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初見
定南鎮茶館向來是熱鬧八卦的聚集地,有錢的去樓上開個雅間,聽人說書講異聞。沒錢的坐在門口臨時搭起來的茶攤子互相湊上三五文錢要一壺茶,即可唠上一下午。
此時茶攤子旁正坐着幾個女人一邊等着招工,一邊唠嗑,唠的是最近村鎮傳得沸沸揚揚的一件奇事——
“雲豆村李鐵花家的明夏不傻了,真的假的?”說話人語氣裏滿是不信,一個傻了十幾年的人還能一下聰明了?
另一個粗布麻衫的女人磕着瓜子接過話道:“我在白水村也聽說了,就是沒親眼見,老鄭你前幾天去雲豆村探親時見着人沒?真治好了?”
被衆人目光聚集的老鄭,是一個中年女人,寬臉濃眉,不大的眼睛裏滿是談論八卦的熱情,她不住的點頭拍桌道:“真的,真的!沒往日那個癡呆樣子了,我去的時候,她正和周木匠家的百金在山上摘果子,她還跟我打招呼。”
“真是奇了!”聽到老鄭這般說,衆人啧啧稱奇。
“嘿這李明夏不傻了,上水村老李家知道這事嗎?”粗布麻衫的女人問道。
“他們家就算知道又能怎麽樣,都分家十幾年了,前幾年李鐵花上門都碰一鼻子灰,何況現在。”
“也是,好好的一家人鬧成這樣……”
“咋回事啊,和我說說……”
幾個女人或蹲或站交換着聽到的八卦,一個穿着考究的女人走過來,仰着下巴問道:“碼頭搬貨有人沒?一文錢五件貨。”
剛還在閑聊的幾人立刻止住話題,起身上前,踴躍湊到招工的女人面前道:“我,我可以!”
“我來我來!”
女人挑了幾個壯實的,“就你們幾個,走吧。”
招工的人一來,唠嗑的人也散了,都去忙活各自活計。而之前被他們談論的李明夏本人此時則正在山上抓野雞。
正值春末夏初,雲豆村邊上的岩山,山高地廣,草木生長,一片欣欣向榮之色。
山上郁郁蔥蔥的草叢裏匍匐着兩坨草,其中一坨「胖草」微微動了動,用氣聲悄悄問身旁另一坨「瘦草」:“明夏,這樣真的能抓到野雞嗎?”
“百金,要相信,你爹的,手藝。”李明夏用氣音緩緩回複,她許久未開口說話,語句不甚連貫,一面與周百金說話,一面轉動眼珠在陷阱周圍四處觀察。
周百金聽到這話,她的心裏有些犯嘀咕。雖然她相信她爹編竹筐的手藝,但這都趴在這半個時辰了都,別說野雞了,小鳥都不見一只,李明夏該不會還是個傻的吧。
半個月前,李明夏腦袋磕門檻上,昏迷四五天,最後只剩着一口氣吊着,原本都要辦喪事了,恰巧路過一個赤腳大夫,診過脈後問過幼時腦袋可曾受什麽傷。
李鐵花的夫郎李楊氏哭着說五歲的時候落河裏摔了後腦勺。于是就癡傻了,癡傻就癡傻吧,李家靠賣豆腐為生,和鎮上酒樓也有一點生意往來,日子也還算過得去,能養着。
可如今瞧着他唯一的骨肉躺在床上一動不動,他這心如刀割,一旁陪着的李鐵花也是面露愁容。
赤腳大夫給看了看後腦勺,開了個藥方,說是撞到幼時後腦的舊傷了。如今後腦的淤血散去,吃了藥,三天內若是若是能醒來,大抵就與常人無異了。但若是醒不來就永遠醒不來,一時之間,李鐵花夫婦不知該悲該喜,口裏疊聲說着:“只求我女能醒來就謝天謝地了。”
好在吃過藥的第二天,李明夏就醒過來了,還沒等開口說句話又昏睡過去,見人醒了,李氏夫婦心中懸着的心放下大半,也不敢大意,按照赤腳大夫的藥方好生養着。
養了兩天後,李明夏就能下床了,果然就如赤腳大夫說得一般,神智恢複,眉眼清明再無濁氣,能跑會跳,可能是太久沒怎麽說話,說話時雖還是略有卡頓,可條理清晰語句無錯病,與之前的口齒不清,只會傻笑的李明夏大相徑庭。
得知這一消息的雲豆村全村人都輪流上門看望了一番。有得人是看稀奇,有得人則是真心看望,等見到李明夏本人,驚訝的同時也紛紛祝賀李鐵花夫婦因禍得福。
李鐵花也爽快地給每一個來看望的人都給包了一塊豆腐,讓他們沾沾喜氣。
旁人都道是赤腳大夫妙手回春,李明夏因禍得福。
只有李明夏本人才知,自己是穿越了,名字是自己的名字,臉是自己的臉,就是身處朝代不同了。
穿的還是個女子為尊的時代,說是穿越不太恰當。因為她在昏迷中,腦海裏閃現過很多畫面,有古代的,有現代的,簡單來說,就是自己的三魂七魄因幼時摔跤摔散了,其中兩魂六魄去了現代,一魂一魄在古代。
如今現代肉身因車禍損毀,兩魂六魄回歸了古代肉身。自此,她将以一個完整魂魄的李明夏身體在這個時代生活。
知道了這層,李明夏也沒什麽顧忌了,适應兩天自己的身體後,在村裏開始撒着歡的玩,因女子身份尊貴,做什麽說什麽也無人指摘,更何況一個大病初愈的病人。
于是就見她爬樹摘果,下河摸魚,上山下田,玩得別提多暢快,也結交了村裏幾個朋友。
周百金就是其中之一。
李明夏幾次上山都發現了野雞的蹤跡,心知數量應當不少。俗話說山珍海味,海味吃不着,山珍不得把它拿下?
