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湘宛淳生病的消息傳入承德耳裏,他連忙請了相熟的太醫以皇後的名義前往冷宮為湘宛淳探診。只是人去的那會湘宛淳的病已經錯過了許多時候,太醫便是有心救人也顯得無能為力。
今年天氣詭異得緊,到了這會兒氣候還和臘月寒冬沒個差。鵝毛大雪接連四天洋洋不絕,如此纏綿似乎眷戀難舍又像與人臨行話別。幾日下來,地面積雪已經沒及腿腹,這樣的大雪京城百年難遇一次,許多百姓因此不願開店出門,昔日熱鬧非凡的皇城如今顯得尤為清冷。
湘宛淳正是在那樣的雪天裏度過了她人生中最為難熬的幾日,只見入口的藥水被她一點一點咳嗽吐出,如此狠心糟蹋,即便能起死回生的靈丹妙藥也起不了作用。然而就在大家已經心灰意冷不抱希望的時候,湘宛淳意外有了有退燒跡象。
這是怎的回事?太醫摸不着頭腦,卻為湘宛淳病情有所好轉欣歡不已。不單是醫者父母心,他總算可以給承德一個交代了。的确,得知湘宛淳病愈的消息最高興的人莫過于承德,畢竟與湘宛淳的情誼不知覺中已經超過朋友甚乎親情,而今知曉湘宛淳身體轉好,安心之餘承德也有了自己的算盤要打。
湘宛淳氣色好了不少,但吃下的東西仍免不了難受反胃,雖然如此,惠妃依舊會按時按點過來給她送吃的。說來湘宛淳與惠妃交情并不深厚,之前幾次兩人甚至還為小事起過争執,然而湘宛淳好歹同她有過幾個月的感情,如今見人吃不下喝不下的,自然有心想來幫忙。
從太醫口裏聽說了惠妃的事情,承德顯得極為吃驚,他初出以為湘宛淳流落冷宮裏肯定會受她不少的刁難,不想宮裏傳惠妃瘋颠失憶一事原來是真的。
“賢妃娘娘這些天有勞惠妃娘娘的照顧了。”惠妃從屋裏出來,正好和承德打了照面。見人手裏端了碗筷,承德心裏一漾,知道以他此時的身份并無資格替湘宛淳同惠妃言謝,承德還是以為有跟人道謝的必要。
惠妃早已記不得賢妃惠妃是何許人,但承德的意思她聽明一二,罕見腼腆笑開羞氣地走人。看着離去身影,承德一邊心覺驚奇一邊推門進屋,緊而就見多時挂心的人。不想最初一面他竟然無法認出眼前何人,……那瘦不聚形、消沉憂郁的人真是大病初愈的湘宛淳麽?!
“你怎麽來了?”話一出聲,湘宛淳連着嗆了幾口氣,本就通紅的眸子此時更是泛起水霧,但倦倦神色裏終究掩不下對承德過來探望的驚喜。
“讓娘娘受苦了。”承德澀然道。
“是我命數不好,承德何來自責?”湘宛淳不以為然地笑笑,“對了,你明知我現在背負不堪罪名,這樣大膽露面,也不怕讓人傳出什麽閑言閑語驚動皇後娘娘?”
