的形式呈現出來,羞恥度會比用嘴說出來要小上很多,至少現在讓她複述一邊宋桑池曾經在樹洞裏發給自己的那些文字,她說不出口,甚至覺得有些燙嘴。
明明發這些傾訴的人并不是她,她卻替人覺得害羞,然而當事人卻好整以暇地靠坐在沙發上,嘴角噙着絲絲笑意,沒有一點窘迫的害羞的模樣,表現得稀松平常的樣子。
宋桑池往前傾了傾上身,支起手肘撐在了翹起的膝蓋上,拖住下巴朝陶酥望來:“哪些?”
“難道我有給你發什麽奇怪的話嗎?”她故意問,饒有興致地觀察着陶酥的表現。
心窩處忽然泛起些許癢意,仿佛有根輕盈的羽毛在撓動。
可愛的人害羞的時候便成了雙倍可愛,宋桑池身上是有些癖好的,陶酥越是害羞的時候她就越是想要逗弄,不肯放過,這早已經不是什麽秘密了。
“有沒有發你自己心裏不清楚嗎?”陶酥被問得有些惱了,她皺了皺鼻尖,忽然想到一個十分适合用來形容宋桑池的詞語,“披着羊皮的狼!”
披着羊皮的狼混入了羊圈,可憐小羊還沾沾自喜絲毫不知道自己被盯上了。
陶酥一直以為自己是那個躲在暗處窺視宋桑池的偷窺者,心裏還偶爾會産生一種負罪感和愧疚感,然而誰知道,她以為只是她以為,這所謂的“窺視”,不過是宋桑池一手引導的。
她以為自己是獵人,在觀察獵物,殊不知宋桑池才是那個真正的獵人,而對方所發出來的每一次傾訴,不過都是引誘自己入局的陷阱,誘餌一點一點的抛出,讓她主動靠近,最後深陷。
陶酥有點負氣了。
宋桑池自然瞧了出來,不過她卻不緊不慢,為自己辯解着:“我可沒有,難道不是你先認出我來,然後蓄意接近我想要探究我這個人嗎?”
她彎了彎眼眸,倒打一耙:“你要不是居心不良,又怎麽會被我識破?”
說着,宋桑池撐住雙膝,從沙發上站了起來開始緩緩朝陶酥走近過去,陶酥說一句,她要說兩句,她永遠有足夠的理由去反駁對方,在這件事情上占到道理。
陶酥的視線緊緊黏在她的身上,她走到哪,視線便跟到哪。
宋桑池來到了陶酥面前的位置,停下。
此時兩人之間不過一拳的距離,挨得極近,幾欲貼面。
然而即使如此,宋桑池還刻意往前傾了傾,只見她薄唇微啓,說話間溫熱的吐息噴灑在陶酥的臉上,帶着一股淡淡的薄荷味:“你說,你是不是居心不良,有所圖謀?”
大約是來前,吃了口香糖。
“……”陶酥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己壓根答不上來,在這個問題上她似乎已經被宋桑池壓制住了—— 因為她确實是居心不良,從見到宋桑池的第一面,她大約就對人生出了好感。
也可以說是見色起意,宋桑池這張臉簡直就是照着她的審美長的。
學生時代的她會因為旁人長得漂亮,而一時迷失,而今也同樣如此,宋桑池用自己這張臉輕易地敲開了通往她的世界的大門,她就是如此膚淺。
“你早就知道我有很多奇奇怪怪的癖好,也知道我是個怎樣的人,知道我的另一面,知道我表裏不一,既然你都知道,卻不遠離反而選擇了更加靠近,那我當然默認你想和我進一步發展。” 宋桑池說着,掌心已經貼在了陶酥的腰肢上,隔着一層布料,她們相互感受着對方的溫度。
距離的改變,使得陶酥的心跳頻率也跟着改變,身體也發生了一些微妙的反應。
“我其實有個問題早就想問你了,”宋桑池偏在這時候側過臉去,咬住了她的耳朵,散落的發絲滑過她的臉頰帶起絲絲癢意,“每次你半夜看樹洞的時候,會不會也有一點想幫我呢?”
宋桑池的這個“幫”字用得十分隐晦,但陶酥卻知曉這是什麽意思。
她怎麽不想。
作者有話要說:
三月叫人疲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