于是撺掇了同樣無事的周百金來山上抓雞。
用的是老法子,筐罩在樹枝之上,下面撒點米碎吃食,繩子牽引着樹枝,然後蹲守。
法子雖然笨了些,可是李明夏用得熟練且巧。而且不得不說,周百金家的框編得實在是好,輕巧細致,用來抓雞最适合不過。
李明夏不知道周百金心中的嘀咕,耳朵微微一動,聽到草叢裏傳來聲音,立刻眼神示意周百金噤聲。
周百金收到暗示,也不禁激動起來,不由得鼓着腮幫子減緩呼吸。
又耐心等了一刻鐘左右,幾只野山雞咯咯叽叽地走過來,它們似乎沒察覺危險四處啄食,其中一只發現了筐下上的米碎,立刻咯咯咯的上前啄食,周百金見野山雞進去,手都在顫抖。
李明夏瞧見,悄悄将手放在周百金手背上輕拍示意她冷靜一點,或許是不小心動了哪裏發出一點聲音,有兩只雞警覺地擡起頭看向李周二人所處方位。
周百金大氣都不敢喘,半晌,見無異樣,山雞們又咯咯叽叽地找食,眼見着更多的野雞走進去竹筐範圍,李明夏瞧見差不多了,給周百金使眼色——
三、二、一!拉!
「沙沙——」覆于草叢之上的竹筐失去樹枝的支撐迅速蓋下,聽到異動,在竹筐附近的野雞都四散逃跑,眨眼間便不見蹤影。但筐裏的野雞卻無處可逃,有野雞從筐裏撲騰出半個翅膀想要逃跑。但一躍而起的周百金怎麽會給它們逃跑的機會。
大掌拍下,将因野雞撲騰而搖晃的竹筐按得嚴嚴實實。
“明夏,我們居然真的抓到了雞!天爺啊,居然有五只!”周百金看着筐裏的野雞興奮不已,連頭發上喬裝時沾到的草葉子也跟着搖晃。
古代的野雞個頭不大,比現代的鴿子稍微大一點,尾巴上的錦羽五顏六色好看的緊。
周百金還陷入收獲的喜悅無法自拔,伸手想拍李明夏的背又想起她大病初愈,一手激動地排上旁邊的樹幹:“明夏還得是你啊,剛才幸好你攔住我。不然我們今天可能一只都抓不到,我的天爺啊,我周百金居然抓到野雞了,哈哈哈!”
李明夏見周百金如此高興,臉上也揚着笑意:“找草,綁起來。”
她現在這副身體十幾年沒怎麽正經說過話,開口說話時不太流暢,說話時都只能盡量簡短些,不然會像個結巴。
“對對對!綁起來綁起來!”周百金一手按着竹筐,一手就在附近扯草藤。
山林裏,有韌性的草随處可見,一會兒功夫,就把這五只雞提溜着綁好了。周百金和李明夏拎着山雞下山時,遇上幾個雲豆村村民,她們羨慕道:“喲,百金明夏你們倆收獲不少啊。”
除了初時覺着震驚,經過幾天平複,村中人對李明夏恢複正常已經能接受的很好了,李明夏和周百金簡單和他們打了個招呼。
走遠還能聽到那些村民感嘆的聲音:“人變聰明了就是不一樣哈,都能抓雞了。”
路上,李明夏道:“送一只,給趙初,她帶,我們,賣草藥。”
周百金爽快點點頭,“聽你的。”
趙初是村子裏為數不多的讀書人。家中父親去世的早,母親常年患病,需要靠名貴藥材養着,因着家境原因,母親也沒有再娶。趙初平日裏會去山上挖些草藥去醫館裏賣錢給母親買藥。
李明夏和周百金跟着趙初認識了一點草藥,偶爾在山上挖到草藥也是委托着趙初一塊送過去。
趙初人實誠,送去多少錢就給李明夏多少錢,只收該拿的辛苦費,絕不從中另外克扣,所以李明夏也願意和趙初打交道。
兩人拎着雞有說有笑地朝趙初家走去,路上,周百金一時沒留意,兩只野雞撲騰着飛了,好在腳是綁着的,沒飛多遠就掉下來。恰好遇見村中三個男子結伴出行,帶毛的野雞似無頭蒼蠅在他們面前又飛又跳,引發起一連串驚叫。
周百金趕緊上前想去把雞抓回來,野雞撲騰着翅膀亂竄,再次引起幾名男子的驚叫。
李明夏抓回一只野雞回身見到這一幕,啞然失笑。
男子之中的許儀瞥見李明夏臉上的笑,以為她們是故意拿雞來笑話她們,惱羞成怒道:“李明夏!有什麽好笑的?!你往日是個癡傻之人,我們也從未嘲笑過你,怎如今你倒來笑話我們了?”
李明夏一愣,她身體裏有之前的記憶,村中人多數淳樸,她之前雖傻,但少有人欺負她,看她的目光更多的是可憐與同情。如今被許儀怒斥,也有幾分不好意思,解釋道:“沒有,笑話你們,的意思。”
天地良心,她沒有任何嘲笑那幾個男子的意思,她就是覺得明明在現代提刀殺雞都面不改色的男人,在這個時代卻被一只綁着的雞吓到花容失色,對這其中的陰陽錯亂感覺到有些好笑,并沒有任何嘲笑那些男子本身的意思。
許儀見李明夏敢做不敢當,氣得臉都紅了,“你方才明明就是笑了!青玉、阿朗和我都聽見了!你如今還敢做不敢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