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6)
在原地,他慢慢地往前走,卻忘記了回頭看一看,一直不肯走的從來都不是他。
突然,一陣手機鈴聲響起來,他恍若未覺,直到有人推推他:“你手機響啦。”
是那個姑娘的聲音。
他才愣愣地接起來,片刻後他的神色慢慢恢複了正常,心裏的念頭又被輕易壓制,就像起潮後的大海,最終心情平複,等對面的人說完了,他挂了電話,對姑娘說:“今天謝謝你了,我還有事先走了。再見。”
姑娘努努嘴調皮地眨眨眼睛。
陶知川剛走到門口,姑娘又叫住他:“喂,你不買這本書啊?”她揚了揚手中的書。
陶知川腳步頓了頓,然後說:“不用了。”
很輕可是也很堅定。
姑娘看着他消失在門口,抿着嘴角:“真是奇怪的人。”
陶知川回到游樂園的門口,在熙熙攘攘的人群裏認出了方莞和自己的兒子,四歲的陶然。
陶然在他們結婚一年之後出生,那個時候陶母還在,還是讓老人在離世前享受到了些天倫之樂。
“你去哪了?”方莞抱着兒子,眉目間都是賢妻良母的樣子。
陶知川看着自己溫柔賢惠的妻子,有些感慨。這幾年的婚姻生活也證明陶母的眼光不錯,方莞确實是一個好妻子,婚後生活和睦寧靜,為衆人豔羨。
他知道這樣就足夠了,這樣就足夠平安喜樂地走完這一生了。
他也曾經貪心過,可是後來得到了教訓,終于才學會了知足。
而那個人教他的,他會永遠記得。
“前面有個書店,去看了看。”陶知川回過神笑笑,抛下心裏所有思緒,摸摸自己兒子的臉,“然然,要不要爸爸抱。”
陶然眼睛彎彎,笑嘻嘻地伸出手:“要,爸爸,抱。”
兒子奶聲奶氣的話逗笑了夫妻兩人,方莞把人讓到陶知川懷裏。
“我們走吧,這會太陽還曬,孩子別給曬壞了。”
“好。”
陶知川抱着兒子,方莞時不時地跟他們都說說話,有時候還停下來給兒子擦汗。
一家三口,其樂融融,像這世界上任何一對平常的夫妻一樣。
他們說的過去都不再重要,只要我們都可以平靜安然地生活下去。
河流依舊會向前流,那等在原地的人都不見了。
還是那家小書店,平常的一天,又有人從書架上取下那本《深川》,翻開扉頁,空白的紙張上寫着一句話:
我愛你已久,永不能忘。
作者有話要說: 我愛你已久,永不能忘。這是《在清澈的泉水邊》的中文歌詞,而這首法文歌是電影《面紗》的主題曲。
很好聽。
好吧,這就算一個結局了。
18第17章 天各一方:我會跟他在一起,甚至白頭到老,雖然彼此天各一方。
【注:上接十六章,是第二個結局。】
六月二十一日上午十點三十八分,熾熱的陽光從緊閉的窗簾縫隙裏投射到地板上,房子裏面寂靜冷清得毫無生氣,布置簡單整齊甚至有些空蕩,若不是因為一塵不染,幾乎讓人以為這裏已經很久沒有人居住。
突然從一間緊閉着房門的房間裏傳出一陣悅耳的手機鈴聲。
陸安深迷糊醒轉,迷茫地皺眉坐起身,好像不知身在何處,幸好手機鈴聲還在锲而不舍地響着,可見電話那頭的人有多執着。
陸安深微微清醒過來,還是呆坐着沒有掀開被子下床,面無表情不知道在想什麽,只任手機響着。
後來手機停了一會,但是立即又響起來。陸安深無奈地揉了揉有些疼痛的太陽穴,起身拿了手機一看,是杭斐,突然就想起了什麽,趕緊接了。
「陸哥,陸哥,你終于接電話了,陸哥,你急死我了。」杭斐的聲音大得快要刺穿耳膜,但因為陸安深知道這不僅是自作自受還連累了別人,才沒有把手機拿開耳際。
叫喊還在繼續,聽起來急得都要哭出來了:「陸哥,陸哥,你說話啊,你是陸哥吧,陸哥呢?發生了什麽事?」
「是我,杭斐。」陸安深輕輕地說。
也許是因為突然聽到了他的聲音,對方安靜了片刻,突然嚎啕大哭:「陸哥,你急死我了,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啊?不,你在哪裏,我去找你。」