“娘娘病才剛好,着實不宜多有勞累,”見湘宛淳作勢落地,承德趕緊上前攔下,“奴才來時已經打點好了,不會有人将奴才來過的事對外宣揚的,娘娘請放心。”
“還是你想得周到,”話稍作一頓,湘宛淳尋出承德話中不妥來,神色默涼笑道,“我現在哪還是甚麽娘娘,你呀,也別拿娘娘一詞擡舉我了。”
湘宛淳的輕笑自嗤直直觸及承德心底:“娘娘是蒙受不白冤屈才迫陷此境,奴才相信皇上遲早會查明情況,還娘娘清白的。”話裏始終咬着娘娘二字不肯松口,承德打定主意不會讓湘宛淳一生就此葬沒在不見天日的冷宮中。
“也許罷。”神思忽然散飄離遠,湘宛淳話應得漫不經心。
“奴才先前便在書信中同娘娘提過,莊妃城府之深不能輕信,娘娘終是大意輕心了,”見人神目寡寡不願多言,以為湘宛淳為受冤一事暗自神傷,承德惋嘆之餘不免多予提醒,“莊妃早時要去僖嫔性命如今又害得娘娘落難,心思狠辣可見一斑。娘娘出宮以後千萬要對她多加防範,只怕莊妃不會輕易放過您。”
承德一言叫她剎那蒼白了面色,湘宛淳緊咬下唇的模樣更顯不堪羸弱,沉默的好一陣似是在消化這些話又像為此定下許大決心:“……承德說的是,我自當記得。”
随後為了掩飾方才的猶豫掙紮一般,人略顯輕快地問道:“承德你如何篤定我能離開這裏?”
“因為奴才想到一個博悅龍心屢試不爽的辦法,娘娘不妨試上一試。”原以為就算費好一番口舌也未必能讓湘宛淳把他的話聽下,想如今是對蘇霜染怨怼至極人才會輕易許諾于他,承德覺得這是好機會,于是趁機同湘宛淳道明來此目的。
“你倒是幹起這出謀劃策的活兒來了,”笑得心不在焉,湘宛淳并沒有不領人的情,“承德有心,說來聽聽罷。”
“替娘娘分憂是奴才職責所在,”承德也不多馬屁奉承,彎腰低語道,“娘娘請俯耳來。”
……
消停一陣的宮裏又出了事,這回事情鬧得太大連皇後都被牽扯進來,然而與整件事情關聯的湘宛淳是最後一個知情人。
承德死了,伏法認罪被斬首行刑。而此之前他在文皇帝跟前為通私一事替湘宛淳百般開罪,并且将所有過責歸攬自己身上。欲蓋彌彰之嫌文皇帝本不願相信,奈何作為證人的惠妃承認确有此事,容色正常地将人在冷宮所為通通說遍,承德這才大驚原來惠妃沒有瘋!
見蘇霜染事先與人商量好似的一改先前的不留情面婉言暗語說自己冤枉了湘宛淳,文皇帝哪知葫蘆裏賣什麽藥,欲意詢問卻被蘇霜染繞着圈子把他拐了進去。蘇霜染說,區區宦官如何敢這般妄為大膽,若非幕後有人指使,定不敢如此藐蔑天威。文皇帝覺得話說得不無道理,于是矛頭又指向皇後。可憐道皇後為承德羁絆,不然得知承德招供一事不會盡失往日風采面露憤恨失望之色。
蘇霜染得逞了。不過死前承德還是擺了她一道,既然蘇霜染想借他之力鏟掉皇後勢力,他又如何會讓她日後好過?
再說文皇帝這邊,即便真相大白文皇帝心裏仍舊別扭,既然承德肯豁出命去替她開脫,湘宛淳與他關系絕對不簡單,但想著承德到底只是一個無能宦官,就算真對湘宛淳起了別樣心思他也做不了甚麽,文皇帝心裏憋着的氣才消下一些。現今事情查明,湘宛淳理當出宮,文皇帝心裏實在放不下這事,于是決意去冷宮走一趟探眼許久未見的人。
文皇帝過去時候,湘宛淳正端着剛蒸好的包子出來。說來奇怪,冷宮荒涼簡陋又哪有條件給湘宛淳練手藝,但托碟中的包子确實勾起了文皇帝的回憶,舊事重溫讓文皇帝忍不住拿一個嘗起來。包子味依舊道,人卻失了當年的風華。文皇帝一時感慨萬千,又開始念及湘宛淳的好來了。
湘宛淳是翌日清早出的冷宮門,難得那會兒天氣大好。然而明媚的日卻無法令重得自由的湘宛淳感到一絲喜悅,心中猶如千斤巨石懸壓,可惜甸甸沉重她無法告予任何人聽。邁着虛浮且沉重的步子,離去的背影在燦陽鑲鍍下顯得格外單薄。
