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夏夜、煙火、櫻花
2011年。正午時。
一條馬路上,一道被碾壓出的血痕,幾乎延伸了幾米長。
救護車的聲音,人們議論紛紛的聲音,還有一個女孩啜泣聲,和一個男孩的喘氣聲。
這些聲音和着夏日的櫻花,送別逝者的離去。
一片櫻花飄落在了了無生機的女孩胸口,被尚還溫熱的血液沾染,産生了秾豔的美。
2017年仲夏。
燈火闌珊,夏夜的街上人來人往。
蟬鳴伴着叫賣聲與交談聲,暖光的燈光照在行人的臉上,幸福感溢出。
“裏香,這件衣服穿上真的會好看嗎?”
穿着淺櫻色浴衣的少女不太自在地把垂下來的秀發挽至耳後。
珠圓玉潤的耳垂透着淡淡的粉色。柔和的光灑在她的眼底,鋪平成了一片磷光。
溫柔得不可思議。
身着紅色和服的祈本裏香輕輕地抱住了少女,她漂亮的臉上露出了滿足的笑容。
“很美哦,這樣漂亮的憂我都不想讓你出門呢。”
少女抿了抿唇,然後溫柔地笑了:“沒關系的,裏香。”
“我是詛咒,只要我不現形,就沒人看得見我。”溫軟聲音裏染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悲傷。
祈本裏香突然牽起少女的手,帶着她跑了起來。
“唉?裏香?”少女頭頂的呆毛微微顫動。
“我還沒隐形呢,就這樣出門的話……”
少女的話還沒說出口。
“別管那麽多啦,憂也想要好好地看一次煙火吧?”祈本裏香帶着笑意的聲音傳來。
“嗯,話是這麽說,但是你和憂太……”少女仍然猶豫着。
木屐和青花石板碰撞發出的聲音清脆可聞。
祈本裏香側過頭來,湊近有些迷茫的少女,呼吸送出的溫熱濕氣,撫在少女的臉頰上。
伴着玫瑰與青草的香氣,祈本裏香的笑容闖入了少女的眼中。
“憂不用擔心這麽多,今天就開開心心地玩一天吧!”
“不管有什麽事情,我和憂太都會一直陪着你的,所以不要擔心啦!”
聽完這句話的少女,原本黯淡的眼眸突然煥發出了絢爛的光芒。
少女深吸了一口氣,鼓起了所剩無幾的勇氣:“好!”
祈本裏香笑着再次牽起了少女的小手,随着清冷的月光和微熱的風在街道上奔跑。
柔軟的溫度從兩人相觸的掌心,源源不斷地傳達到兩顆相互依靠的心髒。
終于到了。
少女站在和乙骨憂太約定好的地點,看着一旁不停地喘着氣的祈本裏香,臉上泛起清淺的笑意。
“抱歉,來的路上遇見了一只一級咒靈,耽誤了一點時間。”乙骨憂太不好意思地說道。
“沒關系的,我們也才剛剛到。”少女蜜糖似的眸子望向乙骨憂太。
乙骨憂太看見少女的模樣,禁不住紅了臉:“今天的憂,好美。”
“啊,是嗎?謝謝!”少女手忙腳亂地道謝。
漂亮得就像櫻花一樣。
乙骨憂太将這句沒能說出口的話埋在心間。
“啊,說起來。”祈本裏香終于緩過來了。
“其實憂太今天也很好看呢。”少女熟稔地接道。
乙骨憂太身形清瘦高挑,穿上一身海藍色的浴衣,襯得他清爽又幹淨。
女孩子們的話,讓乙骨憂太害羞得更厲害了。
乙骨憂太整個人好似煮的熟透了的蝦,紅雲游走在他的臉頰上。
三個人一邊走着一邊閑聊,少女站在中間的位置,手裏拿着一只剛剛買到的貓面具。
“這個給裏香吧,她戴着這個一定會很漂亮的!”少女笑着。
祈本裏香回拒:“不要,明明憂戴這個才更好看吧?”
