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太陽亮得不願意下山
有些事, 在當時看來很嚴重。好像就是絕境,永遠也過不去了。但過段時間再回想起來,會發現也沒什麽大不了。
這個道理, 邢刻十五歲的時候就明白了。
但就算明白了, 有時也還是會忘記。
在得知邢東海打許清朗的一瞬間,邢刻就忘記了。
那五天的時間邢刻過得很痛苦, 從來沒有那樣痛苦過。
像被逼入深淵的獸類,死亡都變成唯一的出路。
他見邢東海,就會被迫變得像邢東海一樣。他不見邢東海, 邢東海就逐一傷害他身邊的人,摧毀他的朋友, 逼迫他出來見。
根本沒有第三條路給他選。因為沒人能真正解決邢東海。
王哥倒是說他可以。
他不僅能解決邢東海、能讓邢東海消失,還可以把邢東海綁了交給邢刻, 讓邢刻“玩玩”
十幾年的憤怒湧上心頭時,邢刻也曾想邢東海死。他恨不得把邢東海一拳一拳打殘廢。打到他只剩一口氣, 然後讓他茍延殘喘, 讓他求死不能。
他想要邢東海接受這個世界最恐怖的酷刑,為了實現這一點他願意承擔一切,願意答應王哥。
但然後呢。
然後許拙怎麽辦?
在邢家十幾年的時光,邢刻恨透了邢東海。但與此同時他也不得不承認,自己有受到邢東海的影響。
他下手比任何人都狠, 他性格也比任何人薄情。有時甚至會難以理解一些普通人。
就比如說那些年邢刻在外面賺錢,他接觸了很多形形色色的人。
其中邢刻最喜歡和那些心狠的,精明的打交道, 以刀會刀以槍會槍的感覺讓邢刻覺得痛快。反而是面對一些普通人時, 邢刻會覺得難以理解。
有些小攤販的老板, 明明受了委屈, 被人占了便宜,卻也不敢維護自己的利益,不敢跟人硬着來。
可邢刻敢,他從小就敢。他曾經一度認為這是他從邢東海身上學到的最有用的東西。
直到這一天,他面對邢東海,卻成了自己曾經看不上的小攤販,有憤怒又不敢發洩時,邢刻才明白。
因為沒有顧慮,所以才會像邢東海。而他現在有顧慮了。
或許他還是比尋常人狠絕薄情,但他卻也會在想要做出沖動事情的一剎那,忍不住思考,他做了那些事以後,許拙會怎樣,孫芳麗夫婦會怎樣,老楊會怎樣,大小胡老師又會怎樣。
很多事都是壞的比好的有力量。邢刻這麽一想,才意識到原來有那樣多人幫助過他,在他的生命裏留下了重筆,可摧毀這些人的痕跡卻只用一個邢東海。
王哥跟邢刻說,想要解決邢東海很簡單。
等他滿時間被放出來,姑且讓他在外邊自由一小段時間。那段時間裏,邢刻該上學上學,該和朋友玩和朋友玩。
和同學在一塊的時間越多越好,這些交集和證詞以後都用得上。
等大家差不多把注意力轉移開了,亦或者是等邢東海又鬧出了什麽事兒- -總之,就是等一個契機,等那個契機到了,邢東海就可以消失了。
不用擔心這個契機不來。
酒鬼的契機不可能不來。
王哥說得熟門熟路,然後語重心長地拍拍邢刻的肩膀讓他考慮。
說還是那句話,過了這村就沒這店了。
要問邢刻有沒有心動過,他當然有。
對付邢東海這樣的人,正道太慢也太難走,王哥那條辦法簡直又快又好,分分鐘就能将問題從根本上解決。
雖說往後就這樣踏上了亡命徒的人生,再沒辦法回到陽光之下。
但他這樣的人,就像王哥說的,天生就應該是他們那道上的,刀尖上搏命本就是他的背景色。
人各有命,他該是這樣的命。
“老楊老楊老楊。”老楊上班呢,許拙在出租車上,打了好幾個電話才打通,焦急道:“你快幫我問問,邢東海還關着呢不?”
“啥啊?關着呢吧?沒到時間啊,怎麽了?”那頭的老楊剛協調完一個婚禮糾紛,那七大姑八大姨吵得,他現在還沒從靈堂回現實。
“阿刻把他的存折給我爸了!”
老楊大為震驚:“怎麽着,他也提親呢?”
“什麽?”出租車上信號不好,許拙沒聽清,急了:“他把那個存折,就你給他開的那個,他存了好久的存折,放在給我爸熬的雞湯裏了!他所有家當都在裏邊,電話還一直打不通,我怕他想不開!你看一下邢東海有沒有被關着呢還!”
因為李書梅罰款保證金交得都很及時,再加上許清朗的判定是輕傷,所以按理說邢東海只用被拘留七天。
是許定平死咬着不放,聯合了老曹和律師,邢東海才被關了十天。
但這多餘的三天其實是有可操作空間的。
邢刻這樣把存折交給許拙,許拙簡直什麽壞想法都往腦袋裏鑽。
那頭的老楊也迅速明白了過來,連連道:“好我打電話确定,但你別着急,我之前特地叮囑過的,放他的話那邊的同僚會給我電話,沒電話應該就是還沒放,你別着急。”
這話倒是給了許拙一點兒安慰,讓他在電話挂斷之後不至于那麽如坐針氈。
但如果邢東海還被關着,那邢刻把存折給到他們家,是什麽意思呢?