湘宛淳回宮頭兩天并不知承德死訊,文皇帝只顧與她溫存沒有心思去提那糟心事。等從旁人嘴裏聽來了消息,一向情義至重的湘宛淳此刻竟毫無所動,模樣冷然像是從未認識承德這人一樣。想人家承德全心對待到頭卻換來她一抹冷嘲,說湘宛淳冷血無情不過如此罷。
自打從冷宮出來,湘宛淳真跟換了個人似的,性情變得陰郁沉抑不說脾氣還越發古怪難以伺候,稍稍不順意便行刑以罰,宮人如今說話行事都得小心謹慎唯恐惹惱了她。雖然如此,人在文皇帝面前卻乖巧有餘讨極了他的歡心,所以文皇帝明知湘宛淳有濫刑罰懲這事,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默許了湘宛淳。
湘宛淳一改先前清冷姿态對文皇帝來說是件大好事,只是他也經常吃不消這樣的熱情。尤其夜晚的時候,湘宛淳會比日裏更為磨人令他不得好眠。
文皇帝始終不知道的是,湘宛淳對他千留百留只因她至今仍未走出心裏陰影。
湘宛淳又有了身孕,文皇帝大喜之餘封她貴妃的頭銜。皇後早就以頌佛念經來求得大齊風調雨順百年安定的名義入住偏殿意圖自保,所以如今後宮地位最高莫屬湘宛淳。湘宛淳不甘現狀,将經手的入殿秀女全部扶植成她的暗中勢力。僅僅年餘時間,蘇霜染十載的苦心經營全化為了灰燼。
湘宛淳有心讓他留戀女色,不過一年時間文皇帝已經虧空了身體。朝政開始交由太子打理,太子原本可以可以借此一展身手穩固朝中地位,難料朝堂上并不能如他所願地順風順水,大皇子的勢力與他勢均力敵不說,觊觎皇權的大臣亦叫太子一籌莫展。太子自顧不暇,便有心為皇後解難此時也分不出精力。不過後宮不是太子能摻一腳的地方,後宮易主本就不易,如今能奪蘇霜染這樣有心計有手段的女人的權勢,又受極了文皇帝寵信的湘宛淳更是不好對付。
剛得以權攬後宮,湘宛淳便迎來自己孩子的出生,卻因著小公主早産出生并不吉利,湘宛淳向文皇帝讨了一處風地兒來除這晦氣。湘宛淳新居在後宮另一腳,不是偏僻卻與淩霜宮相隔甚遠。這讓本就私下難得碰面的二人更是沒了半點見面機會。
蘇霜染以為失勢以後的日子會平淡如水地過下去,豈料文然的事讓她又找上了湘宛淳。也不知文然近來怎變得頑劣起來,竟然學習時間同宮女有嬉戲舉動。而那一幕又恰恰被文皇帝撞見,文皇帝盛怒之下,直接把文然禁足關押。說來文然有錯在先,禁足行懲也實屬正常,但人被關入宗人府讓事情變得非同小可。見文皇帝為此大動肝火氣壞了身子,蘇霜染擔緊文然會出事,于是想法子替他求情,是前勸無果又尋不到他人援幫之下才有請湘宛淳出面解圍的心思。
如今想想,蘇霜染芸香宮裏的委屈都是自找的。
☆、結局
“……覺得讨厭是麽?”蘇霜染屏著氣輕輕地輕輕地問,如浮雲般風吹即散的話更像是說與自個兒聽的。湘宛淳的一句暗嘲讓她想起冷宮裏那些蕭寂夜晚,是否那樣無聲息的偷探日子亦會令湘宛淳心生厭惡?該是了,蘇霜染如今已經無法奢盼那人能明思回意,心底一片澀然,眸眶裏竟然隐隐生霧。
“明明知道莊妃的作為啊,”将蘇霜染的無助看在眼裏,湘宛淳眸心一片清冷卻未深達眼底,“本宮當時卻怎麽也氣不了你,直至那場大病——不過那會終究只為你出爾反爾不守諾言感到失望罷了。是承德的死,是承德的死才叫本宮真正領教了莊妃的無情。”
“世上又有誰能如莊妃這般心狠,”湘宛淳幽幽道,“先不提莊妃栽贓陷害與害死惠妃他們幾個的事,本宮到了現在亦然不能明莊妃的心思,若說頭回将本宮獻給皇上是為讓三皇子收心的不得已而為,本宮倒能理解莊妃身為母親的擔憂顧慮——畢竟是要入朝為臣的皇室弟子,正值讀書學習的年紀,怎可一心撲在女色上面?