少女摸了摸自己一直眼睛上戴着的眼罩咒具,搖了搖頭。
但是她突然兩眼放光:“給憂太戴吧!”
乙骨憂太看着躍躍欲試的兩個人,本想拒絕。
但是只要少女水汪汪的赤瞳無辜地注視着他,他就完全沒有辦法拒絕。
最後乙骨憂太還是老老實實地戴上了貓面具。
三個人在人群中嘻笑打鬧,像普通人一樣快樂地笑着。
“我抓住它了!”祈本裏香不禁叫到。
少女興奮地鼓起掌:“裏香好厲害!”
一只小金魚被店主裝進了盛了水的塑料袋子裏,遞給了祈本裏香。
祈本裏香接過金魚,看着眼前呆呆的乙骨憂太陷入了沉思。
金魚緩緩地在袋子裏游動。
這樣下去的話,憂太或許一輩子也察覺不到憂喜歡他吧?
那樣也好,憂就只屬于裏香一個人了。
但是,那樣的憂,會快樂嗎?
祈本裏香看着對乙骨憂太笑得燦爛的少女,內心升起了無力感。
“家裏離這裏不遠,我先把金魚帶回去,你們先去看煙火吧!”祈本裏香帶着金魚轉身就跑。
在明亮的燈火中遠去的背影,猶如盛放的玫瑰。
“把憂讓給憂太什麽的,真的讓人很不甘心啊……”
祈本裏香死死地咬住自己的下唇,努力不讓淚水從眼角滑落。
“唉?裏香不看煙花嗎?”乙骨憂太的眼睛裏流露出疑惑。
少女注視着玫瑰遠去的身影,明白了什麽。
她忍不住長長的嘆息。
最後少女和乙骨憂太一起在街道上漫無目的地閑逛着。
仙臺的夜景永遠繁華。
少女有一下沒一下地舔着嘴裏的橘子硬糖,但是她嘗不到任何味道。
‘憂不用擔心這麽多,今天就開開心心地玩一天吧!’裏香的笑臉又浮現在眼前。
她用指甲掐了一下自己的手。
不要再害怕了,一鼓作氣!
“憂太,你說橘子硬糖是什麽味道的?”
乙骨憂太愣了一下,才回答道:“不知道。”
“那麽這樣呢?”少女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接着又向前邁出。
突然間,泛着清甜的少女香氣包圍了乙骨憂太。
他嘴上多出來了一份柔軟,橘子香甜的味道順着嘴唇渡了過來。
一顆橘子硬糖也偷渡到了乙骨憂太的嘴唇裏。
少女的雙手捧着乙骨憂太低下來的臉。炙熱的氣息拍打在乙骨憂太的臉頰上。
過高的溫度好似把乙骨憂太的腦袋燙成了漿糊。
他鬼使神差地舔舐品嘗了一下硬糖的味道。
很甜,但是恰到好處。
多一分顯得過于甜膩,少一分就會帶來酸澀。
等等?他這個時候應該害羞啊!為什麽真的嘗了糖的味道?
乙骨憂太想着,瞬間呆若木雞。
少女嘗試着動了動嘴唇,溫軟的觸感清晰地傳達至四肢僵硬的乙骨憂太的腦海裏。
然後砰的一聲在腦海裏炸成一束束煙花。
少女的雙唇離開了。獨特的香味也随着少女離開了。
乙骨憂太內心泛起絲絲不舍,但很快他就開始唾棄自己那種羞恥的想法。
“憂太,現在知道是什麽味道了嗎?”少女天真無邪的眼神望向乙骨憂太。
少女那雙澄澈的雙眼在乙骨憂太的記憶裏,烙下了永不磨滅的印記。
乙骨憂太一聲不吭,只是紅着臉,沉默着。
尴尬在空氣中開始蔓延。
“憂太,我愛你。”少女的臉上染了好看的紅暈,如同名家的油畫。
她慢慢抱住了乙骨憂太:“憂太還不明白嗎?裏香回家是為了給我創造機會啊。”
少女和祈本裏香兩人,就算不通過下咒者與與被咒者之間特有的聯系,也能夠通過表情言行推測出彼此的想法。
今夜是一向溫柔內斂的少女難得的一次放縱。
“對于鶴見憂而言,這一生最幸福的事就是認識了你和裏香。”
一束煙花開始升空。
在斑斓的煙花照耀下,少女的紅寶石般的雙瞳熨燙出攝人心魄的美。
“這個想法從我們小時候第一次相遇直到現在,一直都沒有變過。”
“憂太你啊,一個那麽活潑的孩子,最後因為我的事情,變得沉默寡言了。裏香也好長時間不和其他人說話。”
“但是還好,憂太和裏香給了我一個贖罪的機會,我又變成詛咒來陪你們啦!”