陸安深聽着對面夾雜着哭泣的聲音,心裏突然有些感動也有些愧疚:「我在家裏,你過來吧,不要哭了,是我不對。你過來,我跟你說。」
杭斐挂了電話。
陸安深嘆了一口氣,放下手機,目光下垂落在桌子上面放着的完好無損的水杯和藥瓶,眼裏的神色突然變得複雜起來,各種意義不明的情緒翻湧,最後沉澱成淡淡的惆悵哀傷和更多的釋然淡然。
杭斐到之前他還出去了一趟,因為冰箱空空如也,他必須去買些早餐和新鮮菜品,也為了安慰一下剛剛受到了沖擊哭的凄慘的姑娘。
杭斐急沖沖地進門,幾乎撞進陸安深的懷裏,她緊張地扯着他的衣袖,打量了他幾眼,确定人并沒有出問題,微微松了一口氣才問:「到底發生什麽了?」
陸安深任她扯着自己,看着衣衫有些淩亂,頭發亂糟糟,因為走路太急呼吸還很急促的杭斐,眼底柔軟,帶着感激笑着說:「沒什麽。你別擔心,沒事的。」
杭斐瞪着他,兇巴巴地否定:「你胡說,那你那封郵件是什麽意思?你不會無緣無故這樣做。」
陸安深揉揉她的腦袋:「真的沒什麽。是昨天寫完那個文之後,還沒有從情節裏抽身出來,所以才那樣的。」
「是麽?」杭斐狐疑,她還沒有看完那個小說,「可是怎麽可能,你竟然要退圈什麽的?你是在吓我麽?」
陸安深搖搖頭:「不是,我是真的想退圈了。」
姑娘驚魂甫定又被下了一跳,再次睜大了眼睛,吃驚地叫:「你要幹甚麽?你瘋了麽?」
陸安深盯着她的眼睛,很認真地說:「我是真的要退出,并且準備去法國了。」
「為什麽?你之前從來沒有說過?」
「嗯,臨時決定的。」這是他的實話。
杭斐一時接受不能:「你受什麽刺激了?哥,親哥,你別耍我。」
「沒有。我是認真的,」
杭斐看着他眼裏的滿滿的堅持,突然不知道該做什麽反應,就好像一覺醒來,這個世界就完全變了一樣,她怎麽能輕而易舉地接受。
「沒吃早餐吧,有小籠包和紅豆粥,先吃吧。邊吃邊說。」陸安深把她推到餐桌前坐下,給她幹淨的碗筷。
陸安深坐在她對面,夾了了包子放在她的碗裏,順便敲敲碗的邊緣,發出清脆的叮叮聲:「回神了。」
杭斐盯着他,眼裏的不可置信和狐疑一點都沒有少。
陸安深把一碗粥推到她面前,若無其事地說:「是真的,也是在幾個小時之前剛剛決定的。我想去法國,就是這樣,可能沒有辦法再繼續寫文,所以索性退出了。」
杭斐咬了一口包子,有些呆。
「只是不寫文了,出國了,也不用那麽吃驚吧?」陸安深笑。
杭斐咬着嘴唇,神色費解:「好像也不是,只是覺得很突然。你那封郵件措辭太嚴肅太鄭重了,讓我總有些不好的預感,我都快擔心死了。」
「是是是,讓你擔心是我的錯,不會再有下次了。這次你就大人不記小人過吧?」
杭斐總算慢慢接受了,順着他的話頭說:「不,不能那麽簡單地就原諒你,你不知道我受到了多大的傷害,不成,先記着,等什麽時候我心情好了再說吧。」
陸安深無奈地笑笑:「好,記着吧。現在也快中午了,待會給你做大餐怎麽樣?」
杭斐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飛快地放下筷子:「好啊,那我不吃了,等中午的時候才能多吃一點。」
「随你。」陸安深很是縱容。
「不過,話說回來,」杭斐道,「陸哥,你怎麽想要出國啊?」
「真的只是突然決定的。想出去看看。」
「那你去了以後真的就不回來了麽?」杭斐有些失落。
「不知道。以後再決定吧。」
「你要是真的退出了,讀者們一定會很傷心的。這絕對是小說界的損失啊。」杭斐很可惜。
陸安深想了想:「也是沒有辦法,雖然會讓很多人失望。可是我還是想換個新的生活方式,但是也說不定有一天我就回來了呢。」最後輕松地笑了笑。
杭斐緩慢地點頭:「真希望有那麽一天。」