“但第二次莊妃到底抱有何種目的?厮磨纏綿時候口口聲聲說着放不下,豈料轉身就把本宮往皇上懷裏推。這翻臉比翻書還快,本宮真想知道莊妃到底打着怎樣的算盤。”
“你、你知道了?”一瞬間恍惚,蘇霜染喃喃語道。
“如何能不知莊妃手段?”唇角嚼出一朵笑花,話并不如語氣那般清淡,湘宛淳慢慢起身倚卧靠枕,慵懶道,“本宮還等莊妃能給個解釋呢。”
蘇霜染不語,這事确實是她最為悔恨的決意之一,感情變得不能自如放收,連蘇霜染那樣冷靜自若的女人亦會感到惶恐害怕——鋤花葬不憫,人為多情傷。感情用事本就一大忌,何況是在這危機四伏的後宮。蘇霜染不能餘留弱點被有心害她的人尋出加以利用,于是選擇自毀以求護全自己。只是怎麽也不料到頭蘇霜染卻用了無數日夜來為她的所作所為的不已忏責。蘇霜染低估對湘宛淳的感情,也高估對自己的能耐——她根本做不到對她置之不理!可惜等她有所覺悟卻為時晚矣,湘宛淳那時已經懷有身孕。
“莊妃給不出答案,是因為絕情。既然莊妃無心,本宮又為何要一而再的給你機會來輕賤自己?”湘宛淳語氣涼清模棱講述着心境變化,那卻是一段極為痛苦掙紮的無助日子,其中心酸彷徨也只有她才明白是多麽煎熬無奈。再度回想,湘宛淳還能感受到那股壓抑絕望,不過如今更多是置身事外的冷眼旁觀,“莊妃害本宮失去了一切,本宮如何能佯作無事發生、如何能與你歸于舊好?那些莊妃賜予的傷害,本宮誓要逐一讨回。莊妃不肯讓本宮好過,本宮又為何要輕易放過你?!”
“所以貴妃才會選三皇子來要挾臣妾。”蘇霜染沉聲,卻也十分犀利地道破湘宛淳的真正意圖。原以為湘宛淳在冷宮裏的那番祈求只是為了達到目的才迫不得已藏下心中不甘,不想曾經的恕容解怨并非欲意出宮的讨好。是她心疑的不答應,才讓人積抑成疾。初出聽聞湘宛淳生病的消息,蘇霜染狠心不肯救治,要的就是借此做為誘餌将承德引出。最後她确實成功了,但她也差點失去了她。
直至太醫也束手無策才迫使蘇霜染出手施救,而那時候湘宛淳已經危在旦夕。因為身份阻礙蘇霜染選在深夜探望。見準備的藥被人一次一次吐出來,蘇霜染焦慮心急不行又沒有更好法子,每回只得用嘴将溢出的藥水堵回去。後來湘宛淳身子有所轉好,她受感染病倒了。明知湘宛淳身邊會有承德暗地照顧,蘇霜染仍舊放心不下,回去前許諾以出宮為條件讓躲在冷宮賣傻裝瘋的惠妃代為照顧湘宛淳。湘宛淳的請求她不肯答應,還惠妃自由蘇霜染卻輕易言許,湘宛淳無法原諒她的自私她也是應該的。
就在湘宛淳出來不久,冷宮被一場大火燒盡,惠妃借此逃了出去。惠妃對外宣布的死叫湘宛淳有些傷神失落,雖然惠妃諸多作為看不入眼,但惠妃所做一切終究只為能在後宮為自己守一份安寧,自然的,她也就沒有可以怨責的地方。只是一想到這場火災是蘇霜染是為銷毀罪證的謀策,湘宛淳心裏十分不痛快。
“莊妃不要含血噴人,無憑無據可是誣賴!”聽蘇霜染這樣講,湘宛淳語氣不免寒然。稍長一頓,人忽然改去剛才淩冽色如花笑靥,“……莊妃以為本宮會這樣說麽?”
