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什麽也沒幹、在床上躺了好幾天後,夏莉絲塔才終于意識到:她回歸了。
——回到了她死之前。
發現這裏并不是死後的世界,而是回到了以前,夏莉絲塔的心頭并沒有迸發出任何……哪怕是一絲絲的喜悅感,她僅僅是覺得:不應該是這樣。
時間理應回歸正軌,世界的時間點理應自她死亡的那一個瞬間繼續前行。
畢竟在前世,直到死亡的前一秒,夏莉絲塔也沒有過要重來的想法。
她的死亡是由她自己選擇的。
她很滿意那樣的結局。
所以……即便是重來一次,她也一定會選擇同樣的結局。
想到這裏,夏莉絲塔再一次閉上了眼睛。
……
夏莉絲塔希望回到過去只是瀕死時的幻覺,看似很長實則很短,不需要多久,她就能像是墜入沒有夢境的夜晚,永遠陷入沉睡,得到永恒的安寧。
可現實的鬧鐘吵醒了一個不想再起來的人。
“您為什麽還躺在這裏?”
在空曠的大睡房突然炸響的老女人的聲音,叫醒了睡得昏昏沉沉的夏莉絲塔。
像在夢游一樣,她的意識最初停留在現實和虛幻的交界處。
但當老女人拉開厚重的絨布窗簾,推開窗戶,把呼呼的冷風放了進來,讓沒有碳火的房間變得更加寒冷,她整個人完全醒了過來。
明明像是睡在冰棺材裏,可她依然活着。
……為什麽還活着呢?
這不合理。
……明明身為下人的女仆長,卻能肆無忌憚地闖進她的寝室、甚至掀開她的床帳這件事,也不合理。
“已經五點了,您應該起來了!”
如果是前世的夏莉絲塔,為了能讨站在女仆長背後的老夫人的歡心,她一定會立刻安靜地起床,可是……
那已經是前世的事情了。
夏莉絲塔已經很累了,她沒有力氣再去複刻往事了。
缺乏滋潤的喉嚨幹澀沙啞,跟鋸木頭一樣。
“淩晨五點……躺在床上很正常,不是嗎?”
沒有想到一向安靜勤勉的公爵夫人會突然說出這麽一句,女仆長愣了愣,但之後,是拔高了音調的質問:
“您在說什麽呢!”
“往常的這個時候您已經和騎士團一起出發往山上去巡邏了!”
……明明只是一介下人,她為什麽能這麽心安理得、又肆無忌憚地在女主人的面前大呼小叫呢?
如此想着,夏莉絲塔終于慢慢從床上坐了起來,看向站在床邊氣急敗壞的女仆長。
“您怎麽還這麽慢吞吞的……”
女仆長的聲音冷不防沒了。
因為日出了。
晝夜輪轉,太陽在此時爬過了雪山的山頭,溫暖的曦光灑在了整片東境,也照在了公爵府的城堡上,當透過窗戶,落在夏莉絲塔的眼睛上時——
女仆長恍然跟死人對上了視線。
不是像是将死之人,而是……就是死人。
仿佛已經長眠的逝者被生者喚醒,那雙冰藍色的眼睛裏只有沉沉的死氣。
渾濁的,朦胧的,總之……絕不是活人的眼睛。
女仆長覺得很驚悚。
“算、算了!随便您吧!我會向老夫人報告這件事的,她一定會對您感到失望。”
留下這麽一句話後,女仆長跑着離開了夏莉絲塔的身邊。
和東境的現任公爵結婚之前,夏莉絲塔的全名是夏莉絲塔·米爾。
米爾這一姓氏源自于她的父親。
她的父親本是攀附東境的一個小貴族,通過奮鬥一步步成為了當時東境公爵的家臣,與他一同出生入死,可以說是左右臂膀的存在,是兩家可以定下姻親的關系。
而夏莉絲塔一出生,她的命運便被決定了。
——成為下任公爵的妻子。
米爾本來只是小貴族,爵位不過子爵,就算深受老公爵的信任、家族在整個東境都排得上號,但跟坐落在首都的中央貴族們相比,依然是雲泥之別。
因此,為了讓夏莉絲塔能配得上“公爵夫人”之名,從出生的那一刻起,她便接受了兩家嚴格的教育。
似乎從記事開始,夏莉絲塔便一直在學習。
她學習天文地理人文風物,要精通數學語言,也要成為一名優秀的魔法師。
而她明明已經學成那麽多東西了,大人們卻仍然覺得她不夠好,他們猶如貪婪的蛇,對她的期望像是一個無底洞,永遠不知道滿足,只知道要瘋狂鞭策,使她更加進步。
他們說“你還不夠好,你要學更多東西,你要成為最完美的公爵夫人”,卻看不見她所擁有的知識量、她作為魔法師的實力,已經連大部分大人都比不過了。
就這樣,以“成為完美的公爵夫人”為目标,夏莉絲塔在二十歲的時候嫁給了現任公爵。
本該是更早一點的。
只因為老夫人心儀的兒媳另有他人,才一拖再拖。
正因此,哪怕夏莉絲塔作為公爵夫人如何完美,老夫人始終對她不滿意。
由于妹妹嫁給了中央貴族,夏莉絲塔的父母離開了東境,搬去了首都。
但即使他們留下,大概也不會改變什麽,因為跟活潑開朗的妹妹比起來,他們實在無法跟端莊娴靜卻沉悶寡言的夏莉絲塔聊在一塊。
那種沉默對雙方而言都是一種折磨。
住在同一個城堡裏的婆婆就不用說了。
她每次看見她不嘆氣都已經算很好了。
至于夏莉絲塔的丈夫……因為人生的目标就是要成為他完美的妻子,所以最初的一兩年,夏莉絲塔對他其實也是有所期待的。
只可惜,十年的光陰,那點期待已經被磨成了灰燼。
甚至漸漸,夏莉絲塔對讓像他那樣優秀的人,成為像是她這樣的人的丈夫,而感到愧疚。
這樣的人生……有什麽好重來的呢?
即便回到了過去,她也沒有任何想要挽回的事情、想要追求的東西。
猶如遲鈍的老者,坐在床上的夏莉絲塔緩緩轉首,從窗戶眺望遠方的雪山。
那麽——
現在,要立刻去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