兩個人吃完飯,杭斐直接在他這裏看了他昨天剛寫完的那本小說,看完結局,又是詫異:「竟然是he,哥,不容易啊。你确定你真的沒有受什麽刺激?」
陸安深翹翹嘴角,雲淡風輕地說:「你想多了。只是這是最後一本書,想給讀者留下些不一樣的東西。之前最初設想也是悲劇,可是還是删掉了,重寫了。」
杭斐了然:「原來是這樣。說的也對,等大家看了,一定會很驚訝的。不過這個故事還是一如既往地賺眼淚啊,不過好像也真實了許多。」
陸安深沒回答。
之後和杭斐讨論了一下情節,确定了一下細節問題,還有他離開之後的後續問題,雖然話題有些傷感,不過總算所有事情都有了一個不錯的結果。
杭斐走了之後已經是傍晚,陸安深疲倦地揉了揉眉心,已經很長時間沒有好好休息過了,本來打算回房間睡一覺,但是在看到桌子上的藥瓶之後又改變了注意。
他拿起手機給段奕打電話。
對方接得很快,帶着笑意戲谑道:「真是吓了我一跳,你怎麽會主動打電話給我?」
突然一頓想起了什麽似的,話鋒一轉:「你開了那瓶藥?你果然不是因為睡眠不好才跟我要安眠藥的,否則也不會現在才打電話。說吧,你什麽時候有了那種念頭?」
陸安深聽着他一股腦把所有話都抛出來,猶豫了一會,還是回答了:「看到喜帖之後的幾天。」
「難怪你會那麽配合我的治療。」段奕冷哼一聲,陸安深不用猜都知道此刻的對方會是怎樣一副刻薄的表情。
「不過還是要謝謝你。」陸安深誠心誠意。淩晨的時候,他抱着絕望的心情渾渾噩噩地打開藥瓶,以為自己一定會就這樣和這個世界了無關聯,徹底從被抛棄的痛苦裏解脫,再也不會看見那個人,哪怕是這樣落幕也很好,可是突然看見裏面的藥丸竟然是維生素B的時候,就好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突然清醒過來,突然覺得可笑,突然眼淚就爆發了。
後來他呆坐着,再後來去睡覺,一切自然而然,直到今天醒來。
「呵,你現在的狀态好像不錯。」
「是,現在清醒了一些。」
「那你明天就趕緊過來一趟。」
「不了。我決定去法國了。」
「什麽?」段奕吃驚,但是很快就問,「找你母親?」
「或許吧。我也不知道。」
知道陸安深說的是實話,段奕也沒追問:「那你的病怎麽辦?」
「趁現在情況還客觀,趕緊去法國,然後再找個醫生。」
段奕笑了:「你這是要踹了我啊。」可是并沒有什麽埋怨的意思。
陸安深也笑了。
段奕突然感嘆道:「真是可惜了,你和你的那位,真的像你小說寫的那樣,很多相愛的人總是不能跟彼此在一起。」
陸安深笑得恍惚,眼裏又彌漫起大霧:「不是啊,我會跟他在一起,甚至白頭到老,雖然彼此天各一方。我們活着,就很好了。」
後來陸安深真的走了。
只不過那天他甚至沒有讓杭斐或者段奕來送自己。
飛離這座城市,飛離這個國度,在另一個地方帶着自己的愛情開始新的生活。
陶知川的婚姻生活很美好,妻子美貌又有才華,夫妻生活美滿,舉案齊眉琴瑟和諧,是別人羨慕不來的福氣。在婚後一年又有了一個可愛的兒子,陶母也很欣慰,總算也是在去世之前享受到了含饴弄孫的樂趣。
只是在陶知川的生活裏再也沒有出現過陸安深這個人。
有一天,他經過書店,無意在書架上看見他的書,後來才在店員的口中知道深淵已經退圈出國五年的事情,即使心髒像是被投了一顆石子的湖水泛起一圈圈的擴大的漣漪,他終究還是放棄了買那本書,出了書店,大步往家的方向走去。
店員皺了皺眉,不滿地将書放回了書架。
那本書的書脊上寫着兩個字:深川。
不是每個人的生活都那麽完滿,可是只要我們都活着,即使永生不見又有什麽關系呢。
只要我們都好好生活。
作者有話要說:
我會跟他在一起,甚至白頭到老,雖然彼此天各一方。
這個梗出自美劇POI裏面宅總和李四的一段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