“本宮并不是敢做不敢當的人,既然莊妃已經猜到,本宮也不怕告訴你,三皇子的确是本宮有意陷害,”勾起唇角,湘宛淳媚眼泛絲,語氣更為輕釁,“如何?莊妃還以為本宮會應你的話去救他麽?”
“……是臣妾顧慮不周,”蘇霜染骨節泛白,得知事實真相她直想一走了之,“貴妃花費這樣多的心思,容臣妾猜想可是為了臣妾當年為讨皇上垂憐将貴妃帶入宮一事?”
“莊妃竟會為那件事耿耿于懷,真是罕見哪。不過若非莊妃大發善心,本宮也不會有今時今日的地位,說來還是要多多同莊妃道謝才是,”湘宛淳笑意不減妩媚,眸心涼然一片,“說本宮如今所為,只是看不過眼莊妃的虛情假意罷了。莊妃曾同本宮說過‘願得一人心,白首不相離’,到頭莊妃還不是為一己私利,陷本宮于絕生之境?”
“到底還是本宮太過于天真心存幻念,”沉默了許長時間,湘宛淳方才輕飄吐出一句慢悠卻也萬分沉重叫人心碎的話,“其實莊妃從未把那些話當真……你根本不曾心戀眷挂,本宮卻實為可笑的多情自作。”
……不曾有過麽?蘇霜染緘默不言。此刻她寧願信湘宛淳言話其實,也不肯多将心事坦露一分。有些事一旦錯過便将成為遺憾,蘇霜染穩住身形,出口的話像是用盡力氣:“既然無情,愛從何來?對于貴妃的心意,臣妾遺憾,臣妾無能回應。”為給自己餘留最後一點尊嚴,話偏要講到傷人傷己的份上,這又是何苦?
“事到如今,莊妃才肯将心事袒明,”就像是聽了甚麽無關緊要的話,湘宛淳面上并無絲毫情緒流露,話音淺淡道,“只可惜本宮當時鬼迷心竅竟然信了莊妃的花言巧語。”
聲音裏裹著難以掩去的疲乏,蘇霜染勉強打起精神:“臣妾只是不願見貴妃為這件事不已煩擾罷了。”
“莊妃口不對心。你分明是怕即便三皇子一事如今沒有挽回餘地,本宮仍有對三皇子多加為難的可能,才不得已屈身恭維,”湘宛淳哂笑,盡說不着邊的風涼話,“如此良苦用心,也為難你了。”
“一切皆是臣妾過錯,貴妃有氣兒盡可以往臣妾身上出,還請貴妃放過三皇子,畢竟他只是個孩子。”蘇霜染越感心神勞累,自持冷傲的模樣消散兩分。
“本宮若是不肯呢?”湘宛淳說,“莊妃又能奈我何?”
“你!”蘇霜染一連幾聲,實在無可奈何。來前她隐隐猜測文然一事與湘宛淳相幹,但心裏還是暗藏一絲令她深覺羞愧的欣喜向往,如今事實真相全擺眼前又被湘宛淳這樣戲弄諷嘲了一番,蘇霜染不能再像方才那樣為護及文然委屈牙隐忍,話說的這會兒她已經萌生去意。
見蘇霜染彎腰拾起散落地上的衣裳一件一件穿戴齊整。湘宛淳明知故問:“莊妃要去哪裏?”說着,人下床着鞋。同蘇霜染話講了這麽久,湘宛淳渴得不行。正要繞去桌前取水喝,與蘇霜染擦肩而過的時候卻被她扳回身子突兀親上。
湘宛淳将人推開,揚聲問:“莊妃不是要走?這又是做甚麽?”