少女清甜的笑意在眼底墜開,蕩成一圈圈漣漪。
煙花在空中炸開,燃燒綻放出最美麗的光彩。
乙骨憂太感覺萬物的聲音都離自己遠去,最後只能聽見自己越來越鼓的心跳聲和少女的說話聲。
“還記得我們小時候的約定嗎,憂太?”
少女笑顏如花。
“約定好了哦,長大了憂要嫁給憂太!”
乙骨憂太和少女同時開口,兩人的聲音混雜在一起。
煙花綻放,绮麗似夢。
“所以請憂太一直一直愛着憂吧。再貪心一點也沒關系。”
“因為憂會一直一直愛着你的。”
乙骨憂太眼前的少女和六年前初遇的模樣重疊在一起。
——少女是他愛了六年的人。
乙骨憂太慢慢地靠近少女,他身上特有的幹冽氣息擁抱住了少女。
“我也最愛憂了。”
他将軟軟的少女抱入懷中,一只手扣住她的後腦勺,溫柔地将頭低了下去,他的嘴唇慢慢貼近少女的柔軟。
少女慢慢地将自己的手攀上了乙骨憂太的脖頸 。
兩個人伴着煙花的升起與墜落,激烈地交換着氣息。
不知道過了多久,少女才趴在乙骨憂太的胸膛上,不停地換着氣。
原來詛咒也需要呼吸嗎?少女迷迷糊糊地想着。
乙骨憂太的手此時撫在了少女的那只白色眼罩上。
“憂,可以把眼罩摘下來嗎?”
他早就想要少女摘下眼罩了,只有那個樣子的少女,在他心中才是完整的。
“不可以哦,憂太。你知道的吧,摘下眼罩我就沒有辦法維持人類形态了。”少女堅定地拒絕。
乙骨憂太用信任的眼光注視着少女,再次堅定地開口:“我相信你,憂。你可以控制好自己的。”
少女不敢對上乙骨憂太的眼睛。
又是一陣長久的沉默。
直到煙花快放完了,少女才不确定地開口:“憂太,如果我完全失去理智的話,記得找五條老師把我再封印一次。”
乙骨憂太點了點頭。
少女緩緩地操縱着咒力流動,将自己的身影從普通人眼裏隐去。
她看着乙骨憂太專注的樣子,本來有些瑟縮的心,再次堅定。
少女緩慢卻毋庸置疑地摘下了自己的眼罩。
詛咒之眼,鶴見憂,完全顯形。
乙骨憂太看着詛咒靜靜地等待最終審判。
身形龐大的詛咒四周翻湧着令人不舒服的惡意。
“我做到了!憂太,我做到了!”詛咒嘶啞的聲音裏透着少女的興奮。
乙骨憂太笑着看向詛咒:“我知道你可以的,憂。”
但是乙骨憂太眼前的畫面卻突然扭曲了。
緊接着伴随着一種令人難以忍受的心悸,眼前的景象如同玻璃被擊碎般,産生了割裂感。
咔嚓、咔嚓。
清脆的聲音回蕩在他的腦海。
深入靈魂的悸痛。
眼前的景象如同不能重圓的破鏡,在單向地快速逝去。
“憂!!”看着詛咒站在眼前一動不動的樣子,乙骨憂太心知肚明。
他構建的夢境要破碎了。
乙骨憂太眼前快速掠過燈影般的記憶。
幼年時,三個人一直相伴度過的快樂回憶;六年前,少女為救祈本裏香而被車碾碎頭骨的畫面;……
最後是乙骨憂太最不願回憶的回憶。
少女最後為了在百鬼夜行時,救下他和高專的大家。
讓他選擇以解咒所謂最終代價的完全顯形。
摘了眼罩後的詛咒最後雖然回複了神智與人形,但那只是最後的告別。
在少女哭着說出:“這六年來,能夠一直陪着大家度過這樣幸福的時光,我也很滿足了。”後,她化為了一片摸不着的光碎,在空氣中炸開。
就像櫻花一樣,看得見卻抓不住。
再也找不到了。