回想起邢刻這段時間的表現,許拙的心簡直直往下落。
他不覺得這是個尋常事件,把家當偷偷塞在雞湯裏的行為怎麽可能尋常。
老楊的電話再打過來的時候,許拙也已經到了警局。
他直接往裏邊跑,然後接通老楊電話的同時,也看見了牢籠裏的邢東海。
邢東海愣了一下,然後馬上瞪他。
許拙氣喘籲籲地往外退,接起老楊的電話,老楊跟他說:“沒放- -”
許拙說:“我知道,我看見了。”
随即提着手機往外走:“不是邢東海這邊,那阿刻為什麽要這麽做?”
“我現在在……”老楊報了個酒店的名字:“這邊處理工作,剛結束,馬上趕過去,你別着急,可能他就是想賠個禮道個歉,但業務不娴熟,陣仗就搞大了點- -”
電話挂了,許拙沒信,知道是老楊故意逗他,不想讓他太緊張。
可許拙怎麽可能不緊張。
從邢東海鬧附中開始,邢刻的氣壓就很低。後來邢東海鬧老曹、再鬧許清朗,一而再再而三地逼迫邢刻,連許拙在一邊都感覺快要瘋掉,可邢刻再回到臨西的時候,态度竟然那麽平靜。不僅熬湯,還和同學們關系變得比之前好了。
這壓根就不符合邢刻的行為習慣,裏面肯定有什麽問題。
許拙站在警局門口扶額迷茫了片刻,便決定要打車去老曹那再看看。
臨走前,他再提醒了一下警察叔叔,說如果邢東海走了,能不能給老楊打個電話。
這警察認識老楊,當即就同意了。
許拙于是一邊給爸媽打電話,一邊往路口的方向走,預備打車。
他給許清朗和孫芳麗打電話是因為他還記得,當時被放在保溫袋裏的不止一本存折,還有一封信。
如果邢刻不接電話,邢東海這也找不見人的話,那也許那封信裏會有什麽線索。
而就在電話接通,許拙開始交代情況并詢問父母時,他的餘光突然瞥見他走過的對街有個人。
陽光灑落在那個人的身上,反射出光芒。讓許拙一愣。
“什麽?阿刻找不到了?”電話那頭的孫芳麗聲音本來就有點哽咽,一聽也急了:“你要看信?這怎麽給你看呀,拍嗎?怎麽拍啊,媽媽不會。”
背景音裏的許清朗說了點什麽。
孫芳麗說:“……念?那我念給你?”
許拙自從出門之後,只要不在車上,走哪都是用跑的。
而等離開警局之後,許拙那心急火燎地根本等不來出租,是在街上一邊往老曹店面方向跑,一邊攔出租的。所以他所謂的“走過的街道”距離現在的他已經很遠了,但距離警局卻很近。
許拙看着那個人一路往警察局的方向走,瞳孔忍不住一放,然後迅速折返狂奔起來。
電話裏的孫芳麗說:“叔、叔叔阿姨,見信好。我不愛說話,不懂寫信- -”
邢刻在這煎熬的七天時間裏,無數次想過要放棄。
- -正道太慢也太難走。
但如果他跟着王哥給的道路走,那他就真正成為了邢東海。真正讓邢東海對他的影響延續他的一生。
那天在火車站,許拙得知消息之後,明明急得渾身都在發抖,卻還是堅持地将他送上了去比賽的火車。
邢刻當時其實很不理解。
他一點不覺得那場比賽重要,和許清朗受傷比起來什麽都不是。他不理解許拙為什麽寧願在火車站幹耗十分鐘,寧願晚去見爸爸十分鐘,也要把他送上火車。
直到後來他才想明白,那場比賽或許真的沒那麽重要,但它通往的是和邢東海截然不同的人生。
正道又慢又難走,但如果他不走在這條路上,才真的會失去他所珍視的一切。
想明白了,就得行動了,所以邢刻來到了這裏。
在邢東海的眼皮子地下踏進警局,然後目光冰冷地同邢東海對視,與此同時,對迎接他的警察說。
“你好,我來報案。”
“- -我不愛說話,不懂寫信,不擅長說謝謝,但我可以做很多事。對于這一次的遭遇和很早以前的照顧,我沒有想到什麽更好的回報方式,我目前只有這些,就先給這些,我比你們年輕二十三歲,所以以後- -”
“還會有很多很多。”
許拙跑回到警局門口,孫芳麗正好念到這裏。
因為跑得太快,手機早就拿不住了,這聲音在風裏跟飄似的,一句聽見一句沒聽見。
但邢刻的話,許拙卻聽得很清楚。
他說他來報案,他把邢東海做的所有事情都向警察備了案,當着邢東海的面。
也許這在目前來看只是杯水車薪,邢刻的身上沒有傷口,并不能立刻給邢東海再加什麽罪罰。
但這種事,只要第一步堅定地走出去,方向定了,往後就一切都會好的。
門口的許拙聽着邢刻平靜又精準的敘述,漸漸放下了手機,舔了舔唇,走到了他的身邊,在桌子下面,輕輕握住了邢刻的手。
邢刻好像知道是誰,連頭都沒有回,就将那只手反握住。
外邊傍晚時分,太陽依舊亮得不願意下山。
作者有話要說:
重寫了,之前的不太滿意,總覺得有些地方還是抛快了,改後自我感覺好多了。
小孩明顯長大了,那麽本卷自然也就完了,下卷見~
感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