不知是面子挂不住還是貪戀那馨香氣息,蘇霜染默不作言再度扣身回吻。這一吻比先前霸道許多,舌齒糾纏難以難舍。湘宛淳只當她惱羞成怒,作勢與人拉開距離,不料這回怎麽也辦不到。柳眉不可察覺地一動,湘宛淳面露不悅,這樣挾制已經許些時候不再有了,如今被人強迫她如何會高興?
蘇霜染剛才還一副弱不禁風任由宰割的樣子,這會兒力氣卻出奇的大,鉗緊湘宛淳手臂肆意攝奪她口中氣息,湘宛淳沒一下就軟人懷裏去了。湘宛淳發現臉上沾了濕嘴裏嘗出淡鹹味道是很久以後的事,起先她以為是自己的,擡手摸到的是幹澀眼角,才知眼淚與她無幹。
會是蘇霜染的麽?湘宛淳不大信地睜開眼睛,卻是看清楚了近在咫尺的羽睫上懸的兩三點晶瑩水珠。雖說與人相識多年頭但見蘇霜染掉淚仍舊頭一回,心裏莫名生起一陣惱意,她旋即從人懷裏離退。這回掙脫并不費湘宛淳多少氣力,想蘇霜染是一時情迷失了戒備才會大意讓這場眷戀過早結束。
“怎麽,莊妃覺得很受委屈?”湘宛淳一面緩氣一面睨視輕笑,“不過好像是本宮被占的便宜更多罷。”
再是溫和好脾氣的人面對湘宛淳這樣的薄涼無情也會覺得寒心。蘇霜染知道湘宛淳無法原諒她的作為,憎惡的心讓她便是有意道明事情真相人也不會相信絲毫。有些誤會來不及解釋,也就沒有了出口的必要。
一如雲瑤的死,她如何告訴湘宛淳她做的一半不過是為了她?她如何告訴湘宛淳在八珍糕裏摻了堕胎藥的雲瑤才是引她流産的真正兇手?湘宛淳早前便不願聽她勸言與雲瑤交近,如今兩人鬧僵又如何再肯輕信她的話?蘇霜染知道湘宛淳重情義,所以雲瑤的事她不想鬧大鬧過。只是千算萬算沒有料到她的對話會叫湘宛淳聽見,蘇霜染這才起了一不做二不休的心思,将矛頭指向皇後。
皇後隐匿之深一般人察不出甚麽端倪,她卻知道皇後才是幕後惠妃康妃的指使。皇後不待見她,蘇霜染心裏清楚得很,蘇霜染更知道想把她除去的皇後礙于一國之母的身份六宮合一的職責無法對她下手,便是如此,皇後才會讓惠妃康妃對她頻頻發難,不然以惠妃的沉不住氣與心思簡陋怎會想出祈福這樣一個費時費力的法子害她,同時又能不被她抓住任何的把柄?不然以康妃的資歷資格又哪敢與她搶鋒芒?
湘宛淳或許以為她不該取承德性命,覺得只不過為了牽扯出皇後,承德以命相換實在冤枉。湘宛淳卻因為不出宮門不做打聽才不知承德背地替皇後做過多少害人的事!一些話她不擺明面兒講,是怕傷湘宛淳的心,她不願看見湘宛淳再次陷入一如青蓮離去時候的傷痛裏。但那些事情她又必須要做,畢竟如果你不狠心,到頭受傷的只會是自己。身在後宮萬不可輕心大意,蘇霜染所做一切不過是為了保護她以及她她所愛的人。她不想落得她大表姐——前皇後那樣的下場,對外宣稱難産而死事實卻是被其他嫔妃狠心毒害。可惜這些事情終究只能藏掖心底,面對湘宛淳有意針指她也莫可奈何。蘇霜染低聲吟嘆片刻,帶着低落無奈轉身推門。
将蘇霜染舉動一一看入眼裏,湘宛淳有些心煩地攔住她去路,直問:“你剛才哭什麽?”