每次構造夢境後,乙骨憂太在清醒前都會被強制性地完整觀看一遍他人生中的所有記憶。
而從少女消失那天起,乙骨憂太感覺自己如同變了一個人。
原本好不容易敞開的心扉,再次對除了同學老師和裏香以外的人緊掩。
他白天不停地接下任務。
夜晚就用術式模拟虛假的夢境,回溯那些少女仍在世間的記憶來麻痹自己。
她還在,她沒有離開。
高專其他人也都看破不說破,而作為非術師的特殊下咒者祈本裏香也逐漸減少了和咒術界的往來。
一切本該是這樣的,兩個人因為少女的離去漸行漸遠。
一個不願面對事實,一個仇恨現實。
但是一切出現了轉機。
乙骨憂太躺在高專宿舍的床上,苦澀地笑出聲:“還是沒有辦法把幻境維持的時間變長嗎?”
“我好想你啊,憂。”
乙骨憂太看着天花板,冰冷的淚水順着眼角流下。
他又安靜地躺了一會兒,一種急劇的痛感突然貫穿他的全身。
他半跪在地上,口中不停地溢出鮮血,破除幻境的心悸感再次進入了他的身體。
雖然每次破除幻境時都會有悸痛感。
但這次是以往從未有過的,像是要從心口處将乙骨憂太撕裂開來的,劇痛。
乙骨憂太甚至疼得恨不得摘除自己的心髒。
但是他卻又有些許慶幸,甚至可以說是帶有些許病态地迷戀這種感覺。
——感到痛苦至少可以證明他還活着。
他清晰地察覺到周圍時間的倒流,和這個世界的瓦解。
和少女相處的記憶也快要消逝殆盡。
他在極端的疼痛中,隐隐約約察覺到了什麽。
“原來如此……”
“原來是時間回溯啊。難怪會這麽疼呢。”
“那我們下個世界再見了,憂。”
乙骨憂太輕輕地吻上了無名指上的戒指。虔誠得像個信徒。
随後他無力地倒在地上,失去了意識。
世界一片混沌,當乙骨憂太再次睜開眼時,一切都不一樣了。
他在黑暗的夜晚裏醒來。身處一所公寓裏。
為什麽不是完全重置時間?乙骨憂太沉思。
而在他檢查四周的過程中,發現了與上個世界的不同。
他的無名指上戴着的是祈本裏香曾送給少女的戒指。并不是少女送給他的那一枚。
裏面是流動着的黑色咒力。
而不是少女的咒力。
時間重置,少女被詛咒的悲劇好像并沒有上演。
他拿出手機,看着美國的夜景,給記憶中的那個電話號碼撥號。
“喂,是五條老師嗎?”
“啊,我這幾天可以提前把在美國的任務完成。我想要提前回來。”
“嗯,是的。回來參加姐妹交流會。”
挂斷電話後,乙骨憂太穿上衣服,去樓下的便利店買了幾顆橘子硬糖。
他剝開糖紙,含了一顆在嘴裏。
還是記憶中恰到好處的甜味。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章最佳助攻:祈本裏香!
大概就是某一周目的憂太的記憶疊加到本周目的憂太身上了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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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在孩子這麽可憐的份上,請多多支持吧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