“東西落入眼睛,有點不舒服罷了。”這話說完,蘇霜染偏頭不再看湘宛淳,心緒因此更為消沉。
“是麽?”湘宛淳并不客氣地掰過她的臉,伸手拭去蘇霜染的懸然淚水,涼涼道,“莫不是兩只都入了灰?瞧你眼睛這樣紅的。”豈料話一出口竟引得蘇霜染眼淚直掉,湘宛淳看得有點兒懵,明明剛才更為過分的話蘇霜染也無動于衷,如今僅為一句哧嘲就哭得跟淚人似的,她這是演哪出?
蘇霜染也沒想過自己會如此失态,僅因湘宛淳不經意間給予的溫柔與傷害。蘇霜染知道即便被人一直誤會著自己亦不該露出半分懦弱樣子,就連方才想事的那會兒這種想法也不曾有差錯。只是突然一剎的澀然湧上心頭,讓她就是無法抑制不斷滾落眼淚。
其實堅強太久也會心累。湘宛淳以為她無所不能,蘇霜染卻知道自己也有畏懼與示弱的時候。湘宛淳三番兩次在群宴上挑釁于她,後來又奪她權、傷她心——以如今湘宛淳的身份手段要知道甚麽不容易?卻因為心中厭恨,從不肯深探她心意。連湘宛淳也不願意懂她,這樣的落寞讓蘇霜染深感疲倦。
眼淚還在大滴答大滴往下掉,蘇霜染依舊端着那副漠然的端莊面容,分明脆弱卻生生堅忍的模樣叫人分外心憐。湘宛淳見她哭得兇,諸多燥煩一起湧上心頭,叱道:“不許哭!”
蘇霜染的眼淚并未因此停下,清冷的話裏帶着少許鼻音:“若貴妃無事,臣妾先行退下了。”
湘宛淳不讓她走,又問了遍:“你到底哭什麽?”
“貴妃繁事纏身,何必在意這種小事?”蘇霜染并不給好臉色。
“本宮如何不在心?莊妃這哭哭啼啼的模樣走出去,別人還以為本宮欺負你,”湘宛淳仍舊卷着衣袖替人抹淚花,話裏盡是輕浮味道,“本宮可不想給人誤會了去。”
“不勞貴妃費心,臣妾自個兒來。”撇開臉,蘇霜染順勢從袖裏拿出一方手絹。
兩次問話蘇霜染都敷衍了事,湘宛淳再問時語氣盡顯不耐,攥緊蘇霜染手腕:“到底為什麽哭?”
“只是臣妾的事,貴妃何必如此執着?”蘇霜染心裏難受得緊,又是隐隐哭腔,“臣妾軟肋全捏在貴妃手裏,難道貴妃還是嫌不夠麽?”
湘宛淳眸光一冷,好意被蘇霜染這樣曲解叫她有點不是味兒。随即竟破天荒地看見蘇霜染一改往日矜持模樣緊緊揪住她松敞的衣襟,直視而來的明眸再度朦胧懸淚:“……為什麽要這樣對我,你不知道、你根本就不知道……”
早先那個漠然傲冷的女人去哪裏了?湘宛淳見她似是委屈受盡了地低聲抽噎,暗自一聲長嘆是心軟又像妥協,扶正人的身子,在蘇霜染眼睛鼻尖唇瓣處各親了一遍,軟下聲哄道:“好了,不哭。”
湘宛淳一改方才樣子貼心地撫背幫她順氣,蘇霜染為這樣不易來之的體貼眼淚更多了:“湘宛淳……你究竟要怎麽樣?”
“怎麽樣?”對蘇霜染的冒犯不做理會,湘宛淳眸光一滞又變回平日模樣,只見她笑得好不邪魅,朱唇輕啓,“本宮不過想嘗一下用權力讓你屈服的滋味而已。”
就算心中有底,聽湘宛淳這樣不避諱說出口,蘇霜染仍舊免不了氣惱。湘宛淳見狀,勾起唇角并不言語。剛才一席話并非她心裏話,權力的确需要,卻不是為了去傷害她最為在乎的人。湘宛淳承認她從始至終都在追随蘇霜染的腳步,在得知真相的一刻起,她更是決定從蘇霜染的庇護下出來,站在更高的位置去替她擋風遮雨。那天夜裏的話雖然因為高燒未退頭腦暈沉印象模糊,她還是多少聽見了蘇霜染言辭中透露的寞悵失然。
身不由己。
後來心病折磨與權勢相得讓湘宛淳心境逐漸發生極大轉變,有了私欲有了貪念開始記仇情緒不定變得不再是那個滿心善良的人,同時也對蘇霜染陷她于不仁義的利己之為不能輕易認同。但終究是深愛的人,即便心裏摻雜了失望怨怼,初衷目的她不會忘記。為了保住文然不在太子和大皇子這場權力争鬥中受傷,湘宛淳決定收斂他的鋒芒。
如今兩人鬥争愈發厲害,朝廷角逐更是形成水火之勢,如果文然此時貿然展露頭角必定會受二人夾擊——雖然太子與大皇子私下恩怨不少,但若遭外敵威脅兩人則會同心一致力排他衆。蘇霜染如此寶貝文然,她又怎舍得讓蘇霜染擔驚受怕?所以湘宛淳首要目的便是保住文然。等與大皇子合力鏟除更為具有威脅的太子,她便會借機進言讓文皇帝以手足相殘的罪名廢黜大皇子。只要大皇子不在,文然坐上太子之位絕非難事。
湘宛淳自有盤算面上仍舊一副輕挑模樣,而今與蘇霜染争鋒相對,不僅為跟蘇霜染道出這兩年她積盡心底的難過委屈,更是為掩人耳目讓計劃悄然進行。
湘宛淳見她默着不講話,傾身撩撥似的吻了吻蘇霜染的唇,別有他意道:“本宮說這種味道還真是不錯。”
蘇霜染聞言不禁退後一步,臉色難看地望著湘宛淳,嘴裏除了“你”字再講不出其他話來。湘宛淳一把将人撈回懷裏,又在人哭紅的眼睑處親了幾下,懶懶洋洋道:“都這麽大個人了,莊妃還哭得跟個孩子似的,也不怕小輩看見笑話。”
要面子一如蘇霜染,她覺得如若繼續再呆在這裏只怕湘宛淳還要說更多不留情面的話,帶着離去的心思推開湘宛淳頭也不回推門外出。然而臨行前一瞥,蘇霜染以為自己是眼花看錯了——湘宛淳目光柔婉如一彎滾突清泉,清明眼眸裏面毫不遮掩那份濃濃的眷迷愛戀。
看着蘇霜染半點不遲疑地離開,湘宛淳這回并沒有挽留。溫存留戀來日方長,只顧一時之快怕是要壞了原先計劃。湘宛淳自認為有蘇霜染那樣的耐心,這兩年她就是這樣過來的。心裏念着,湘宛淳側目便見前守候門前等待吩咐的銀翹,收起唇邊無察意間漾開的溫和笑意,抿唇道:“傳話下去,告知那些妃子打今個兒起不必再過來了。 ”
“娘娘說的可是夜裏寝陪一事?”明知主子的事情不該過問,銀翹實在顧慮重重——黑夜一直是湘宛淳去不掉的心病,湘宛淳甚至一度以藥控制由此引起不定性情。于是她欲言又止,“娘娘這恐怕有點……”
對銀翹逾距一事,湘宛淳難得好心情不與她計較,只道:“來往衆多不見消停,鬧得本宮也不能靜心。你把衆人遣散,以後逢夜通燈明火至天明便罷。”雖然心病難除,但也是時候該解開了。